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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0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文库版+WEB版+IF+特典+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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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25 09:28: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5-25 11:44 编辑

走出便利商店要回家的高中生‧菜月昴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
这莫非就是很流行的异世界召唤!?可是眼前没有召唤者就算了,还遭遇强盗迅速面临性命危机。
这时,一名神秘银发美少女和猫精灵拯救了一筹莫展的他。
以报恩为名义,昴自告奋勇要帮助少女找东西。
然而,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线索,昴和少女却被不明人士攻击而殒命──本来应该是这样,但回过神来,昴却发现自己置身在第一次被召唤到这个异世界时的所在位置。
「死亡回归」──无力的少年得到的唯一能力,是死后时间会倒转回到一开始。跨越无数绝望,从死亡的命运中拯救少女!



我是从零的死忠粉~所以我的从零相关资源空前丰富!
分为文库版(更新至第十八卷 水门都市),WEB版(更新至第六章 贤者之塔),IF线(蕾姆,强欲,傲慢,愤怒,色欲),短篇集(四部和所有特典)另外,还有从零1~25集无修720P和1080P及OVA的视频资源
          https://www.say-huahuo.com/thread-55946-1-1.html
以及对于从零的感想:https://www.say-huahuo.com/thread-55970-1-1.html
和爱蜜莉雅的不少壁纸
在更新完文库版之后,对于后续更新顺序,资源有什么希望和需求的,请私信我。


2020年3月25日  开始更新
文库版:
第一卷  第一页  1楼       2020年3月25日  更新完成
第二卷  第一页  10楼     2020年3月26日  更新完成
第三卷  第一页  17楼     2020年3月27日  更新完成

第四卷  第二页  24楼     2020年3月28日  更新完成
第五卷  第二页  32楼     2020年3月29日  更新完成
第六卷  第二页  40楼     2020年3月30日  更新完成
第七卷  第三页  47楼     2020年3月31日  更新完成

第八卷  第三页  54楼     2020年4月1日    更新完成
第九卷  第三页  60楼     2020年4月2日    更新完成         (动画第一季在此完结)   
第十卷  第四页  71楼     2020年4月3日    更新完成

第十一卷  第四页  78楼  2020年4月4日  更新完成    (大陆发售简体版在此完结)
第十二卷  第五页  85楼  2020年4月5日  更新完成
第十三卷  第五页  93楼  2020年4月6日  更新完成
第十四卷  第六页  101楼  2020年4月6日  更新完成
第十五卷  第六页  108楼  2020年4月6日  更新完成
第十六卷  第六页  120楼  2020年4月6日  更新完成
第十七卷  第七页  125楼  2020年4月6日  更新完成
第十八卷  第七页  130楼  2020年4月6日  更新完成     (台湾发售繁体版在此完结)            (第十八卷后续剧情在WEB版中继续)           (WEB版即为文库版前身)

WEB版第五章  第七页  135楼  2020年5月24日  (
接 文库版第十八卷/134楼 情节
WEB版第六章  第八页  160楼  2020年5月24日  (到最新章节/79节)


短篇集一    178楼  2020年5月24日


短篇集二    179楼  2020年5月24日
短篇集三    181楼  2020年5月24日
短篇集四    183楼  2020年5月24日

特典           185楼  2020年5月25日

附一到十八卷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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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29: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4 14:34 编辑

第一卷

序章 『开始的余温』
——这下真的糟了。

脸部品尝到坚硬地面的触感,这才知道自己是趴倒在地。

全身使不上力,连手指都失去知觉,只有「热度」支配全身。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烫、好烫、好烫!

不停咳嗽,咳到视为生命之源的东西都快从喉咙涌出。咳着咳着开始咳血,嘴角漾着血泡。朦胧的视野里,只看到被染成鲜红的地面。

——啊啊,这些全都是我的血吗?

陷入体内血液流光的错觉,同时伸着颤抖的手找寻快将身体燃烧殆尽的「热度」源头。手指碰到腹部的撕裂伤时,他这才明了了。

难怪会觉得烫,原来是把「痛楚」错认为「热度」了。强烈的撕裂伤几乎把身体分为两半,只剩下一层皮勉强连在一起。

换言之,现在面临了人生的「死局」。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意识急速远离。

眼前铺着鲜血地毯的地面,被黑色皮靴踩出波纹。

有人在这,而且这个人八成就是杀了自己的凶手。

然而,他却没想要拜见这个人的尊容。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平安无事。

「——昴?」

宛如银铃的声音传来。听到那个嗓音,能听见那个嗓音,可说是他最大的救赎。所以——

「——呃!」

一声简短的哀嚎,鲜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倒卧的身躯就在旁边,那儿还有自己丢人现眼伸长的手臂。

无力落下的雪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微动的指头,似乎想要回握他的手。

「……你等着。」

抓住即将远去的意识尾端,硬是转头争取时间。

「我一定——」

——会救你的!

下一秒,菜月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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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29: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4 14:36 编辑

第一章 『开始的结束』
1



——这下真的很糟糕。

身无分文又走投无路,他的心中被类似的字眼给埋没。

正确来说,不算是身无分文。口袋里的钱包装了他所有的财产,照理来说还是可以买一些东西。尽管如此,眼前的状况依旧只能用「身无分文」来形容。

「货币果然完全不一样啊。」

用手指弹起手中的十圆硬币——稀有的「锯齿十」注1,少年深深叹气。

※注1:昭和26~33年期间制造的十圆硬币,边缘都是锯齿状沟纹。

他是个没啥特征的平凡少年。有着黑色短发,身高不高也不矮介于平均值,体格可能有锻炼过,还算有肌肉,便宜的灰色运动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合适,唯有三角眼的锐利眼神让人有印象,但如今因眼角无力下垂而失去了霸气。

混在人群中一瞬间就会看丢的平庸外貌——但现在人们投向他的眼神,都像是看到了稀奇古怪之物。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放眼望去,看着少年的人群当中没有一个人是「黑发」,更别提穿着「运动服」了。

他们的头发以金色、红色、咖啡色为大宗,甚至连绿色、蓝色都有。穿着方面有人套着铠甲,有人披着像舞娘的服装,还有人全身罩着黑色袍子,夸张得可以。

暴露在不客气的视线中,少年双手环胸,同时认清了事实。

「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吧。」

他弹响手指,指向看着自己的人群说:

「——所谓的异世界召唤。」

此时他眼前跑过一辆被巨大蜥蜴拉着跑的马车。



2



菜月昴是出生在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的日本男儿,家庭也是极为普通平凡。

要大略形容他这十七年的人生,光是前文就已足够,若要补充说明的话,就是「公立高中三年级拒绝上学的学生」。

升学或就职。立于人生岔路的时候,人就必须做出决定。每个人都称这个不请自来的要求为人生,但他比其他人稍微擅长的,就是逃离讨厌的事物。结果自行放假缺课数越来越多,等到回过神时,他已经成了让双亲痛哭流涕的「惧学症学生」。

「最后还被召唤到异世界,是要我变中辍生就对了……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啦。」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但不管是捏脸颊还是用头撞墙壁都不会清醒。

只能叹气的昴,离开充满好奇视线的大马路,走进一条巷子内,坐在铺有石板的地面上。

「假设我现在是在奇幻异世界中,文明方面照惯例跟中世纪很接近。观察之下是没看到机械类的道具,不过地面铺着石板又很平整,代表有一定的技术……钱当然是没办法用。」

能否和当地人沟通,以及对物品价值观的认知,这些在昴发现自己被召唤到异世界后就立刻确认过。

很幸运的语言相通,买卖交易的货币是金、银、铜币。为此还惹得一开始接触的水果店老板不高兴。

能够快速理解这种状况的原因,在于现代的日本年轻人都深受动画、游戏毒害。不过以目前来看反而很庆幸,讲到「异世界召唤」这种现象,对青春期的男生来说是一种梦想也不为过。话虽如此……

「福利措施不做好一点,像我这种无知的年轻人根本没办法过活啊。」

有鉴于目前的窘境,以及过于寒酸的初期装备,昴口吐软弱之语。

手机(快没电了),钱包(有很多录影带出租店的会员卡),在便利商店买的杯面(豚骨蹲油口味),同个地方买的零食(玉米浓汤口味),爱穿的灰色运动服(还没洗),穿旧的运动鞋(鞋龄两年),就这样了。

「好歹让我拿一把王者之剑吧。这下根本就完蛋了啊,怎么办啊?」

毕竟是在便利商店买完东西后才被召唤到异世界,所以很无奈。但无奈也只有一下子。

在异世界唯一能派上用场的零食,因为肚子饿而吃掉了一半。当注意到那是宝贵的食物后,后悔于焉涌出。

拜托这只是一场夸张的整人节目。即使心存冀望,但穿越马路的蜥蜴马车和往来行人的目光,都背叛了这一丝希望。

「不管是蜥蜴还是亚人类,大家都看也不看就直接走掉,连吐嘈都没有。」

发牢骚的昴,视野中不断出现穿着奇装异服还有发色色彩缤纷的人群。然而最将他推向异世界现实的,就是亚人类的存在。

放眼望去,处处可见「犬耳」和「猫耳」,还可以瞥见长得像「蜥蜴人」的变种人。才刚这么想,就看到也有外貌特征跟自己无分轩轾的人类。

「亚人类随处都有的世界,通常都伴随着战争或冒险。先不管有没有眼熟的动物,蜥蜴会拉马车倒是变化出——不错的新功能啊。」

整理完现有资讯,昴吐出比叹气还要长的一口气。要是剧情按照妄想发展的话,接下来昴应该会大展现代知识而活跃于异世界。

——不过,无法理解。

「目前的状况是走投无路,而且完全不知道被召唤的原因。我不记得有穿过镜子或掉进水池,话说回来如果我是被召唤的话,那召唤我的美少女在哪?」

异世界里不可或缺的女主角跑哪去了?在二次元的世界中,这可是不可饶恕的怠忽职守。毫无目的地把主角召唤出来又扔下不管,简直就跟始乱终弃没两样。

确认完事实和现状的昴,除了逃避现实以外别无他法。

「唉——要说的话,这跟在原本世界窝在房间里头一样嘛。」

双亲的面容掠过脑海,不过现在可没闲工夫思乡,得先想办法脱离现况。这么想的昴起身迈向大马路,这时……

「唉哟,对不起。」

正要走出巷子,昴就和刚好走进来的人影擦肩而过。他连忙向撞到的人道歉,然后侧身离开。

「——呜,好痛!」

肩膀突然被人自后方抓住,身体就这样被拖进巷子。空踩双脚回头一看,是一名块头大到能轻松把昴扔进巷弄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三人移动位置,堵住了巷道内的去路。

看他们动作如此娴熟,昴有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你们到底想干嘛吗?」

「你好像还不了解自己的立场呢。算了,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省得皮肉痛。」

「啊——果然是这样啊……唉,真的是这样呢。哈哈,这下可惨了。」

投以轻蔑和嘲弄视线的男子们,年约二十岁左右,内在的卑劣完全表露在脸上。他们虽然不是亚人类,但绝非善类。

刻意安排这种日常生活常见的威胁,遭遇小混混。也就是说……

「糟糕,触发强制事件了。」



3



面对贼笑的男子们,昴跟着谄媚陪笑,同时开始思考。

虽然陷入危机,但自古以来被召唤至异世界的人,按照惯例都会发挥超乎常人的力量。既然昴被召唤的条件和多数的异世界之旅相同,那么昴极有可能具备某种特殊能力。这么一想,身体就变得轻松了起来。

「说不定这里的重力是我那个世界的十分之一。可以,我可以的!把他们全部打倒,让他们成为我光明未来的粮食,还有经验值。」

「这家伙嘀嘀咕咕地在讲些什么?」

「听不太懂他在讲啥,可是我知道他把我们当白痴。杀了他。」

「那是我的台词……你们会后悔的。喝!」

说完,昴使尽浑身力气,朝带头的大块头挥出右直拳。拳头完美地命中对方的鼻梁,然而,撞击到对方门牙的拳头却开始流血。

——这是我第一次揍人!比想像中的还要痛啊!

虽然没有余裕模拟开打的状况,不过这真的是昴第一次跟人打架。被打的男子倒在地上,昴顺势跃向另一名惊讶的男子。

画出弧形的脚掌命中男子的头部侧边,第二名对手撞向墙壁因而昏厥。

第一战的战况好到没话说,「异世界无双」在昴的心中逐渐转为确信。

「果然在这个世界的设定,我是很强的!肾上腺素分泌所以强得没话说——」

勇猛地回过头,昴弯曲身子准备揍向最后一人。

然而,却看到对方手上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刀子。

昴的身体就这样双膝跪地,上半身完美地折叠起来,额头摩擦地面。

「对不起,全都是我不好,请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条小命——!」

跪地求饶。将向对方投降的心意表现到极致,搭配最低限度的大和之心。

方才盛气凌人的态度荡然无存,还可以听到血液从全身流失的声音。昴拼死动之以情,缩小身子不断谢罪。

毕竟刀剑无情,被刺到的话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要谢幕,诸行无常啊。

回过神来,发现应该倒地的两人又复活了。一个按住流着鼻血的脸,一个甩甩头,全部意外的有精神。

「啊咧!?我的一击必杀只有这种程度?召唤的真理跑到哪去了?」「一直讲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你胆子不小嘛!」

召唤的真理完全出了岔子,昴并没有变得多强。

趴跪在地的脸被人从上方踩踏,额头撞到地面而鲜血直流。接着脸被踢了一脚,然后接二连三的暴行施加在拼命缩起来的身体上。

先动手的是昴,因此男子们毫不留情。

——糟糕,有够痛的。我可能会死,不对,是真的会死!

和原本的世界不同,小混混可没必要留自己一命。必须下定决心,在被残杀之前誓死反击——

「还会动啊,废物!」

「好痛!唉呀呀呀,我说好痛好痛好痛!」

昴原本想要爬起来,但男子踩住他的手,反握刀子。

「先把你揍到不能动再扒光你。竟然敢看扁我们……」

「要、要钱的话你们找错人了,我根本就是个穷光蛋……!」

「既然如此,拿你那稀奇的服装或鞋子也行。乖乖去当巷弄里老鼠的食物吧。」

啊,这个世界也有老鼠啊,拜托不要大到像怪物那样。

看着往下挥的刀子,昴事不关己似地逃避现实。

没看到什么走马灯,也没有世界变慢速运转的现象。

只有像是线要断掉的结束感。

——就在这时。

「给我让开让开让开!那边的家伙,真的很挡路耶!」

有人发出被逼入绝境的呐喊,冲进巷子里。

和惊愕抬头的男子们一样,昴也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抬起视线。

一名小个子少女,摇晃着长至肩膀的金发穿过眼前。

少女有着貌似意志坚强的红色瞳孔,还有逗趣的虎牙。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骄傲,但她的长相让她微笑起来会比一般人还要可爱。

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点燃了昴眼中的希望之灯。

就在等这个!

一身破旧肮脏的少女,在绝佳的时间点撞见了强盗杀人的现场。

按照惯例,这名少女一定有着侠义之心,会拯救昴即将熄灭的生命——

「好像看到了很不得了的事,不过很抱歉,我现在很忙!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喔!」

「咦?什么?真的假的!?」

然而,那样的希望彻底粉碎了。

少女抬手向昴道歉,一路奔跑着穿过细巷。经过男子们身后时也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直接奔向巷子的尽头——接着蹬了立在死巷的木板一脚,身轻如燕地抓住墙壁,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建筑物上方。

少女的身影消失,徒留现场一片静默。

她简直就像台风一扫而过,在场所有人全都愕然失声。

然而就事实而言,昴置身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

「你们都不会因为刚刚那女孩而吓到改变主意吗!?」

「都怪有人打岔害得兴致都没了。别以为你能轻松死去。」

身体依旧被男子们踩住,动弹不得。

男子手上的刀光,让逼近的「死亡」真实感涌现。

——不要不要,这是骗人的吧?怎么会?死得太简单了吧!

脸上浮现抽筋似的笑容,内心却急躁不已。哪个人快来否定这个状况啊!可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这么幸运,刀刃尖端越来越逼近。

内心被绝望笼罩,昴知道自己的泪水就快要从眼眶滑落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就这样空荡荡地结束,让人难以忍受。

009


就在摒弃一切、压倒性的绝望中——

「——到此为止了,恶棍。」



那声音让人潮的喧嚣、男子的粗鄙叫骂、昴本身的紊乱呼吸全都折服,并让世界为之震撼。



4



所谓的时间停止,指的就是这样吧。

巷子入口处站着一名少女。

而且还是美少女。她及腰的银色长发做出编发造型,充满知性的蓝紫色双瞳正凝视着这里。柔和的五官兼具艳丽与稚幼,让人莫名感受到一股从高贵产生的危险魅力。

她比昴矮一个头,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以白色为基调的服装上没有华美的装饰,造型简单反而更衬托其存在感。唯一醒目的是她披着的长袍,上头绣着「似魔之鸟」的图腾,增添了庄严感。

但是就连那身服装,也不过是增添少女光辉的附属品。

「你们的蛮横我看不下去了——到此为止。」

银铃的嗓音宜人地敲响耳膜,让昴忘了目前的状况,只能彻底被银发少女的存在感给压倒。同样的紧张感也传达给男子们。

「呃……你这家伙是谁呀……」

「现在我还能原谅,毕竟是我疏忽在先。所以,高尚地将偷窃之物还来吧。」

「喂,她穿的衣服好像很贵,该不会是贵族……啥?偷窃之物?」

「求你们了,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可以放弃其他东西,就只有那个不行。拜托,请你们老实地还我。」

少女甚至用恳求的态度——

但是,弥漫现场、无法解释的压迫感却逐渐高涨。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某件事正在发生。

「慢着,等一下!你根本就搞错啦!」

「……什么意思?」

男子们指向踩在脚底的昴。

「你不是要来……救这家伙?」

「……那个人的穿着打扮好奇怪。你们现在是在内讧?三对一实在不值得赞赏……但你们若是要问他和我的关系,答案只有毫不相干。」

是因为觉得话题被扯远了吗?少女的口气感觉有点不耐。她的态度让男子们变得焦急,连忙开口辩解。

「先等一下!如果目的不是这个家伙,那你找错人了!去找刚刚的小鬼!」

「你刚才说东西被偷了吧?墙壁!那个偷儿蹬着墙壁跑到屋顶上逃掉了!」

「里面里面,在巷子对面!按照那个速度,小偷应该已经跑过三条街了!」

男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少女将视线转向昴。那视线是在问男子们说的话是真是假,昴忍不住点了头。

「嗯……好像没有说谎。所以说,小偷在巷子的另一头?得赶快追上去才行。」

少女转身背对昴,朝巷子外迈步。男子们安心的表情尽显无遗。就在昴为自己又被舍弃的可悲现实发呆时——

「不过那跟这是两回事,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不能放过。」

回过头的少女朝他们伸出手掌——掌心光彩飞舞,接着释放。

近似硬球击中肉块的声音响起,男子们发出哀嚎被打飞出去。

接着,昴身旁扬起一道高亢的声音,拳头大的冰块就这么落了下来。无视季节与物理现象生出的冰块,随即像被空气吞食一样消散。

「——魔法。」

嘴巴立刻就说出最适合说明方才现象的单字。

虽然没有咏唱咒语,但那确实是由她手掌所生并发射出去的。

魔法——像这样实际目击,还是第一次。

「比想像的还不奇幻……有种真实得让人失望的感觉。」

本来以为会有光芒扩散,或是能量爆炸的场面,然而实际上却是粗糙的冰块突然出现,给予物理伤害后就突然消失,毫无兴奋感可言。

「你竟然……真的出手。」

昴对魔法的感想先暂放一边,承受冰块扎实一击的男子们站了起来。

摇晃双脚站起来的只有两人,被打到要害的那个人昏倒了。不过,同伴被撂倒似乎更加激发男子们的怒气。男子们一个拿刀,另一个拿起像棍棒的钝器,进入备战状态。

「管你是魔法师还是贵族,别以为我们会原谅你。包围起来杀了她!我们两个对你一个,看你怎么赢!」

持刀男单手按住滴着鼻血的脸破口大骂,但少女对此只是闭上一只眼。

「是呢,一对二可能有点危险。」

「——那,二对二的话条件就对等啰?」

在少女的声音之后,一个中性的高昂嗓音划破巷内的空气。

昴大吃一惊,四处左右张望。男子们也连忙察看周围,但巷子的入口和巷道内都没有看到像是发出声音的人物。

结果,仿佛要展示给困惑的他们看,少女伸出左手。

手掌朝上,「那个」就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看你们那么期待地到处看,该怎么说呢,我好害羞喔。」

话一说完,状似害臊用肉球洗脸的它,是个只有巴掌大,用两脚站立的猫咪。

灰毛垂耳的样子,在昴的知识中和名为美国短毛猫的品种最为接近。鼻子是粉红色的,尾巴相当于身体的长度。

看到巴掌大的猫咪,持刀男一脸战栗放声大叫。

「——是、是精灵术师!」

「正确答案。现在退下的话就不追击你们。快点决定,我们赶时间。」

听到少女的话,男子们连忙扛起倒地的同伴,朝巷子外走去。经过少女身边时,他们咂嘴放话。

「我记住你的脸了,贱人。下次在这一带再看到你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要是对这女孩动手,我可是会诅咒你绝子绝孙喔?只不过看这样子,你八成连后代都来不及生。」

面对小混混鼓起勇气的恐吓,小猫咪回答的口气轻松内容却很辛辣。

站在手上的猫咪态度漫不经心,却让男子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次他们默默无言地逃进人群中。

010


流氓的身影消失,只剩昴和少女他们在巷子里。

总之得先道谢。在意这点的昴忘却身体的疼痛,想要撑起上半身——

「——不要动。」

银发少女用不带情感的冰冷声音说。

她的眼中可以看到浓烈的警戒色彩。即使知道昴和男子们不同,但那并不构成内心松懈的理由。那个眼神就是这样判断的。

明明被人这样看待,昴的反应却完全不合常理。

看着自己的那对蓝紫色双眸,美得简直像要魅惑人心。不习惯看到美少女的昴,光是被盯着看就忍不住羞红了脸别过眼神。

看到他的举动,银发少女大胆地笑了出来。

「看吧,他自觉内疚所以不敢看我。我的判断似乎是对的。」

「是这样吗?刚刚那只是男孩子会有的反应,我感觉不到任何邪恶呢。」

「帕克你闭嘴。你认识从我这偷走徽章的女孩吧?」

少女叫小猫安静,对昴提出质问。自信满满的表情也很可爱,可是……

「抱歉让你有所期待,但我完全不认识。」

「咦,讨厌,真的吗!?」

自信的表情从脸部卸下,少女露出不加遮掩的原始面貌。

方才的凛然态度消失无踪,她惊慌失措地看向手掌上的猫咪。

「怎、怎、怎么办?我们该不会只是在浪费时间吧……?」

「就这状态来看,犯人每分每秒都在移动,我觉得快点跟过去比较好喔。逃跑的速度快得这么夸张,犯人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加持。」

「哼,帕克讲得事不关己的样子。」

「说我出手出嘴都没用的人可是你耶。还有,那小子要怎么办?」

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看话题的焦点又回到自己身上,昴露出苦笑。「啊!」少女则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昴的存在。

昴故作没事地站起身。

「承蒙搭救,非常感谢。你们很赶时间吧?快点去追比较好。」

——要不然让我帮个忙如何,小姐?

虽然想在边梳头发边让牙齿反射光芒的同时这么说,但是——

「唉呀?」

脑袋突然一沉,想要靠着墙壁的手挥空,脸部就这样直接撞击地面。

「啊——不要勉强站起来啦——我太慢说了。」

小猫的警告迟来一步。在毫无防备的姿态下倒地,结果锐利的痛楚将昴的意识带到远方。

「——这下怎么办?」

「跟我们无关吧。死不了啦,放着不管就好了。」

在意识开始远离的那一头,可以听见他们些微的对话。

不愧是奇幻异世界,在人情世故上也有着如此严苛的见解。

我会就这样被丢在巷子里吗?这样的负面思考出现。

唉哟,只是快死而已,光是小命还在就要感恩知足了。正面思考也随之冒出头。

得到这两种结论的同时,昴的意识越来越远——

「真的吗——?」

「真的!」

在意识断绝的瞬间,他看到银发少女红着脸回过头。

「——我绝对、绝对不会帮他的!」

——连生气的脸都可爱到爆,奇幻异世界万岁!

冒出最后的感想后,这次昴的意识真的落入黑暗中。



5



从沉眠中苏醒的滋味,跟脸探出水面的感觉很像。昴心想。

一睁开眼阳光就烧灼瞳孔,目眩之下只能皱着脸揉眼睛。昴的体质是一旦睡醒就会很干脆地起床,是只要醒过来意识立刻就会清醒的类型。

「啊,你醒了?」

声音从正上方,也就是从躺着的昴头上传下来。

他想把脸转向声音来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虽然躺在地上,但脑袋却枕在柔软的东西上。

「你还不能动。因为你的头被打到,还不能放心。」

关心自己身体状况的声音很温柔,昴想起快要失去意识前的事,然后联想到目前的发展对男孩子来说是天赐的恩惠。

膝枕——顺从天启,昴佯装翻身尽情享受。利用圆周运动让脸颊得到至高无上的幸福触感,然而比想像中还要浓密的蓬毛把脸推回来。

「呼——美少女的毛比我想像得还要多……这怎么可能啊!」

边吐嘈边看向上方,这次恢复的视力清晰地映照出世界。

昴的眼前,在他上下颠倒的视野中,有一张巨大无比的猫脸。

「想说机会难得,在你醒过来之前稍微让你沉浸在幸福中的。」

「总之,不要再用假音说话。把猫和女主角搞混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现下的状况是,自己睡在跟人类一样大的猫咪腿上。但毕竟机会难得,昴决定用脸颊享受那毛茸茸的毛皮。

「糟糕,太幸福了。这种喜悦感是什么?我能理解把猫摸到秃毛的心情。」

「讨厌~能让你这么开心的话,也不枉我刻意变大了。对吧?」

巨大猫咪害臊地抓头,然后眨眼寻求认同。在它视线前方,站在巷子入口的是一脸假正经、双手抱胸的银发少女。

毫无疑问就是昴在失去意识之前,深刻烙印在他记忆、双眼和男儿心上的少女。

面对昴的清醒和同伴的使眼色,少女轻声吐气朝这里走来。

「那个,真不好意思,结果还让你们照料我到醒过来……」

「不要误会了,我们是有事想问你才无可奈何地留下来的。要不是这样的话,早就丢下你走了。就是这样,可别搞错了。」

美少女再三强调,用强烈的语气这么说。对美少女没有抵抗力的昴根本无从较量,对他来说,那番话具有让他无视内容只能点头的强制力。

「我会治疗你身上的伤,还让你躺在帕克腿上直到清醒,都只是为了我的一己之私,所以你可要好好回报这些恩情。」

「其实不必特地演出要别人报答的戏码,用平常的方式拜托就行了吧?」

少女简直就是在执行「好心有好报」的论调。

面对昴的回答,少女严肃地摇头。

「不行,要是单方面的命令。你知道我被偷走的徽章下落吧?」

少女降低音调这么问。因为对内容有印象,所以昴不得不细细思索。

在他昏过去前,记得也有过同样的对话。所谓的徽章,是指律师或法官那种可以彰显身分的胸章吗?实在是没有印象。

「我失去意识的期间,有人用力敲我脑袋吗?」

「已经被打得够惨了,没人打你啦。比起那个,你的答案呢?」

「没有。那样的话,我完全没印象呢。」

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昴的答案和方才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少女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对他点头说道。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因为你告诉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报,所以抵销了治疗你伤势的恩情。」

她用连诈欺犯都会吓到的论点,表明自己完全没赚头的损失。

扔下目瞪口呆的昴,少女用力敲手振奋精神。

「那么,我们赶时间先走了。你的伤应该大致都痊愈了,另外因为有狠狠地威胁过,我想那些人不会再来找你麻烦才对,不过一个人进到这种没有人的巷子是很危险的。啊,我这可不是担心,是忠告。下次就算你又遇到同样的情况,救你的我也没有好处,所以别再期待我会伸出援手。」

少女连珠炮似的,叽叽喳喳快嘴说个没完。然后她将昴沉默不语的态度视为认同,很满意地点头说了声:「好!」随后转身。

长长的银发配合少女的动作摇晃,在昏暗的巷子内闪耀着奇幻的光芒。

在他看呆的时候,头底下的毛皮触感突然离去,昴连忙撑起上半身。

「对不起喔,我家的孩子就是不老实,不要觉得她很奇怪喔。」

用含笑的口气补充说明,猫咪恢复原本的身型坐上少女的肩膀。少女的手像在确认触感一样抚摸它的背,接着猫咪的身影便像钻进银发中消失不见了。

少女看都不看昴一眼,飒爽地迈出步伐。目送她的背影时,昴思考着那只小猫说的不老实的少女,她一举一动背后的意图。

东西被人偷了,明明很急却还是出手帮助昴。治疗受伤倒地的他,刚刚甚至还说了让昴不会感到内疚的话,虽然方式很笨拙。

那已经不是不老实的等级,根本是一味吃亏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少女大可指责妨碍自己目的的昴,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昴道歉或是感谢。为什么呢?因为对她来说,帮助昴完全符合她自我本位的计划。

「那种生存方式,根本就只会吃亏啊。」

昴边说边站起来,拍拍身上被灰尘弄脏的运动服然后冲过去。

心爱运动服上的脏污很醒目,但底下的肉体却几乎感受不到痛楚。明明被揍被踹得很惨,这让他再次确切感受到魔法的不符常规。

以及她卖了这么大的恩情,却不索求回报的奇特。

「——喂,等一下!」

朝站在巷子入口,面向大马路犹豫不知该往哪走的背影大喊。手抚着银色长发的少女回过头,表情显得有点困惑。

「干嘛?我先声明,我只能再稍微陪你一下子。」

「你蛮天真的耶!?比起我,你不是要找重要的东西吗?让我也来帮忙吧。」

对于昴的提议,少女惊讶地眨眼。

「可是,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偷的名字、底细还有所在之处我确实都不知道,但至少我认得她的样子!她有虎牙和一头醒目的金发,个子比你矮,胸部也很平,应该小你两、三岁!这些情报如何?」

摊牌时说话会快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这是昴的坏习惯。

这次也因为快嘴全力发挥,气氛因自己的发言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沉默叫人痛苦烦闷,冷汗把背部弄得湿湿黏黏的,腋下和手上的汗水搞得整只手臂怪不舒服。因为心悸和气喘感觉贫血晕眩,鼻塞和偏头痛像是花粉症发作,简直就是四面楚歌,但是——

「——你这人真奇怪。」

手遮嘴角,少女用看着珍禽异兽的表情侧头看向他。

她的手指就这样按着嘴唇,紧盯着昴像是在估价打量。

「事先声明,我可没办法给你谢礼。如你所见,我身无分文。」

「放心吧,我也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啊。」

「顺带一提,本大爷也很穷困。真惨啊,我们这个穷人集团。」

刻意无视在银发里直接开口打岔的猫咪,昴拍打自己的胸膛。

「我不需要谢礼。是我想要道谢,所以请让我帮忙。」

「我不需要你的道谢。你要是在意治疗伤势那件事,我已经收到等价的报酬了。」

少女不肯退让。

面对她如此顽固的态度,昴露出苦笑,用「既然如此」当开场白。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才帮助你。我的目的是那个……对,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

「没错,就是一天做一件好事,如此一来死后就能上天堂。那儿有吃饱睡睡饱吃的优渥生活在等着我,所以我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才帮你的。」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但至少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昴下定决心的表情让少女陷入思索,但坐在她肩膀上的小猫用肉球轻柔地戳她的脸颊。

「我没感觉到恶意,就老实地接受如何?毕竟王都这么大,要在毫无头绪和线索的情况下寻找太乱来了。」

「可是,要是害他被卷入这种事……」

「固执己见的你我也觉得很可爱,但要是因为固执己见而迷失目的就太愚蠢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儿是个笨蛋。」

虽然小猫替昴说话,但少女还是不改退缩的态度。不过,小猫突然收敛神情,改用认真的声音说:

「还有,太阳要下山了,入夜后我就不能帮你,要是遇到暴徒我还不担心……但挡武器的人越多越好吧。」

「感觉好像被丢了一个危险的职务啊!那是什么意思?听你刚刚说的话,你的雇用条件是入夜就要收工?」

缩短一步距离的同时,昴对小猫提问。猫咪用前脚弹了一下自己的胡须说道:

「应该说是出不来吧。别看我外表这么可爱,本大爷好歹是精灵,光是现身就得消耗大量的玛那,所以晚上我会回到寄宿的结晶石里,储备太阳出来期间的能量。理想状况来说,我能出现的时间平均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简直就像公务员……精灵连雇用型态都意外严苛啊……」

可以自然地闲聊与精灵相关的话题,都是多亏深受动画和游戏荼毒的现代御宅族解读力。国家的变态性也在这方面助了一臂之力。

在昴和小猫的对话成立之际,身旁的少女依旧烦恼不已。不过方才的对谈似乎让抉择的天枰开始摇晃,让她不时发出「啊呜——」、「不行不行」、「可是……」等各种苦恼用语。

「——我真的没办法给你谢礼喔。」

最后她这么说,接受了昴的要求。



6



在异世界第一次进行的友好交流——在那样温暖心灵的互动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等一下,这是怎样?」

搜查很顺利地停滞不前。

沐浴在少女冰冷的视线中,昴抓抓头试图将尴尬蒙混过去。

「没想到会遭遇这种艰难事件,就算有我精明的双眼也无法看穿……」

「你对自己的评价似乎很高,不过却没带来相应的成果。真是的,这下根本就是一筹莫展了。」

「最近都没听到『一筹莫展』这种成语了呢……」

被吐嘈的少女恶狠狠地瞪过来,感受到视线的昴把身子缩得更小。

尽管花了将近一小时搜索,但一行人不知为何还是待在巷子内。这当然有很深层的理由。他们发觉几个问题点使得事态毫无进展。

首先是,没有地缘关系。

关于这点,自己刚被召唤到异世界所以还情有可原,但少女似乎也对这一带的地理十分生疏,以为组成队伍后队友一定会详知接下来的路线,结果却白白浪费了十来分钟,简直就是个笑话。虽然少女盯着昴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然后第二点,就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昴完全看不懂。

语言可以沟通所以就疏忽了,但仔细看看周围,就会发现到处都有像是手写的象形文字。只要不是「巷子内流行的除魔咒语」,那八成是这个世界的标准通用文字吧。现在的昴连路标都看不懂。

也就是说召唤故事的惯例,「不知为何语言和文字可以相通」这点,只有语言适用。要是连语言都不通就真的只能死在路边了,所以也不能说倒楣。

「话虽如此,难易度无意义地高到爆表了吧……这世界还真不好混。」

别说尽善尽美了,只看到漏洞百出、粗糙草率的事前准备。

天哪,回顾来到这里之后的足迹,都没发生什么好事,昴忍不住感叹。对他毫不理踩,同行的少女倚墙而立闭着眼睛。看到她小小的嘴唇蠕动像在说话,昴侧头思考着。

「她在干什么啊……」

「那个啊——是在跟微精灵说话啦。」

灰色小猫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么说,昴惊愕地挑起眉头。

「刚刚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休息了咧。」

「离休息还有点时间。我跟那边的微精灵不同,可是有在好好工作的哟。」

「职业意识这么高真是帅翻了……你刚才说的微精灵是啥?」

以字面上的意思来说,应该是比精灵次一等吧。

像要印证昴的想像,小猫飘在空中摇晃长长的尾巴。

「所谓的微精灵,指的就是在成为精灵之前,开始有智慧的存在。他们再过一阵子就会萌生出力量和自我意识,成为像我这样的精灵。」

昴边点头边听取说明,接着看到少女周围逐渐浮现出淡淡的朦胧光芒。宛如萤火虫、如梦似幻的光点开始包围银发少女。

令人不禁迟疑这是否为人手可触及的光景。在超自然的存在中,唯有被允许者方能置身于此圣域。见到这样的景象,昴他——

「好厉害喔,这个。这些轻飘飘的东西全都是精灵?」

「——呀!」

昴直接侵入圣域,破坏那如梦境的幻想景致和少女说话。

惊吓出声的少女眼中反射性地泛出泪水,泪珠闪闪发光。接着包围她的光芒也感染了这股不安。

「喔——恐慌起来了呢。」

多数的光芒左右摇晃,貌似在惊慌闪躲,不一会儿就像雾气散掉一样,融入空气之中。

「——啊。」

两人同时张着嘴巴,寻找消失的微精灵的身影。然而,即使慌张的少女做出跟先前一样的步骤,他们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啊——不见了啦!怎么办!?」

「呜哇——对不起!我是第一次看到精灵,所以有点兴奋过头了。看起来似乎不危险,就忍不住接近了。」

「因为在我的控制之下所以才安全。要是对不成熟的精灵术师做刚刚那样的举动,下场会很惨。最糟糕的情况,会导致精灵失控……碰咚一声爆炸喔。」

「碰咚?」

少女想告诫举止轻率的昴,但说出口的恐吓却是「碰咚」。

「太夸张了啦。微精灵看起来闪闪发光很漂亮,真有那么危险吗?」

「这个嘛,虽说本大爷我就是那么可爱……不过只要两秒就能把你化为粉尘喔。」

「精灵好可怕——!!」

竟然悠哉地说出抹杀他人存在的宣言。颤抖的昴看向少女。

「那要是你生气起来,唆使那只猫咪下手的话……」

「我才不会为了那种事就使唤帕克。要诉诸暴力的话我会自己动手……不行,好像真的不回应了。」

再次尝试与微精灵连接,但却以失败收场。沮丧的少女无力地摇头。

「我本来想在那些精灵消失后再问的,你刚刚是要干什么?」

「想问问看他们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的线索,只不过在问出来之前就消失了。」

「呜咦!?」

自己犯下的过失超乎想像,昴顿时语塞。看到他那样的少女发出「啊」的一声。

「不、不过都过一段时间了,微精灵们并不像成形的精灵有清晰的意识,所以我也没有很期待……这么说其实是骗人的。」

直爽的个性作怪,原本是想减轻昴的罪恶感,但最后却坦白自己的心情。少女的懊恼让昴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自始至终都只会扯少女的后腿。

「在道义恩情上,还有在异世界的贵重情谊上,这样的状况都是不应该的。这份关系,我说什么都想紧紧把握不想松手……丨_」

「看你一脸心术不正的表情,是想到什么了吧?说起来……」

少女刻意在擅自下定决心的昴面前走动。见她微微皱起眉头,昴感到有些不解,但灰色猫咪却推敲出她的思绪。

「对了,这么说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要不先自我介绍?」

「喔,这么说也是。那么,就由我先报上姓名吧!」

为了掩饰失态,昴佯装精神百倍,指着天空摆出POSE。

「我叫做菜月昴,是无知愚昧又天下不灭的穷光蛋!请多指教!」

「光听就知道你已经山穷水尽了。嗯,我是帕克,请多指教——」

帕克身体飞起来,朝昴伸出的友谊之手来个动态性握手。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昴简直像要把帕克给握烂了。他那大胆的待人接物手法让少女看得不停眨眼。

「能这么轻松和精灵交流的人还真少见……少见的还有你的名字,以及你的黑发黑瞳。你是打哪来的?」

「哼,我就想总有一天会被问到。照惯例来说,我是来自东方的一个小国!」

讲到异世界就会有被用到烂的惯例,像是隐藏在世界东方的黄金之国。

鲜少与他国交流,只要听到对方是从那里来的任何人都能接受。这个惯例就像魔法一样方便,但是……

「从大陆地图来看,露格尼卡已经是最东边的国家了……没有比这个极东之国位于更东边的国家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极东之国!?那这里就是人人憧憬的黄金国度!?」

「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身上也没钱,又看不懂文字,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人。这个人的状态说不定比我还危险……」

预料之外的发展令昴愕然,少女的态度也跟着慌张不安起来。

少女好管闲事的个性,从她的行动中一一透露出来。对昴那与其说是毫无防备,不如说是根本没有防御力的生活方式感到忧心不已。

她再次由上而下将昴打量得仔仔细细。

「仔细一看,你身体似乎有在锻炼。你说你……叫昴。」

「嗯?喔,YES,那是我的名字。」

听到有人犹豫地呼唤自己的名字,昴不知为何产生了新鲜的感动。当他回答之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所以轻声咳嗽,接着轻轻展示手臂上的肌肉。

「我每天都会锻炼肌肉。毕竟我算半个家里蹲,所以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

「那个,我不是很清楚家里蹲是什么意思,不过昴的家世很显赫吧?是不是有学过武术?」

「不,我生在极其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我出生名流是哪来的情报?我有流露出家世高贵的优雅气质吗?」

「有流露出一点令人好奇的感觉。」

说得太赞啦!昴高举双手,做出滑稽的举动。

少女迅速抓住昴举起的双手。在毫无预期下被女孩子碰到手,昴的喉咙只挤得出「啊呜」两个字。

「这个手指也是,不过肌肤和头发的外观也是理由之一。这双手和庶民每天讨生活的手差太多了,肌肉的紧实法也不像是因为工作而有的。」

手掌被人又揉又捏,昴面红耳赤地接受对方的举动。不能单用外国人解释的外观话题,让昴不得不感叹她的观察力。这段期间,少女继续说下去。

「黑发黑瞳,是南方流民常见的特征,不过在露格尼卡的话,这种状态是过着上流生活的证据。这件没看过的衣服做工也很细……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眼见昴沉默不语,少女露出像在夸耀的微笑。被那与外表相称的妖艳气质吸引,昴咀嚼着话语的内容,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不是说对或不对的问题,我该怎么说才不会伤到你?」

「不对就直接说不对呀,反正我又不会觉得丢脸!」

少女方才充满自信的脸蛋因害羞而一片通红。望着消沉的她,昴烦恼着要如何说明自己的来历。

老实跟她说「我是被召唤到异世界的饭桶」也行,但做出这种发言的人铁定会被认为是「脑袋有问题」。

回顾至今以来自己的发言,诚实以对的风险困扰着他。

「你不用想那么多啦,不想说的话我不会追究的。」

相较于支支吾吾的昴,少女率先放缓追问的攻势,再次被袒护的悲惨使昴皱起眉头,此时少女低声呢喃着。

「不过,我可能太紧迫盯人了。」

从未表露过的软弱声音,让那双瞳眸蒙上阴影。

「——」

看到她隐藏不住的拽气,昴的心里点起微弱且靠不住的火焰。

「我是笨蛋吗?不,我就是笨蛋,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就是为了回报她才主动要求帮忙的不是吗?然而,从刚刚到现在自己都是什么样子?

「昴?」

看到表情改变陷入沉默的昴,少女狐疑地看着他。侧眼看到她银色的头发随着动作从肩膀滑下,昴绞尽脑汁思索直到头晕目眩。

回想自己在巷子里被端的时候仰头看见的小偷身影,他撷取那一瞬间的景色,得从中找出一个可以用的资讯才行——

「我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可以吗?」

「咦?嗯……给你问。」

「谢啦。我听到好几次,这里是王都……叫什么都没差,反正这里是国王城堡所在的城镇,而且超级大的对吧?」

偶然忆起少女曾说过的单字,昴提出疑问。即使觉得问话的内容很奇怪,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回应「是啊」。

「在这么大的都市里,有个干偷窃勾当为生的女孩子,从服装看来绝不是过着优渥的生活……虽然这番推论是理所当然,但应该有那些偷窃为生的人居住的地方。」

「…………」

「应该会有治安很差,或是像贫民窟的地方吧?要把偷来的东西换成钱,没有门路是很难脱手的,所以这种可能性很高吧。」

烙印在记忆中的小偷少女——将她从头到脚钜细靡遗地分析,昴动员自身所有的奇幻世界知识,推论出这个论点。

「综合以上所述,我认为比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乱找,去那些地方找到的机率比较高……你觉得呢?」

「我有点吓到了,你脑袋动得很快嘛。」

「没有啦,这可以说是理论上的归结或是中世纪奇幻世界的惯例。就算这样能让你对我另眼相看,但离弥补失分还早得很……」

昴回应少女感到佩服的发言,但没有非常高兴。

不管在一旁抓头掩饰害臊的昴,少女不停地点头。

「就照这条线去想吧。既然如此,我们得到马路上去问对这里比较熟悉的人了。」

「本来就是顺路了,快走吧。」

他们互看一眼,确认彼此想法相同后,决定先离开巷子到大马路上。接着朝人多的地方走,但在那之前,昴突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听过你养的猫的名字了,但还没听到你的名字呢。」

发言时已经刻意削减自己对她姓名的兴趣,但少女似乎还是有点惊讶而瞪大了眼睛。接着她闭上眼,在沉默数秒之后……

「——莎缇拉。」

「喔?」

因对方沉默而咒骂自己讲话不经大脑的昴,迟了一步才回应她那小声的嘀咕。听到他回应的少女,转过脸不看昴。

「我没有姓氏,叫我莎缇拉就好。」

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明明自报名字,却又展现出拒绝被人如此称呼的态度。

莎缇拉——这么自称的少女,展露出先前未曾见过的距离感。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告诉自己好称呼的姓氏,但她这样让昴不敢直呼她的名字,只能沉默以对。最后他懦弱地决定,总之就用第二人称叫她吧。

看着两人的互动,藏身在银发中的帕克突然冒出一句:

「——真是没趣。」

但这声嘟囔不只是昴,就连少女也没听到。



7



随着喧闹声穿过无人走动的巷子,两人抵达大马路时已经过了十分钟。

东张西望左右巡视,昴犹豫着该找谁来问。这时,站在身旁的莎缇拉突然拉拉他的袖子。

「欸,昴。」

看向莎缇拉的昴,发现她正看着马路对面。顺着视线看过去,昴也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不好的预感。

像要印证昴的预感,莎缇拉一脸认真地说。

「——不觉得那孩子是迷路了吗?」

发觉到几个问题点,其中最后的一个探出头来。

「啊……」

虽然在事态发展至此的过程中就已经知道,站在昴身旁的银发美少女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简直就像是中了魔咒,只是本人顽固地不承认罢了。

昴大声地叹气。

「冷静点。」

「在我们说这些话的期间,那孩子要是乱跑到别的地方该怎么办?得快点叫住她……」

「你的温柔是天大的美德,被你拯救过的我不想说得太过分,但你知道我们目前的状况吗?」

视线的前方,马路对面的建筑物旁站着一名女童,年龄大约十岁左右,与肩膀齐平的咖啡色头发看起来惹人怜爱。她有着笑起来能将喜悦分送给周遭人们的可爱脸庞,然而现在她的眼中却允满不安,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糟蹋了那张脸蛋。

莎缇拉的看法十之八九是正确的,但就算正确……

「因为我的愚蠢,偷了你东西的小偷现在离我们非常遥远。这个时候若是花时间在别的事情上,东西有可能会被卖掉再也找不回来喔。」

「是有可能那样没错……可是……」

「所以啰。」

那个小孩确实很可怜,但这里人这么多,很可能会有其他人出手帮助。另一方面,他们正在迫切地找寻失物。

不管怎么想,都是丢下女童找失物优先。然而……

「可是那孩子正在哭。对吧,昴?」

「——」

「要是不能配合我也没关系。昴,谢谢你陪我到这里,之后我会自己试着想办法的……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放着那孩子不管。」

看到昴闭口不语,莎缇拉似乎决定和他分道扬镳。

她的说法与其说是厌弃不照自己主张走的昴,更像是为了不让昴顺从自己的任性才这么说。银发晃动,莎缇拉小跑步穿过马路接近女童。看着地面快哭出来的女孩,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因而抬起头。她的眼中洋溢着希望的色彩,或许是以为她在寻找的人发现了自己。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莎缇拉蹲下来对女童这么说。女童惊讶地瞪大眼睛,双眸浮现的不是安心,而是胆怯。旁人一看也知道,被陌生人搭讪让她的内心惊惧不已。

「我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不过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没跟你在一起吗?」

莎缇拉似乎也注意到女童在害怕,所以声音比先前还要柔和。可是她的关怀并没有传达给因为失去保护者而害怕颤抖的幼童。

「那个,我说,别哭啰。大姊姊没对你做什么啊。」

尽管她试图解开女童紧闭的心房,但胆小的幼童只是一直摇头,接着眼眶开始蓄积大颗大颗的泪珠,泪水即将溃堤泛滥——

「我现在放在手上的——是一枚锯齿十喔。」

「啊?」

突如其来的打岔,使莎缇拉愣住失声。抬起视线,她身旁站着一名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少年。她的反应让昴不禁苦笑,但他接着面带笑容,不是对她,而是对着女童。跟莎缇拉一样,突然闯到面前的人让女童感到惊讶。昴突然朝女童伸出右手。

「你看,这只右手上放着一枚硬币对不对?有看到喔。好,那么接下来我要用力把硬币捏烂。喝啊啊啊,嘿咻!」

「等等,昴……你在干嘛?」

「结果呢,唉呀,太神奇了!」

不理踩莎缇拉的呼唤,昴张开原本握住锯齿十的右拳,结果里头的十圆硬币竟然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刚刚还在手里的硬币竟然消失了。硬币到底跑到哪去了呢?」

女童眨着眼睛,再三检视昴的右手。可是,不管是掌心还是手背都没有硬币。女童的反应不错,昴满意地点头。这次他轻轻伸出左手,温柔地抚摸女童咖啡色的头发。

「你看,躲起来的硬币竟然在这里喔。」

抚摸头发的左手手指正夹着硬币,看到这一幕的女童不禁感到惊叹,莎缇拉也被这戏法唬得瞪大眼睛。在她们面前优雅地一鞠躬后,昴将手中的锯齿十放在女童手中。

「这是礼物,送给你。这很贵重,所以要好好保管喔。」

慎重地抱着硬币,女童用力点头回应。微笑看着她的昴,侧腹部突然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

「等一下,昴……」

「好啦好啦,不要用那么严厉的目光瞪我,我承认刚刚我说话的方式不好……」

「你刚刚那是怎么弄的?」

「啊?那个?你不是要问我这么做的用意而是在问我技法?」

和兴致勃勃的莎缇拉订下之后会教她的约定后,昴再次面向女童。女童将十圆硬币当成珍贵物品盯着看,不安的心情似乎都因为刚刚的魔术而稳定下来,面对弯腰问话的昴也有问必答。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和妈妈走散了。什么嘛,不要紧,交给大哥哥和大姊姊,我们马上就会帮你找到妈妈。」

昴再次摸摸她的头然后伸出手,女童畏畏缩缩地牵住他。看到这一幕,莎提拉睁圆了双眼。

「你的手法好熟练。昴,你是从事安抚小孩的工作吗?」

「这样断章取义会害我的名声下降啦!还有我是无业游民。」

正确来说,自己有个名为「学生」的方便身分,但考虑到最近都不上学那样讲会很奇怪,再加上现在被召唤到异世界,那个身分等同是被剥夺了。

不管怎样……

「可以牵一下寂寞不安的小女孩的手吗,大姊姊?」

昴对她眨了眨眼,矫揉造作地说。女童将空着的手伸向莎缇拉。莎缇拉屏息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也只有一下,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牵起那只小手。

「嗯,就交给大姊姊吧,我绝对会帮你找到妈妈的。」

女童面露微笑,默默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牵着小孩的手踏出步伐,挤进马路混杂的人潮中。

「像这样子,不知情的人看到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年轻夫妻带着小孩出门?好害羞喔!」

「……?就算用偏袒的角度来看,昴和这小孩看起来只像是兄妹啊……」

「我分不出来你那意见算是理智还是天然啦!」

夹在这样的对话中,双手被牵着的女童轻声笑了出来。

011


8



很幸运的,由于两人外表很显眼,所以没多久就找到了迷路女孩的母亲。以状况来说不只是昴,一头银发美貌异常的莎缇拉也一样引人注目。

「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平安无事和小孩会合的母亲开心不已,不断地朝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道谢。

离开时女童一直朝他们挥手,也朝女童挥手直到看不见为止的昴,看向身旁的莎缇拉。她目送母女离去的表情看来十分愉快。

「然后呢?虽然觉得绕了很大一圈,不过在这方面大姊姊主张有它的好处,请问是什么呢?」

弹响手指,昴如此揶揄少女的滥好人个性。话虽如此,这话听起来不是惹人厌,而是半开玩笑。莎缇拉帮助昴的时候就是讲着拐弯抹角的话,因此还蛮期待她会怎么回答。

「……很简单啊。」

在挖坑给自己跳的昴面前,莎缇拉面容一缓地说: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心情开朗地继续找东西了吧?」

「…………」

「就算找回徽章,事后一定也会后悔为什么放着那孩子不管。帮助了那孩子,又平安无事找回徽章……你看,这不是最好的吗?」

没有逞强也没有心虚,莎缇拉神清气爽地这么说。

听她这么讲,昴只能举双手投降,然后重新改变想法。

这名少女不仅是损己利人的好好小姐,还是个鱼与熊掌都想兼得的理想家。

「没错,你说得对。确实,多亏你这妙招,我们不用说『虽然舍弃迷路后不安寂寞到快哭出来的小女孩,可是徽章平安无事拿回来就可以额手称庆』这种话了!」

「什么嘛,那种讨人厌的讲法。」

昴极端的说法惹得莎缇拉嘴唇扭曲,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瞪向他。

「不说那个了……你为什么帮忙?原本你是反对的不是吗?」

「因为我想露一手——骗你的啦。我说过了吧?帮你找到徽章,我就能因为日行一善而上天堂。」

「那你帮助那个女孩,不就算一件善事了吗?」

「理论太过正确所以驳回!不是,你想想看嘛,一天不是可以做很多件善事吗?所以我可以先提前做完明天的份!我是想先把这个礼拜的份给完成!」

早就已经偏离日行一善原本的意义啦,不过昴还是硬掰出一个道理。莎缇拉对这样的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昴你啊……个性真的很吃亏耶。」

「其他人就算了,就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虽然想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回给她,但莎缇拉却傻楞愣地歪头看着自己。她似乎真的没有自觉。

「你这孩子人是不坏啦……」

「慢着慢着,干嘛把我当小弟弟。东方人因为娃娃脸而被误认为年纪小是很常有的情况,可是我跟你应该没差那么多岁吧?」

大致看来,昴推测莎缇拉大概十七、八岁左右。对年头出生十七岁的昴来说,是有可能比她小。

但是,莎缇拉对这番话的反应是稍微眯起蓝紫色的眼睛。

「你的猜想落空了,因为……我是半妖精。」

「——」

昴不禁哑然无语陷入沉默。看到他那样的莎缇拉,双眸掠过复杂的感情。她眼中浮现的,是混杂着心死与失望的难解之物。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可爱,因为妖精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咩。」

「……什么?」

昴面露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说道。他的反应让莎缇拉意外地眨眼睛。

「嗯?怎么了?」

「还怎么了……那个,我是半妖精喔……」

「我刚刚听到啦。」

不了解莎缇拉的问题是什么,昴只能先这样回答。然而听到昴的回答,莎缇拉的反应很戏剧化。

「——呃。」

才在想说她是不是喉咙在颤动,结果莎缇拉就别过脸背对昴,然后蹲在墙边,手插进头发中抱着头。

看到她那奇特的行径,昴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

「嘿咿!」

「好痛!喂,干嘛突然这样!?」

神出鬼没的灰色小猫用肉球打昴的脸。

帕克用揍人的手抚摸自己的胡须,一边从喉咙发出声音。

「嗯——怎么说呢,就是想把难以忍受、心烦意乱的感觉具体化。」

「因为这种理由被打我可不能接受。不过因为肉球很有弹性,所以原谅你。」

「我也不是因为生气才打你。要说的话,是相反。」

「相反?」昴皱起眉头。「对,相反。」小猫点头肯定。正想要追问它的意思,莎缇拉就回来打断对话。

她用手指缠绕银发发尾,抬眼怒视昴。

「……讨厌,昴是笨蛋加三级。」

「加三级这种说法我也很久没听人说过了。还有,为什么我要被骂啊?」

「不知道,谁理你。比起这个,要快点继续找徽章了。」

用一句话就带过自己受到的不讲理待遇,昴满脸不服气。但是,在莎缇拉变得更加亲密的态度面前,不满立刻化为云烟,尽管他猜不着莎缇拉态度变化的契机。

「不过,在方才的迷路小孩事件中,我深切地感受到,要找东西的话,这个城镇真的太大了。」

「因为这里是露格尼卡王国的首都,所以不但是最大,也是最多人住的地方。我想想,记得居民有……三十万人左右,人口流动也很剧烈。」

面对昴的疑问,莎缇拉带着自豪的表情流畅回应。

「是喔,三十万啊,那还真大……谢谢你那像是刚从书本取得的情报还有提供的方法。」

「哼……」先将被说中的少女放在一边,昴开始根据探问到的答案想像露格尼卡的都市样貌。都市人口有三十万的话,在中世纪奇幻风格的世界中算是相当大的规模。当然,这还单单只是计算常居在都市的人数,若再加上出入频繁的冒险者和商人的话,数量还会更高。

站在马路边眺望来往的行人,昴因人种的多样化和密度而屏息。兽人、亚人类、人类繁杂交绍的这里,毫无疑问是异人种的大熔炉。

连在巷子里头迷路将近一小时的事,都不能用单纯的笑话来解决。这里太大,结构太复杂,才会看漏通往大马路的路。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不能够失败,目前还占有优势的我们,下次再迷路的话就真的出局了。慎重地选择吧。」

「慎重地选择……什么?」

「毫无计划地乱窜乱找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例如,回到先前徽章被偷的地方,或许能得到更详细的情报。有没有人看到,或是当时在场?」

「啊……可能有人在场。」

想到什么的莎缇拉,手贴着嘴巴说出心中猜想。

根据莎缇拉所说,小偷在光天化日下堂堂正正地站在马路正中央。虽说是很大胆的犯行,不过看看现在马路上有多混杂,就能知道那是不错的判断。

因为人多就代表混入人群的机会和场所也多。

「你想得起是在哪里被偷的吗?」

「嗯,这个,我想大概……是在这边。」

在莎缇拉的带领下穿过马路。昴切身体会到,许多人种交杂而过的大马路,其杂乱丝毫不逊于巷子里头的迷宫,甚至还会从人身上夺走距离感及方向感。

昴开始产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处的错觉。明明应该是不曾到过的地方,走在似曾相识之处的神奇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对,这里我曾来过一次。」

看到莎缇拉带自己前往的地方,昴抓抓脸颊挤出笑容。

莎缇拉徽章被偷走的所在地——就是昴被召唤的大马路一角。

「我就是在这里走投无路,想说让脑袋冷静一下才走进没人烟的地方,结果就触发了和小混混ABC的随机战斗。」

回想大约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还真是个意外的偶然啊。昴深深感叹。

不管如何,既然事件现场是在这的话那就好办啦。很幸运的,这里有个可以问话的对象。

「就是这样,所以我可以英勇地宣告这里交给我吧。水果店老板。」

在商店前转过身,昴指着开在大马路旁的一家水果店。商品架上陈列着各色水果,光是看到那光泽就叫人喉咙干渴。而说到经营这家店的老板……

「……搞什么,还以为是客人,结果又是你啊穷光蛋。」

他用冷冽到看不出是靠做生意吃饭的目光,对昴这么说。

老板是个绑着头巾、身材健壮结实的男性,有着威武的五官和低沉锐利的嗓音。附带一提,他左脸上的纵向刀疤,使得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派人士。

猛一看会想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他竟然会置身水果店当老板。

「不要这么冷淡嘛,大叔。方才你不是对我很亲切吗?」

「那是在我以为你是客人的时候。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穷光蛋,我早就把你轰走了。就像现在。」

相对于装熟的昴,店主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冷淡,手势像在赶虫一样挥舞。昴对他耸肩说道。

「喂喂,你这样的态度好吗?都没发现我跟刚才不一样了吗?」

「啥鬼?」

看到昴自夸地放大鼻孔,老板一脸困惑。为了让老板看清楚,昴朝旁边踏出一步,双手比向站在自己后方的莎缇拉。

「怎么样,我带同伴来啰,同伴!虽然你中途发现我身无分文而态度骤变,但现在我可是带了一名贵宾候补人选来啰,怎么样啊?」

「那个,昴……虽然你对我有奇怪的期待,但我也没带钱喔。」

「咦,什么,真的吗你怎么会一毛钱都不带就走在大都市里」

看着两个穷光蛋,老板叹气。

「所以?穷光蛋变两个的状况下,你想说什么,小哥?」

「其实我们在找东西,可以让我们打听一下吗?」

「我都说我没空理穷光蛋了吧,听不懂人话吗?」

沐浴在怒吼声中,昴的耳膜受到强大伤害。

「果、果然还是不好啦。」

缩起肩膀的莎缇拉边拉昴的袖子边对老板鞠躬哈腰。

确实,连个东西都不买只问问题,是多么自私的行径。话虽如此,身上没资金是不变的事实。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能放弃收集情报。

「唉呀?两位是……刚刚的?」

突然有人从旁打岔,昴和莎缇拉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摇晃咖啡色长发的妇人,也是两人都见过的人物。因为她手上牵着开心地仰望两人的女童。

「太太才是,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这里只有心胸狭窄、长相恐怖的老板喔。」

「呵呵,这是我丈夫的店,我顺道过来一下。」

「丈夫?」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昴和莎缇拉面面相觑。两人慢慢回过头,看向店内双手抱胸、两脚开开站的刀疤男。

「大叔……你该不会杀了这位太太的丈夫,窜夺老板之位吧?」

「你一脸狐疑讲那什么屁话。我是这家店货真价实的老板,而她是我老婆!」

回头一看,妇人带着伤脑筋的表情露出微笑。昴大吃一惊,线条纤细外貌温和的美女,怎么会嫁给简直就是罪犯的刀疤男?确定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该不会是被威胁吧?昴不安地看过去。女童放掉母亲的手,跑过万分失礼的昴奔向刀疤男——她的父亲一把将她抱起。

「喔,有没有乖啊,真有精神呢……话说回来,你认识这两个穷光蛋?」

「亲爱的,请不要用穷光蛋这么失礼的话称呼他们。」

老板说话带刺,妇人对他不雅的用语挑眉劝谏。接着她向丈夫说明昴他们和女童的关系。听完来龙去脉后,老板放下女儿。

「真是抱歉,竟然对恩人口出恶言,请原谅我。」

「不会,哪儿的话,毕竟我们身上真的没钱……」

「就是说啊,喂!你不稍微反省一下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唉呀,怎么了,你可爱的脸蛋变得很恐怖耶?」

莎缇拉用视线叫得意忘形的昴闭嘴。接着,被父亲放下来的女童朝莎缇拉伸手,小小的手掌上握着一个做成红色花朵形状的饰品。

莎缇拉倒吸一口气,来回看着女童和花饰,看起来很伤脑筋。

「请收下,我女儿似乎想送你谢礼。」

妇人推了困惑的莎缇拉一把。听到她这么说,莎缇拉微收下颚,从女童手中接过花饰,然后将花饰别在自己左胸的白色长袍上,接着蹲下来让女童容易看见,同时交换视线。

「谢谢你,我很高兴喔。」

莎缇拉的极致笑容,让从旁看着一切的昴不禁看呆了。在那笑容面前,女童也害臊地撇开脸,而老板则是轻声咳嗽一声。

「你是我女儿的恩人,我想道谢,有什么事尽管问。」

刀疤老板用力点头后,用最上乘的友好笑容这么说。

听到他的话莎缇拉大吃一惊,然后看向昴。接着露出有别于方才的笑容,简直就像在夸耀。

「看吧,早先的努力有了回报,这不就是最佳证明吗?」

没错,骄傲得仿佛像把不幸的偶然当成自己的功绩。



9



——那里虽然离大马路只有一条街,却是个充满郁闷气氛的地方。

寂静无声的小路,人类和生物的气息都很遥远。

明明离人多嘈杂的大马路没多远,可是喧嚣却恍如在梦境彼方。

「要销赃的话就会扯到贫民窟……」

喃喃自语的同时,从大马路拐进小路的昴,把头探进可以通到传说中贫民窟的巷子。

「不论是空气还是气氛,那儿的居民个性八成也很恶劣。真的要去吗?」

「说徽章会在那里的人不是昴吗?而且,方才的店老板也说应该在那……」

「可是你没忘记他接着建议我们最好放弃吧?」

反刍在水果店的对谈,昴一脸严肃。

在水果店巧遇女童及其母亲,从谷底翻身后过了约三十分钟——两人现在抵达了传闻内部有许多王都失窃品的贫民窟入口。

视两人为爱女恩人,长相可怕的老板亲切地听他们述说困境。结果虽然得到了贫民窟的情报,却陷入两难。

「现在还来得及,叫人来比较好喔?警察……这边是叫卫兵吧?拜托那样的人搜索啦,使用人海战术的话一次就搞定啰?」

「不可以。」

然而,昴的提议被果断舍弃。如此坚毅的态度让昴翻白眼。

「对不起,可是不行。我不认为卫兵会因为我们东西被偷这点小事就出动……而且,我有不能请托卫兵的理由。」

莎缇拉紧抿嘴唇,用「理由我不能说」的眼神看着昴。

她不希望被追问吧。昴承受那视线,轻轻举手回应。

「好吧,那接下来呢?两个人执行人海战术?」

「是两人一猫啦。」

为了挥开沉闷的气氛,小猫刻意用轻松的口气回答昴。

突然出现在莎缇拉肩膀上的帕克,边用猫掌洗脸边环视两人。

「说是这么说啦,但现在可没时间让你们聊天打屁了。就算想执行两人一猫的人海战术,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就撑不住了。」

帕克仰望天空,两人的视线也跟着往上看,才察觉到建筑物之间可以看到的天空,大部分都已经变成橘色。并不是因为贫民窟环境昏暗阴湿又有呛鼻的臭味,而是因为太阳开始西下,那也意味着帕克的下班时间。

「是要前进还是回去,快点做决定啦。」

「我不懂什么人海战术,不过当然是前进啰。不管走哪条路,错过现在徽章就有可能去到我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回应帕克的要求后,莎缲拉重新面向昴。

「那么,我们走吧……不过进入这条巷子后就得比以前更加警戒,毕竟是惯于偷拐抢骗的人们住的地方,要是害怕的话你可以待在这里。」

「我是有多肉脚要在这里待机!走吧,我会像背后灵一样紧贴着你!」

「怎么不是走在前面啊,那样才叫做有所助益。」

听到那随时准备落跑的强劲发言,莎缇拉已经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发出叹息了。

昴心想,自见面开始,自己尽是做些让莎缇拉表情阴沉的事,即使她偶尔显露微笑也都不是因为昴。表露负面情感时就这么可爱了,要是对着昴绽放笑容那更是极致绝品吧。

「嗯哼,在这边好歹要让你看到我一、两个长处。」

「干嘛突然讲那种话?而且还张大鼻孔用力呼吸。」

「谢谢你糟蹋我下定决心的场面喔!」

即使气势被大大折损,昴依旧加快脚步跟上走在前面的背影。

他还用力挥舞双手,以免被朝着目标勇往直前的少女扔下。



10



再度展开的搜索行动进入下一道关卡——贫民窟,可以预见在这儿两人一定会遇到难关——原本是这么想,但没想到有个意外的人物派上了用场。

「谁啊?没错,就是我本人!不知为何贫民窟的居民对我温柔到不自然的地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该不会是在这个时间点调整了我的魅力值吧?从幼稚园以后就没再调整过啦!」

小时候的昴有着相当可爱的容貌,头发留长没剪的话经常会被误认成女孩子——但过了十几年后却变成这副德性,上苍真是残酷。

「我有什么地方跟刚刚不同?我脸上有沾到什么吗?」

「就眼神恶劣、耳朵很短、鼻子很扁……」

「可以不要加眼神恶劣和鼻子扁这种注解吗!?」

昴垂头丧气,莎缇拉懊恼地用手指抵着嘴唇。

「嗯——原因大概是出在你的打扮。浑身脏兮兮,还可以看到一些血迹。这儿的居民似乎也都过得很苦,所以很同情看起来可怜至极的昴……」

「现在被你的话穿心刺肺的我可怜到爆炸!但是我却能理解啊,可恶!」

也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贫民窟的居民对昴的好感度高到出乎意料。虽然这是收获,但相反的,他们对莎缇拉的好感度就格外的低,原因也是出在她的打扮上吧。

「那些小混混似乎也是这么想,毕竟你看起来漂亮又别致。」

「果然很醒目吗……」

拉长自己穿着的白抱袖子,莎缇拉不安地问昴。但是,以为只是服装问题的她,似乎对自己柔美的容貌太不在乎了。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

「啊?你穿着漂亮衣服在这边闲晃什么啊。」

方才也是,莎缇拉才刚出声就被冷淡地打断。打探情报的成功率之低,是容貌乘以服装的两倍再平方。话虽这么说,但也不可能要她换上肮脏的服装。

「至少脱下这件袍子,他们的态度可能就会不一样……」

「……嗯,我知道了。」

莎缇拉双手抓住长袍的肩膀处,但却没有脱下。虽然觉得她那态度让人无法理解,但昴也没有刻意质问。

莎缇拉垂下的手指,不住地抚摸别在左胸口的红色花饰。指头上的触感令她安心地微笑,这反而催生了昴的干劲。

在她的能力无从施展的情况下,昴的肮脏模样若能派上用场,那自己愿意实现她的心愿。在小巷里被混混们痛殴也算有了价值。

「别担心,这边就交给我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用我的劳苦功高慢慢逼近犯人的所在之处。没错,用我的劳苦功高,追上去,前往犯人的根据地!」

「我了解你因为派得上用场所以很开心,可是这么用力强调实在有够难看。」

原本伴随音效摆出POSE的昴,顿时成了卖弄功劳的小人物。

才另眼相看就又出包。莎缇拉面露这样的表情,昴只能苦笑。相遇后的这两个小时,两人的应对越来越熟稔,只是这次的对话结束得很不同。

「抱歉,我已经到极限了。」

说完,帕克虚弱地靠着莎缇拉的脖子。灰色的毛皮带着淡淡的光芒,身影模糊地像要消失。

「怎么消失的方法像要死掉一样啊。」

「因为要保护独生女免受眼神凶恶的男子侵害,所以硬是撑着直到身体不堪使用,消失的时候我会整个散掉吧。」

「怎么那么严重。好,你消失后,保护女儿的任务就交给我,我不会让危险男人接近她的。」

「那在我消失之前,可以先让你消失吗?」

「不好吧!?」

「开玩笑的啦。」帕克见昴抱着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不禁噗嗤笑出来。接着帕克向莎缇拉使眼色,她从胸前拿出一颗闪耀着绿色光辉的结晶。

「对不起让你勉强自己了,帕克。接下来我会努力的,好好休息吧。」

她手掌上的绿色结晶绽放微弱的光芒,那色彩与宝石略微不同。在昴的知识中,水晶是最适合的称呼。

帕克沿着莎缇拉的肩膀往掌心走,到了水晶那就用力伸展小小的身体抱住它,最后回头对莎缇拉说:

「虽然你知道,但我还是要叮咛你不要太勉强。要是有什么万一,就算用欧德也要叫我出来。」

「明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我会妥善处理的。」

「这可说不准呢,毕竟我女儿在这方面有点奇怪。拜托你了,昴。」

帕克朝莎缇拉投以父亲看小孩的慈爱眼神,莎缇拉在害羞的同时又感到不高兴。而对话的棒子突然丢向自己,昴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

「放心,交给我吧,尽管期待我的第六感。一旦我判断有危险或遇到危险人物,就会立刻回头的!」

「你说的有一半我都听不懂,不过麻烦你了。就这样,晚安,要小心喔。」

最后瞥了莎缇拉一眼,这次帕克的身影完全从这世上消失。

帕克小小的身体化为光粒,像融入世界一样消失无踪。除却会说话的猫这一点,第一次亲眼目睹精灵这种幻想中才有的东西,感动的情绪不知不觉涌上昴的心里。

昴在一旁感动的时候,莎缇拉宝贝地抚摸掌上的水晶,小心翼翼地收入自己怀中。

根据事情的发展,现在在里头的,是类似帕克精神体的东西吧?

「剩我们两人了……你可别想什么奇怪的事,我可是会用魔法的。」

相较于昴,认真相信帕克方才所言的莎缇拉相当警戒。

「喂喂,和女孩子两人独处的状况,从我小学之后就没有过了。虽然很不得了,但我什么也没办法做,没看到我一路走来展现的能力吗?」

「总觉得万分无奈却又有难以反骏的说服力……嗯,好吧,我们走。只不过帕克不在,所以要比之前更谨慎。」

被昴抬头挺胸说着不争气豪语的样子给吓到了吧,莎缇拉拉紧胸前的袍子往前迈步。

「我走前面,昴警戒后方。发生什么事就立刻叫我,绝对不可以想要自已设法解决。我不希望害你受伤……因为你很弱。」

「那些开场白很不错,让我无法恨你……」

如果要丢下自己,就不需要说「因为你很弱」前面那些话了。

没有隐藏真心话这点,果然是她太天真了,天真到叫人融化。

催促还想说什么的莎缇拉,两人再度开始搜索。

说是这样,但要做的事没什么变,就是找出贫民窟的居民,告知他们小偷的特征后询问对方认不认识。一直重复这种土法炼钢的方法。

负责问话的昴在累积经验后技巧更熟练,节奏也掌握得更好。

「该不会是在说菲鲁特那家伙吧?是个金发、动作敏捷的小姑娘吧?」

掌握到有力情报,是在只剩两人打探消息快一个小时后。

对方是个笑嘻嘻和昴说「哟,小兄弟,近来可好?」的男人。

「如果是菲鲁特的话,偷来的东西应该是放在赃物库里头吧。挂上牌子放在仓库里,之后由仓库主人罗姆爷拿到别的市场兜售。」

「真是奇怪的模式……不担心那个仓库主人带着赃物逃跑吗?」

「就是因为相信他不会那么做,他才当得成赃物库主人啊。只不过就算你说那是我被偷的东西,他也不可能乖乖还你,得靠交涉技巧才能买回来。」

毕竟是被偷的人太白痴了。男子发笑,视此为理所当然。

因为打听到那个赃物库的位置,所以应该没有多久就能抵达目的地吧。

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其他问题浮出台面。那就是两人身无分文的现实。

「说是叫我们买回来啦。怎么办?东西在对方手上,感觉只能听对方喊价。」

「明明是来讨被偷的东西,为什么变成得付钱不可……」

问题往阮囊羞涩的方向倾斜后,莎缇拉突然一脸伤脑筋。

她的喃喃自语是再正确不过的论点,但要是以为对方也吃这套就太天真了。要稳健且确实解决的话,听从男子给予的情报方是上策,可是……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但你那个被偷的徽章看起来会很贵吗?就算被喊价,在交涉前最好先搞懂行情。」

「……正中央镶着一个小小的宝石,我也不清楚换算金钱究竟值多少,不过可以确定不会是便宜货。」

「宝石啊……这可麻烦了。」

即使是没知识的人,也知道一颗宝石就能换到大量金钱,是很方便的道具。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制作宝石赝品的仿造技术,所以看起来像宝石的话就一定是宝石。亦即,宝石自然是高价的象征。

完全没有可以乐观的要素,但是昴感觉莎缇拉的话怪怪的,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持有的徽章价值多少。

虽然徽章可能是别人给她的,但应该不至于完全不知道。

「总而言之,先到赃物库那边再想吧,说不定靠交涉可以争取到实惠的价码……」

最坏的情况,还是有能够筹措资金的手段,但对昴来说会是重大损失。只是在真的需要动用最终手段前,他都不想让莎缇拉知道。

两人就这么一路争论如何拿回徽章,走了大约十分钟。

赃物库——走到被这么称呼的建筑物前,两人面面相觑。

「比想像的还要大呢,小偷之中也是有很勇猛的人嘛。」

「终于知道不叫小屋而叫仓库的理由了。里头全都是被偷的东西的话……那不管有多少都没救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会定期销毁,所以赃物不可能堆得满满的。

赃物库有着异于其粗俗称呼的威容,看起来坚固结实。虽是平房,但建筑物的坪数却可比集合式住宅。背靠高大的城墙,位居贫民窟的最深处。

「后面那高高的墙壁是……」

「王都的防卫城墙。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我们从王都的正中央走到角落了。」

听莎缇拉这么一讲,昴的脑中浮现朦胧的王都地图。

王都八成是四方形,四个方位就是用这种防卫城墙覆盖防护。城墙内侧的中心或最北处有城堡,而离那最远的地方就是现在的所在地——贫民窟。

考量到自搜索开始已过了三、四个钟头,王都之大似乎比昴所推想的还要辽阔。

「好啦,我想按照传闻,管理赃物的仓库主人就在里头……不过以我们的立场,要用什么态度进去呢?」

「堂堂正正进去就好了。就说我们有东西被偷,让我们找找里头,发现的话就还我们。」

即使主张那种正确论点在这里不适用,可是莎缇拉根本就充耳不闻。

她的性格太过直接,没有丝毫变通和顺从人情世故变通的特质。正因为莎缇拉是这种人,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救了昴。

「好,我明白了。这样的话,这边就交给我处理。」

按照她的论点走,受挫的可能性非常的高,无可奈何之下昴只好毛遂自荐。

最后的手段——太早亮出来就没有王牌的气势,但错失时机让事态恶化只是徒增问题,因此昴在下这种决定时丝毫没有犹豫。

莎缇拉对他的建议一脸错愕。那直接的表情真可爱,昴这么想着一边准备开口反驳莎缇拉要说的顾虑——

「我懂了,那就交给昴。」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点头,我没有笨到自以为这段路走来已经赢得你的信任。不过,我有个点子,还请相信……你刚刚说啥!?」

「干、干嘛那么惊讶?」

「直到刚刚我们都还在争论呀?『你以为我会把重责大任交给一路上都帮不上忙的二氧化碳产生装置吗?不要笑掉我的大牙了,狗都比你好用呢。』虽然会被这类言语伤害,但我还是梦想会有这种创新展开哟!?」

「我才不会说那么过分的话呢!」

昴的夸大被害妄想惹火了莎缇拉。不过她咳嗽一下,用那对紫水晶瞳眸盯着昴。

「确实,要说没被你绊住脚步是骗人的。才想说你一脸认真,结果下一句马上就讲颓然丧志的话。」

「颓然丧志这成语很久没听过了。」

即使插嘴,但那无从辩驳的评价让昴只能垂肩低首。

「虽然你会像那样恶作剧,不过哄那女孩不哭带她找到家人,都是昴的功劳,我也不认为你是那种没有思考就空口说白话的人。」

回顾过往,大多都在绕远路,她叹气道:

「所以说,我想试着去相信昴……带着顺利的话就赚到的心情。」

「后半段改成仰望我说『请为了我努力』,这样我会比较有干劲喔?」

「我不可能勉强自己说那种话。不过,加油啰。」

在各种层面上,她都是一名不懂说谎的少女。

「——嗯,我会加油。」

昴微笑回答,然后走向赃物库的入口。

没对莎缇拉说的王牌——就是从现实世界带来的物品,对昴来说是唯一的财产。如果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就有可能以物易物。

对昴来说是很沉痛的选择,不过很难想像莎缇拉被偷的徽章具有超越手机的价值。这种抽到好牌的机会仅存于这个世界。

「那个——请问有人在家吗?唉呀,门开着。」

赃物库的入口飘荡着腐败气味。想要敲击木造的门,才从微微开启的门缝注意到根本没上锁的事实。瞄了里头一眼,内部非常昏暗。

「没有路灯就是这么不方便……赃物库里头也是,考量到这栋建筑物存在的理由也是当然啦,但里头比门口还要暗。」

即使把头伸进去看,但在连月光都照不到的贫民窟深处,根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昴坚定踏入里头的决心,不过进去前他先回头对莎缇拉说:

「没人回应,我先进去看看,你可以在外面把风吗?」

「没问题吗?还是我进去比较好……」

「万一被人偷袭,你打先锋我们就会全灭。我被攻击的话,要回复还是反击端看你的决定,这样的任务分配才合情合理。所以,拜托你麻烦你PLEASE~」

莎缇拉深思昴的话。沉默思考一阵子后,她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结晶敲击墙壁,结晶开始泛出微弱的光芒。

「至少带着照明去。不管有没有人,都要叫我喔。」

「知道了。帕克也有叮咛,说要慎重。这个石头还真方便耶。」

「拉格麦特矿石到处都有,你真的很不食人间烟火耶,昴。」

语气带着错愕,莎缇拉将拉格麦特矿石交给昴。微微发热的结晶发出朦胧的光芒,亮度大约和蜡烛差不多。

「OK,那我进去看一下。不会太晚回来,不过你可以先去吃饭。」

「不要说那些蠢话,小心点啦。」

「好啦好啦,莎缇拉也是,除非我叫你不然不可以进来哟?」

即将涉足险地的勇气,促使昴开口说出莎缇拉的名字。

一直以来因为害羞而不敢说出口的名字,终于化为声音了。昴握拳偷瞄莎缇拉的表情。

「……怎么了?」

和自己的想像相反,莎缇拉对此瞪大眼睛全身僵硬。这预料之外的反应让昴歪头询问,迟了一会儿莎缇拉才摇头。

「没事……没什么。拿回徽章后,我要向你道歉。」

「我不知道你要道什么歉啦,不过比起对不起,说谢谢更能让我高兴哟。要是再搭配笑容就更赞了。」

「笨蛋。」

送出简短两个字的嘴角翘起,莎缇拉微笑的样子深深映入眼帘。连昴这样的无聊玩笑都能逗她一笑。

交涉顺利解决后,真想在明亮的地方再看一次她那笑容。

「好啦,会出现什么牛鬼蛇神呢?因为是奇幻世界,所以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啦。」

说着俏皮话的同时,昴一手拿着拉格麦特战战兢兢地踏入仓库。

昏暗中,一走进入口首先看到的是柜台。这里原本是旅馆之类的建筑物吧?一楼似乎继续用来当作酒吧。

负责接待客人的柜台上方和后面狭窄的地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

有小箱子、壶、刀剑和廉价的贵金属等,种类繁多。之所以知道这些全是赃物,是因为每样物品上都挂着一个小木牌。

「好像是回收木牌交给卫兵,就能一口气完成多项检举任务的模式。」

按照惯例,靠偷窃吃饭的勾当原本就与一国腐败的黑暗有所关联,从这里卖掉的赃物会落入何人之手也很可疑。

想着这些事,昴寻找目标物走入深处——就在这时候。

「嗯?」

鞋底产生的异样感让昴停住脚步。

不是那种好像踩到什么硬物的感觉,相反地,踩到的地面像是拉着脚不放——鞋底感觉踩到了什么黏质物体。

抬起脚,用指头触碰运动鞋底部,上头果然附着着黏黏的液体。用手指轻轻碰触那诡异的黏着物,不快感油然而生。

「这是什么?」

手指凑近鼻子嗅闻,但因为屋内的空气原本就很淤塞,所以闻不太出来。这种情况下只能用舌头确认,但他没有勇气。

将讨厌的触感擦在墙上,被不快感催促的昴将拉格麦特矿石拿向前方。当他正要前进时,终于找到异样的源头。

「……啊?」

忍不住发出呆愣的声音,因为他终于知道「那个」是什么了。

在淡淡的光芒中,一开始看到的是躺在地上、惨不忍睹的「手」。手指像在企求什么而张开,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手臂上方并没有连在身体上。

移动光芒寻找手臂应该连接的地方,结果找到了被扔到更里面的脚。脚有牢牢接在躯干上,躯干的其他部分也都还在。

——头被整个劈开,眼前是失去一只手的大块头老人死尸。

「咿!」

察觉到那是尸体的瞬间,昴的口中吐出无意义的空气。

此时,他的大脑完全被空白支配,思考被吹到纯白的彼方,手脚像结冰一样无法动弹。一片个然的空白,接着……

「——唉呀,被看到了呢,那就没办法了。嗯,没办法啊。」

是女人的声音。

低沉冷淡却又带着愉悦的女人声音。

「呃啊——!」

根本没时间回头。

正要把脸转向声音来源,身体就受到冲击飞了出去。背部撞上墙壁,拉格麦特离手在地上弹跳,视野被沁染成黑暗。

然而,昴的意识却不在那些事情上,支配他意识的是……

「呃唔唔唔……好、好热。」

——支配全身的压倒性「热度」,正在燃烧菜月昴。

——这下真的糟了。

脸部品尝到坚硬地面的触感,这才知道自己是趴倒在地。

全身使不上力,连手指都失去知觉,只有「热度」支配全身。

不停咳嗽,咳到视为生命之源的东西都快从喉咙涌出。咳着咳着开始咳血,嘴角漾着血泡。朦胧的视野里,只看到被染成鲜红的地面。

——啊啊,这些全都是我的血吗?

陷入体内血液流光的错觉,同时伸着颤抖的手找寻快将身体燃烧殆尽的「热度」源头。手指碰到腹部的撕裂伤时,他这才明了了。

难怪会觉得烫,原来是把「痛楚」错认为「热度」了。强烈的撕裂伤几乎把身体分为两半,只剩下一层皮勉强连在一起。

换言之,现在面临了人生的「死局」。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意识急速远离。

方才还在折腾人的「热度」不知道消失到何处,恶心的鲜血触感和碰到内脏的手感,全都被远去的意识带走。

唯一被留下的,只有拒绝与「灵魂」同行的肉体。

眼前铺着鲜血地毯的地面,被黑色皮靴踩出波纹。

有人在这,而且这个人八成就是杀了自己的凶手。

然而,他却没想要拜见这个人的尊容。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平安无事。

「——昴?」

宛如银铃的声音传来。听到那个嗓音,能听见那个嗓音,可说是他最大的救赎。所以——

「——呃!」

一声简短的哀嚎,鲜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倒卧的身躯就在旁边,那儿还有自己丢人现眼伸长的手臂。

无力落下的雪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微动的指头,似乎想要回握他的手。

「……你等着。」

抓住即将远去的意识尾端,硬是转头争取时间。

「痛楚」和「热度」全都远离,自己这样简直就是丧家之犬无意义的咆哮。然而,尽管如此——

「我一定——」

——会救你的!

下一秒,菜月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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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3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4 14:37 编辑

第二章 『太迟的抵抗』
1



「——你是怎么了,小哥。突然一脸呆样。」

「嗄——?」

被长相严厉、有着显眼白色刀疤的男子呼唤,他忍不住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他的反应让男子的刀疤扭曲得更厉害。

「我、问、你,决定得怎么样了?凛果,你到底买是不买?」

「啥——?」

「凛果啦!你想吃吧?是你自己这么说的,结果却突然双眼失神吓死人了……所以,考虑得怎么样?」

肌肉结实隆起的刀疤男,手掌上放着一个小巧可爱的红色果实,是个酷似苹果的水果。他看看果实,又看看中年男子的脸。

「不了,毕竟我可是天魔不灭的穷光蛋。」

「什么啊!只问不买吗?去去去,走开走开!我这是做生意的,没空理你的问题。」

被老板挥手驱赶,他只好摇摇晃晃地穿过店旁。

然后他——菜月昴环顾四周。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

并不是向任何人询问,他光是将疑问和困惑说出口就用尽了全力。



2



大马路还是一样人来人往,除了偶尔会通过的蜥蜴马车外,整条路上都挤着满满的行人。日照还很充足明亮,气温也没有很高,但一看到眼前走过身上长满毛皮长得像狼人的人种,脑袋就浮现「哇啊,感觉好热」的感想。

「话说,现在不是像土包子发表无聊感想的时候吧!?」

抱头扭腰,在原地用全身展现苦恼的昴,由于姿势奇特,吸引了周围的好奇目光。但是,现在没精神去在意那个。

「明明……刚刚还是晚上,不是吗?」

眼前太阳高高挂。至少在昴的认知中,他刚刚才迎接夜晚的来临。

从晚上一瞬间逆转到白天——对昴来说,只会让他回想起刚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时候。只是这次跟那时显而易见的不同。

「腹部的伤……不见了。」

他掀起上衣衣摆确认腹部。

自己应该被大型利刃之类的凶器给切开,大量出血到难逃一死的地步才对。然而腹部不要说伤口了,连血迹都没有。

不仅如此,爱穿的运动服上也没有沾上丝毫尘埃和泥土。

手中的塑胶袋好好的,裤子口袋塞着手机和钱包的状况也没改变。从各种意义来看,都是完整的初期状态。

——我好像快疯了。

记忆混乱下,昴拼命回想失去意识前的事。

没错,自己应该是被砍裂腹部死了。记得当时有女人出声说话。

在赃物库发现尸体后,自己应该就被制造出那具尸体的人攻击了。然后在濒死状况下——

「……对了,莎缇拉!」

担心昴而进入赃物库的莎缇拉,也成了凶刃的饵食。

一思及此,昴感受到五脏六腑像被挤压般地疼痛。那比起意识到自己被杀,更严厉地让他感受到己身的罪孽。

「莎缇拉就拜托了……我不是被帕克这样请托了吗?」

他想起在消失前,看着自己这么说的帕克。

和小猫定下的约定,绝对不是轻率随便的话。然而昴不仅忽视了对他的再三忠告,还大意错失了机会。

莎缇拉吩咐过——要是有什么事就出声,自己连这指示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白痴吗……不,我就是白痴。现在哪来的闲工夫垂头丧气,总而言之,得先找到莎缇拉和帕克……」

两人可能已经死了。昴用力摇头甩去那样的想像。

毫无长处又帮不上忙,换句话说就是配角。连负责炒热气氛的自己都捡回了一命,那么会用魔法又是滥好人,讲话拐弯抹角个性脾气却耿直得可以的美少女,还有轻飘飘又难以捉摸的奇怪精灵,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死。

——不对,是我不希望他们死。

「总之,现在得先去赃物库一趟……」

既然那个地方就是意识的终点站,那么应该会有线索。

想到就立刻行动,昴的快速果断也在这种时候发挥效用。在原本的世界,他的决断力都专门用在「今天就不去学校了」这类放弃的念头上,不过对现在的昴来说,斩断犹豫的心念具有莫大的意义。

但是,这样充满干劲的决断却被——

「哟——小哥,稍微和我们玩玩吧。」

挡在面前堵住巷口的三名男子,开启了妨碍事件。

看向声音来源,昴惊讶到不自觉地张大嘴巴。

「喂喂,傻着一张脸干嘛?」

「还搞不清楚状况吧,要不要我们告诉你啊?」

三人露出卑鄙的笑容嘲笑昴。仔细盯着他们瞧,昴的心境简直就像在收看搞笑剧。

找碴的男子有三人,装扮就算讲奉承话也不能说是整洁,还有着散发出教养和品格都很差的典型小混混脸。

对于这一切,昴有着无可奈何的熟悉感。

「你们……该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打到头吧?」

因为他们就是几个小时前,制造出昴和莎缇拉邂逅契机的地痞流氓。

他们没搞错自己的窝囊立场吧,再怎么说也很难想像是三个跟他们很像的人联合起来做同样的犯行。

「还是说,是看我落单所以想报复刚刚的事……对吗?我能理解你们想趁人之危的心情,不过搞错时间点的话,夜路走多还是会遇到鬼的,你们……」

「你在讲什么啊,脑子坏掉啦?」

男子们嘲弄想心平气和对谈的昴,那态度让想息事宁人的他气上心头。因为状况紧急所以他才想温和解决,不过昴本来就是个没耐心的人。

「听好了,小哥。乖乖听话把身上所有东西都留下来,这样我们就放过你。」

「啊啊,好好好。身上所有东西吗?我很急,拜托就这样放过我吧,麻烦了。」

「还要装狗!趴在地上学狗的样子,大喊救人喔~」

「不要得意忘形了,混帐!」

男子们太超过的发言,快速地将他的忍耐之线给扯断。

昴突如其来的发飙举止令他们感到错愕。在愣住的男子之中,昴首先锁定瘦弱的男子当目标。方才打架的败因,就是因为他身上带着刀子。

「首先是你!不知道性命重要的家伙给我去死吧!」

朝掌心灌注浑身力量弹飞男子的下颚,接着一拳打在滞空的躯体上。男子撞上墙壁倒地不起,接着昴立刻朝下一人施以扫堂腿。

突然的发展令人措手不及,第二个人被踢到,摔倒在地。昴趁这空档突击最后一人,低空擒抱住对方的身体撞向墙壁,对方背部受到撞击发出痛苦呻吟,昴再补踹一脚给他致命一击,接着回过头,朝摔倒的男子招手挑衅。

「来,单挑吧!堂堂正正地攻过来啊!」

「搞偷袭小手段的人还说什么堂堂正正!臭小鬼!」

愤怒到脸红脖子粗的男子,一把抓住肾上腺素正用力分泌、态度坚决的昴,然后想顺着力道把昴推向墙壁。

「有够嫩的!」

昴反握他的手腕,用凌驾对方的腕力,扯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两只手。

看到男子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惧,昴眼神凶恶的脸更加扭曲。

「不要小看我拒绝上学多出来的时间。我日复一日、毫无理由挥舞木刀锻炼出来的握力超过了七十公斤,举重的话八十公斤我也举得起来,喝!」

手腕快被捏断的痛楚让男子放声呐喊。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昴用膝盖踢他。小混混快昏死过去,昴迅速绕到他背后,环抱住他的腰。

「死了可别恨我。我早就想试上一次了,地面仰背摔!」

按照摔角的反向背摔诀窍抱起对方,然后在往后仰的途中扔出去。男子无计可施,脑袋就这样撞上墙壁,落到地面身体抽搐。

确认有两人连话都不能说,昴最后走向自己一开始攻击的持刀男。

相较之下所受伤害较少的男子冒着汗,想拔出怀中的刀子应付靠近的昴。但正因为他想拔刀,昴毫不留情地踢他的脸,秒杀。

「——呿,轻松获胜!我绝不会让邪恶在这世上兴盛的!」

摆出获胜姿势后,菜月昴一个人在现场庆祝胜利。

确认这三人都没死,昴快速离开巷子。

「状况完全没改变。总之,得赶快去赃物库。」

看到昴毫发无伤地走出巷子,行人发出意外的感叹声。既然发现有人在打劫,是不会去通报卫兵喔!虽然很在意他们发出的声音,但内心更想对他们说教。

当然,时间宝贵,现下只能小跑步逃离那里。



3



在巷弄内复仇完,昴抵达贫民窟最深处——赃物库前面时,太阳已经西下,时间进入傍晚。

「终、终于找到了……费了不少功夫,真可恶。」

擦汗的同时,昴在好不容易抵达的目的地前瘫坐。

到处奔波绕来走去,在来到这里之前浪费了将近两小时。

「还以为刚刚来过应该不会迷路的……」

看不懂路标上的文字,对昴来说果然是很严重的障碍。话虽如此,贫民窟外头也没有标明大大的赃物库名字,所以他是仰赖记忆找到这里的。

「之前来的时候不是在和莎缇拉说话,就是看她看到呆掉,所以路也记得不清不楚的。」

昴满身大汗戏谑地说。

——不过,无法别过眼,昴犯下最大罪过的现场,如今就在眼前。

即使想用轻薄的自言自语打混过去,也无法唬弄自己的内心。心跳声放大,脉搏加快,昴的双手逐渐变得沉重。唾液枯竭舌头刺痛,剧烈的耳鸣不断敲击脑内。

这个赃物库里头,有昴追寻的答案。

一瞬间,在室内目击过的光景于眼皮底下重新播放。老人的尸体、自己被斩开的腹部,还有因自己的过错而被牵连的莎缇拉凄惨的身影。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啊。我是笨蛋吗……不,我就是笨蛋,都来到这里了岂能空手而归。」

自己原本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如今的依靠就只有一个。

下定决心后他向前迈进,在要踏出步伐时,昴才发觉膝盖在颤抖。拍打发抖的双脚强迫自己冷静,这次昴先深呼吸才继续前进。

在橘色的日照下,赃物库厚重的门仿佛无言地拒绝昴。

「有人在吗?」

打消因自己的懦弱所产生的错觉,昴边敲门边大喊。

门板响起沉重的声响,但却没人回应,只有令人无法忍耐的沉默作为回礼。害怕这静谧的昴更加用力挥拳。

「有没有人……有人吧?拜托了,回答我啊……拜托。」

紧抓飘渺的希望,期望有人让他相信之前看过的光景是骗人的。

承受不住昴的激情,门板发出呻吟,铰链开始变形,然后——

「——吵死了!不知道暗号和口令,还想拆了门吗?」

眼前的门用力打开,原本身体整个瘫在上头的昴飞了出去。

飞到距离赃物库入口约五公尺处,惨跌在地面的昴两眼发白。抬起头,在他惊愕的视线尽头,站着一个红光满面的秃头老人。

肮脏破烂的衣服裹着锻炼过的巨大身躯,光滑无毛的头部反射出夕照的艳红。总结一句话,一个体型巨大、秃头却超级有精神的老头站在那里。

「搞什么鬼啊你!一个生面孔想干什么呀?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怎么到这里的?谁告诉你的?」

老头恶狠狠地缩短距离,轻轻抓住昴的后颈。

品尝双脚悬空的滋味,昴才明白自己有几两重。原本想说对手不怎样的话自己不可能会输,但没想到对手份量十足。

被身高超过两公尺的老头扛起,昴连抵抗的力气都丧失。

「……我的名字叫菜月昴,是忙碌不已的漂泊浪子……总而言之,先放我下来吧?」

我想脚踏地面再说话啦。昴竭尽全力地委婉呼唤。



4



虽然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极端恶劣,但昴平安无事地被带进赃物库中。

因为他告知老头提供自己赃物库情报的男子相貌。

一进门的柜台旁边,设有给客户使用的固定座椅。由于坐起来感觉不舒服,他只好一直调整屁股的位置。接触臀部的部分已经年久失修到有倒刺,不时会有屁股被刺到的感觉。如果是在肛门即将解放的时候,这种危险的感觉很可能会扣动解放的扳机。

「怎样,从刚刚就在那扭扭捏捏的,这么在意蛋蛋的位置吗?」

「我不是在意儿子的守备位置啦。是说,不要讲下体的话题啦。」

与其说是个子高,巨大这词汇更适合这个老头。站在柜台里的他被挤到必须弯着腰,他从柜台下方的架上拿出酒瓶,朝杯子里倒酒送到嘴边。

「想说晚上小酌几杯,结果就被你大呼小叫地打扰。如果是为了无聊的事,老朽可不饶你。」

「太阳才刚下山你就开始喝酒,这样会早死喔。」

说着惹人厌的话,昴用手支着脸颊大略地环视赃物库内部。

傍晚的赃物库——根本没有昴先前尝到惨剧的蛛丝马迹。各种赃物毫无秩序地随意放置,完全看不出是乱放还是整理过。

察觉到昴的视线,面前的老人了然于心地眯起眼睛。

「喂,小子——你对赃物有兴趣?」

一句话就直接命中核心。

大块头老人自称罗姆爷,可能是因为昴先自报姓名,所以和他的交涉意外顺利。

柜台后方的罗姆爷轻声发笑,边朝肮脏的酒杯里头倒酒。

「哼,来这儿的家伙目的就只有两个,不是拿赃物过来,就是要找赃物。你是哪一个?」

「……我其中一个目的确实是后者。」

「其中一个?那你来这还有什么事?」

肯定昴的附加条件,罗姆爷抬起一边的眉毛。昴点头回应后犹豫再三,最后抱着会被人当神经病的觉悟发问。

「我知道问这很蠢……老爷爷,你最近死过吗?」

而且是头被劈开右手被砍断,但昴放弃补充这一句话。罗姆爷暂时撑开略带灰色的双眼,没多久后破口大笑。

「嘎哈哈哈,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我确实是个快死的老头,但很遗憾还没体验过死亡。不过活到这把岁数,一只脚也算是踩在棺材里了。」

罗姆爷痛快大笑,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要喝吗?」说完便把杯子推向昴。「抱歉,」昴挥手拒绝酒精,用简短两个字表达歉意。

他虽然开口道歉,但不协调感一直在心中膨胀。

在赃物库看到的尸体——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老人。

在黑暗中,又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内心的震惊根本称不上平静。尽管如此,老人的尸体特征明显很难错认,但他现在却在眼前生龙活虎的。

反过来说昴也一样,受了致命伤的自己,现在也是活蹦乱跳。

那些该不会是自己的白日梦吧?昴开始无法信任自己的脑袋。

「那个感觉,全都只是梦吗?如果是的话,那从哪里开始是梦,我又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

宛如烧灼的痛楚,微微接触到的少女体温,连自责到快气死的念头都只是梦的残留的话,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呢?

如果真是如此,干脆连被召唤到异世界这件事也是梦算了。

「罗姆爷,你有在这里看到银发少女吗?」

「银发?不,没看过。那种不吉利的醒目特征,就算老朽的脑袋再怎么僵硬,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忘记。」

嘎哈哈,罗姆爷豪气干云地大笑。但听了他的话,昴却面色凝重。

从他的态度感受到认真,罗姆爷止住笑声。

「喝吧。」

酒杯再次被推到昴面前。

酒瓶朝空酒杯倾倒,琥珀色的液体被倒到快满出来。昴默默地看着。「喝吧,」罗姆爷再度劝酒。

「不好意思,我没那个心情,而且我也不是喝酒后会耍狠使坏的小鬼头。」

「白痴啊,谁说小鬼头喝酒就要耍狠使坏。大口给他干下去,烧烫肚子里头试试,要是受不了滚烫,大不了再吐出来。来,喝吧。」

罗姆爷第三次把酒杯推向昴。

被这强硬的态度压倒,昴端起酒杯,将琥珀色液体凑近鼻子。浓厚的酒精味剧烈地刺激鼻孔,被呛到的昴皱起整张脸。

然而,即使否定酒精,他依旧有照着罗姆爷的话去做的冲动。虽然借酒浇愁是差劲大人的代表作为。

「嘿——干啦!」

倾斜酒杯,一口气把酒倒入喉咙。途中,酒精通过的内脏像烧起来一样,昴发出大叫,气势十足地把酒杯用力敲在柜台上。

「噗哈!哇啊,好难喝!好烫!有够难喝!啊啊,难喝死了!」

「是要说几次,小心遭到报应!不懂酒个中滋味的人,人生等于白过了!」

罗姆爷边喝酒边骂把涌上来的热度吐出来的昴。他豪迈地就着瓶口喝到酒瓶倒过来。

喝下比昴多三倍的量,老人打了一声嗝,笑道。

「看到没,喝酒就要像这样痛快!有没有稍微发现到了?」

「……嗯,只有一点!老爷爷,我要完成另一个目的。」

朝着笑开怀的老人回以坏心的笑容,昴边用袖子擦拭流出嘴巴的酒,边指向仓库内部。赃物库的深处,似乎放了很多值钱的商品。

看到罗姆爷带着认真的表情,昴也直接了当地说。

「我在找中间镶着一颗宝石的徽章,想请你把它让给我。」

最初的目的——不是确认莎缇拉安全与否,而是原本造访赃物库的理由。

那就是莎缇拉被偷的宝石徽章。虽然没听说详细经过,但那对她来说是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拿回的重要物品。

即使不清楚她的安危,但要是徽章确实存在,至少会是个线索。

面对怀抱希望的昴的要求,罗姆爷一脸为难。

「镶有宝石的徽章……很可惜,没人拿那样的东西来过。」

「……真的吗?再仔细想想,你不会是脑袋太硬,记忆力衰退了吧?」

「要是连喝了酒的绝佳状态都想不起来的话,那老朽只能跟你说不知道。就这样。」

连最后的希望都被切断,罗姆爷冲着昴别有含意地奸笑。

「待会儿呢,有人约好要带东西过来,而且事先就告知是上等货,很有可能就是你在找的东西。」

「会带东西来的……莫非是叫菲鲁特的女孩?」

「正是……怎么,你连小偷的名字都知道啊?」

昴忍不住用力握拳叫好。

盗取徽章的少女菲鲁特,她的名字在这时出现了,这就证明徽章被偷的少女莎缇拉是真实的存在。

至少,那位银发少女是昴妄想出来的女主角可能性已经归零。

「想到我对银发女角的喜好反映在想像中,忍不住就焦急起来了……」

「在你莫名感到安心的时候打个岔。带来的东西你买不买得起是另一回事,有镶宝石的物品价值都很高的。」

「哈!就算让你知道弱点也没关系,毕竟我可是万夫莫敌的穷光蛋!」

「那你还来干嘛!」

期望落空的罗姆爷出言怒斥。但是,昴却朝他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啧啧啧,我确实没钱。可、是、呢,这世上买东西的手段不是只有用金钱哟。还有以物易物这种原始手段吧?」

罗姆爷没有反驳,用沉默催促他继续往下说。昴点头回应,将手插进裤子口袋翻找,后来他抽离口袋的手上握着某样东西。

「……这是什么,第一次看到。」

「我带到这里的,是可以冻结万物时间的魔器『手机』!」

白色薄型手机和粉饼盒差不多大。朝着因第一次见到谜样物体而吃惊的罗姆爷,昴快速地操作手机——接着,白色光芒划破店内的昏暗。

喀擦,拍照声响起。为连锁发生的光芒和声音感到震惊的罗姆爷,摔倒在柜台后方。夸张的样子让昴发笑,但罗姆爷却大发雷霆。

「刚刚是怎样!是想杀了老朽吗?竟然做出诡异的举动,不要瞧不起老人家!」

「等等,冷静一点,深呼吸轻轻跳一下,然后看这个。」

将手机萤幕递到因酒精以外的因素红着脸的罗姆爷面前。用可疑的眼神看过去后,老人的双眼顿时瞪得大大的。

「这个……不是老朽的脸吗?这是什么把戏?」

「我说过了吧?这是可以切割时间将之冻结的神奇道具。我刚刚就是用这个道具切割罗姆爷的时间,然后把那瞬间关在这里头。」

边说边改变相机镜头的方向,这次昴拍摄自己,再把萤幕拿给罗姆爷看,上头显示着昴比V手势的静止画面。

「切割时间的感觉就像这样。怎么样,很稀奇吧?」

「虽然这个装模作样的脸和姿势很没用,不过这确实……嗯……」

尽管对昴的动作多所批评。但罗姆爷的视线和兴趣都牢牢钉在手机上。比预期的还要成功,昴兴奋地握拳。

「第一次看到……不过这就是传闻中的『流星』吧。」

「『流星』?」

不,这只是照相手机。昴想这么回答,但罗姆爷抢先点头说道:

「嗯,即使不能像魔法师那样开启魔法之门,也能使用魔法的道具总称『流星』。原本的意思好像就是从天而降的赠礼。」

魔法道具的名称「流星」。听到这耳熟能详的单字,昴点头回应。罗姆爷将手中仔细端详过的手机摆回柜台上。

「这玩意的价值无法估量。老朽在赃物库工作很久,但这还是第一次买卖『流星』……可想而知具有极高的价值。」

接触到稀有罕见的商品而想要大展身手,这点在赃物业界似乎也一样。兴奋到开口探讨价值的罗姆爷,边抚摸下巴边俯视昴。

「这样看来,就算是镶有宝石的徽章,但拿流星来交换单纯的装饰品,对你来说太吃亏了。用这个可以换到更高价,不,它根本就没必要和这些赃物赝品摆在一起。」

就拿赃物换取金钱的恶棍来说,这是莫名亲切的忠告。

在老人充满魅力的忠告面前,昴露出苦笑。确实,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自己的行为简直再愚蠢不过。不过,他不在意。

「没关系,就这样换,我就用这个『流星』来交换菲鲁特带来的徽章。」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那徽章有比这个『流星』更有价值吗?还是你打算说那徽章的价值用金钱无法计算?」

罗姆爷的口气充满不耐。若昴是第三者,也会做出和老人相同的判断吧。

「唉呀,坦白说我还不曾见过那个徽章,就算换成钱,金额也不会高过这个手机吧,所以对我来说毫无疑问是莫大的损失。」

「既然你都了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不用问也知道吧,因为我就是要吃亏啊。」

罗姆爷第三次翻白眼,昴痛快地看着他那样。

是啊,这就是答案。

「我想报恩,欠下的人情要加倍奉还。毕竟我是神经质的现代小孩,不那样的话会良心过不去睡不好觉。所以说,就算吃大亏我也要换到徽章。」

「嗯……听你刚刚那样讲,徽章根本不是你的东西啰?」

「是救我的银发美少女的持有物。理由我不清楚,但那是她很重要的东西。」

「那个恩人呢?没跟你在一起?」

「目前还在找。也许蒙她所救一事,还有那位美少女的存在本身,都不是我在寂寞下产生的妄想!」

用力握拳道出先前否定的不安,藉此一笑置之。

得到徽章后,一定要再见那位少女一次。好想看到她的笑容。

「——你真是笨到极点了。」

看到昴决心不变,罗姆爷只是愉快地笑着。



5



走完正式交涉的前一步,昴接下来就和罗姆爷谈笑杀时间。罗姆爷对「流星」的事特别兴致盎然,看来即使在异世界,高科技依旧是男人的浪漫。

「不只服装,你身上带的都是稀有罕见的东西,这个也很好吃。」

「很好吃吧……我说,你吃太多了!我的零嘴啊,你收敛一点!」

「干嘛那么小气,一个人独占这么好吃的东西会下地狱喔。」

「擅自把别人好吃零食吃光的老头才会下地狱啦。对自己不利就佯装不知情还爱抱怨,这是团块世代的坏习惯……别吃啦!」

稍微放心来着才拿出零食献宝,结果却被吃得一干二净只能泪眼以对。他不情愿地把空空如也的零食包装收进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

——然后,赃物库的大门被敲响。那是在太阳几乎西沉的时候。

靠着柜台开始打盹的昴抬起头,罗姆爷的巨大身躯对敲门声产生反应,身轻如燕地走向大门。老人一脸神秘,耳朵贴着门板说:

「对付大老鼠?」

「用毒药。」

「对付白鲸?」

「用鱼钩。」

「对付我等尊贵的龙?」

「去吃屎啦。」

针对罗姆爷的简短发问,门外的人都能立刻回以没品的答案。

真独特的暗语,那就是暗号和口令吧。罗姆爷满意地解开门锁。看着他的背影,昴用干渴的喉咙说出「该来的终于来了」。

「——让你久等了,罗姆爷。对方意外的难缠,花了我不少时间。」

一名少女亲昵地夸耀己身的战果,穿过罗姆爷身边进入赃物库。

是个有着一头金色杂乱中长发的少女。她的瞳孔像兔子一样红红的,恶作剧的虎牙从嘴角探出头来。娇小的身躯穿着方便活动,讲白一点就是破烂的衣服。

昴忍不住站起身。喀哒的声响让少女注意到昴,笑容顿时从她的表情褪去。

「啊?你是谁啊。喂,罗姆爷,我应该有说这次是大票的,所以不要闲杂人等在场吧?」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个小子有事找你——菲鲁特,所以才在这里。而且,不能说他跟你那大票的工作无关。」

013


听了罗姆爷的回答,少女——菲鲁特怀疑到皱起眉头。

看到她的手无意识地贴在胸膛,就能猜想到徽章八成在那。菲鲁特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昴。

「这位小哥是什么人?我该不会是被卖掉了吧?」

「论老朽和你的交情,怎么可能会做那种无情无义之事。是对你来说也不坏才让他待下来的,对吧?」

罗姆爷向昴眨眼征求同意。

体验到被老头抛媚眼这种宝贵的恶心滋味,在蒙蔽紧张感的意义下,昴进入有点作呕的小剧场,然后在罗姆爷令人倒胃口的视线中重新面向少女。

「表情不要这么恐怖。来到这边辛苦了,先喝杯牛奶如何?」

「浑身都是空隙的傻愣脸……你在打什么主意我不管,但我个人只对钱有兴趣。好了,进入主题吧。」

菲鲁特反应冷淡。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就这么恶劣,昴耸肩说道。

「我拜托老爷爷,请他硬是安插时间给我……总之,我找你是要你怀里的宝石徽章。」

少女吓了一跳,眉毛上扬。知道偷窃事实和赃物详情,使她升高对昴的警戒等级。不过,昴举起双手松弛她的戒心。

「我既不出手也不出脚,会出的就只有一张嘴。也就是说,来交涉吧。」

高举的双手手指,指向柜台旁边的小桌子。

「这对我和你都没有损失,我的目标是让彼此双赢。」

期望对话的态度,让菲鲁特迅速点头,走向指定的座位与他相对而坐。识趣的罗姆爷在杯子里倒入牛奶,放在两人面前。

「我提供场所和牛奶,但交涉本身要由你自己来,老朽可不管。」

「我是抱着被痛宰一顿的心态来交涉的,就看着我怎么被人敲竹杠吧。」

昴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地说着不值得自豪的话,罗姆爷对此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坐在对面的菲鲁特喝了口牛奶,然后皱起眉头。

「喂,罗姆爷。这杯牛奶水掺太多稀到没味道,难喝死了。」

「怎么不管是你还是他,都说老朽好意端出来的饮料难喝……」

被讲得狼狈不堪的罗姆爷,用大手掌抚摸说话毫不客气的菲鲁特的头。

她的头被用力摸到像要掉下来,但看到罗姆爷那慵懒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加害的意图,菲鲁特也很习惯地承受。

「你们比老朽预期得还要合得来呢,被冷落在一旁很寂寞耶。」

「罗姆爷长得一脸要找碴干架的凶恶脸,就别说那么女孩子气的话了。」

「你从进门就一直挑老爷爷的毛病,不过你应该不是要我跟他干架吧!?」

菲鲁特的话让昴感到惊愕。他抬头仰望秃头老人,然后失去斗志。

虽说自己因为眼神比较凶恶而容易被人误会,但那根本无法和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老爷爷相提并论。

「啊——我刚刚说得太过头了。抱歉啦,小哥。」

「虽然我很想视小哥这个可爱称呼为和谈成立,但这边请先饶了我。今后无心之言伤到人的话……你怎么了,罗姆爷?」

「你们两个不会是结伙想惹老朽生气吧?」

罗姆爷虽然面露笑容但额头却浮现青筋。昴和菲鲁特看看彼此然后耸肩,这么合得来的模样令罗姆爷深深叹息。

「唉呀呀呀……想想也是,跟菲鲁特同个世代的熟人,个个都是老奸巨猾的人。」

「……罗姆爷,算我拜托你,你那种莫名丢人现眼的顾虑就别说了好不好。」

「还同个世代咧……这也难怪,在老爷爷看来大家都一样大吧。」

瞥了菲鲁特一眼,重新观察,她那发育贫乏的身材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就算放宽标准顶多也才十四岁。

要和她当朋友或熟人,年龄差距足以令人不自在。

丝毫不理睬昴的分析,满脸执拗的菲鲁特和罗姆爷继续斗嘴。

「要是因为在意那种事而装作独来独往的一匹狼还得了。老朽哪天身体不行了,没办法再好好支援你,到时候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这些话你几年前就在讲啦。除了同样的话说很多遍的脑袋以外,其他地方才不会那么快就不行咧。在变那样之前……」

「变那样之前?」

昴捕捉到嚣张气焰消失的语尾,激怒了菲鲁特。她用力抬起头。

感受到那是不该听到也不被欢迎的气氛,昴咳嗽清嗓。差不多也该把偏离主题的部分稍微修正回来了。

「那么,重新开始交涉吧。那个,菲鲁特,徽章你有带在身上吧。」

「……嗯,有。」

面对直接进入主题的昴,菲鲁特简短干脆地回应。

她探手入怀,拿出一样物品轻轻放在桌上。

——昴一直在找的徽章,是以龙为图案,意象非凡的胸章。

大小刚好可以放在掌心上,材质无法判断,但以翼龙为象征的图形相当繁复,独特之处在于龙张开的嘴巴衔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徽章正中心的红色宝石散发着朦胧的光芒,昴不禁看呆了。

「好啦——」

菲鲁特的呼唤将昴陷入默然的意识唤回。像在对回过神的昴炫耀,她按住桌上的徽章一端。

「这次轮到你亮出王牌了。徽章是这么高级的玩意,而且还是我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要底牌相当,才会皆大欢喜喔?」

「用恶劣的笑容测试我,这点很不可取。不过我拿得出的王牌只有一件,毕竟我可是荣枯盛衰的穷光蛋!」

挺胸自豪的昴换来菲鲁特的苦瓜脸。

还是一样,只要听到「穷光蛋」所有人都会摆出嫌弃的表情呢。昴心想。

心中的情感暂且搁置一旁,昴按照宣言亮出他唯一也是最强的王牌。

看着被用力放在桌上的手机,菲鲁特的表情如预期一样困惑。对这反应感到满意的同时,昴启动手机的相机功能。

「看招!一秒九连拍!」

「哇哇哇哇哇哇哇!喂,这是什么声音,很刺眼耶!」

白光闪灿,机械快门声快速地连响。

违反礼仪的拍照方式让菲鲁特一脸想抱怨的样子,但昴在她张开嘴巴前把手机萤幕递到她面前。看到萤幕上的自己,她瞪大眼睛。

「这个是……」

「没错,你被复制了!这就是能够切割时间并留下形体的『流星』。我打算用这个『流星』,和你交换那枚徽章。」

开头就亮出最大底牌,趁着气势让自己在交涉中占有优势。

交涉的基本,就是配合情况让对方顺势决定非此不可的强硬手段。

当然,这个方法和一开始就向对手宣告没有比这更强力的王牌是一样的,实质上昴都是用口头来实践。

「原来如此,不赖嘛。罗姆爷,这个『流星』可以卖多少?」

看着萤幕不住点头的菲鲁特反应极为平淡,昴对此大吃一惊。

不但没有眼神发光,甚至没有伸手拿手机。她的兴趣不在于手机的功能和稀有价值,彻头彻尾就只着重于能换多少钱。

「对高科技的浪漫,连在异世界也仅限用于男性吗?太寂寞了!」

「吵死了,少在那边叽叽喳喳的。就我来说这个没看过的东西……『流星』?要是能卖得比这个徽章还要多就万万岁了。这一方面,我信任罗姆爷。」

「嗯,正确金额我也不清楚,但就结论来说两者根本不能比。虽然我也觉得那个徽章可以换不少钱……但还是输给了『流星』。总之,老朽的结论是,这个交涉对菲鲁特来说是捡到便宜了。」

「是吗是吗?这样不错耶——」

罗姆爷的保证让菲鲁特心情大好。

虽然反应和预期有些不同,但目的快要达成让昴也很心满意足。

但是,就在昴快速伸手要拿徽章的时候,菲鲁特制止了他的动作。

「慢着,互亮王牌到此结束。但是,我的抬价还没结束哟?」

「……自己宣告要哄抬价格,这可不值得赞赏啊。是说,就算你想把价格拉高也没用,毕竟我可是天下无双的穷光蛋。」

「人家才没坏心眼到那种地步呢。罗姆爷都那么说了,我也认同你的『流星』价值比这个徽章高,可是你说只有这张王牌是骗人的吧?」

菲鲁特站起来,俯视坐在椅子上的昴。

一双红色瞳眸闪闪发光像在估价。看她那样,冷汗滑过昴的背部。

作为交涉王牌,具备最大威力的手机已经亮相。但是,昴手边还有好几样在这个世界应该也具有价值的东西。原本打算交涉不利的时候可以拿这几样来当备案,没想到——

「放心,我说过了吧?我并不打算再从你身上狠捞一笔。只要那玩意可以换钱,我就很满足了。」

嘲笑焦虑的昴,菲鲁特轻轻拍手。她的反应令人窒息,昴在深呼吸的同时别开眼,不让她察觉自己的动摇。

「那么,你说的抬价是什么意思?」

「嗯?喔,很简单,我的交涉对象不是只有小哥你一个。」

昴的头上浮现问号,菲鲁特竖起食指解答他的疑问。

「原本呢,我会偷这个徽章就是受人之托,对方说愿意拿圣金币十枚来换这枚徽章。」

「你接了别人的偷窃委托吗?所以这值十枚金币?我是不懂行情啦……」

瞥了罗姆爷一眼。察觉到昴的意图,他点头回答:

「这枚徽章,老朽可以卖个四、五枚金币,被杀价的话,有可能用三枚成交。」

「既然如此,就单纯是翻倍收购啰?」

「不,她刚才说的是圣金币喔。和市面上流通的金币不同,圣金币是以稀少的素材圣金制成,因此十枚圣金币价值大约是二十枚金币。」

「用四倍收购!?」

「惊讶什么,你带来的『流星』最低价也要圣金币二十枚。视情况,可能会有愿意出更高价的收藏家。不过那得另当别论。」

这世界的物价叫人难以理解,本来以为金币已经是最高等级的货币了,没想到又跳出一个圣金币,而且叫人惊讶的是手机竟然值二十枚。

「既然『流星』的价值这么高,就跟委托人说声抱歉拒绝掉吧。」

「所以我才说要抬价了吧。」

菲鲁特狂妄的表情,扭曲成更坏心的笑容。

「小哥都愿意用贵得这么离谱的东西来换了,若真的想要,对方不就可能会追加相对应的报酬吗?」

「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愿意出高于圣金币二十枚的价码……」

「小哥若不对我亮出剩下的牌组,胜负就不用比啰。」

菲鲁特飒爽地断言。重新订正,她的表情不是坏心,而是恶劣到极点。

交涉走到这个地步,不稳定的发展使昴的脸色开始罩上乌云。

「那么,那个委托人在哪?有约好什么时候交货吗?可以请对方一起上谈判桌吗?」

「当然,只不过对小哥很不利,我的赚头也有可能减少。还有,交涉场所就不用担心了,就在这里。」

手指拍打桌缘,菲鲁特靠着椅背仰望罗姆爷。

「罗姆爷在的话,大部分的对象都会取消使用暴力的选项。毕竟要和有这种外表的老爷爷干架,光想就提不起劲了。」

菲鲁特征求同意,昴也瞥了罗姆爷一眼回以肯定的答覆。

另一方面,罗姆爷似乎不在意两人对他的这种评价。

「老朽不在就啥都做不成,真是的,可悲至极。要不要再来一杯牛奶?会稍微甜一点喔。」

罗姆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宠溺孙儿的笨蛋爷爷。

心情大好的罗姆爷为菲鲁特倒牛奶。昴看着她流露出厌烦的叹息。

「不过,既然你一开始就将委托人叫来这里,就代表即使没有我你也荷包赚满满嘛。」

「正是如此。你以为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偷到这个?而且像我这么纤弱的女生单独赴约,要是被赖帐了怎么办,很没面子耶。」

「纤弱吗……」

就菲鲁特瘦弱娇小的外型来说,这样的形容绝对没错。但像刚刚那样品尝到她精神上的顽强和厚脸皮后,对于她「纤弱」的形容就产生了反抗。再深入回想,她辛苦偷窃这枚徽章的过程中,曾经对陷入生死交关的昴见死不救。

一想到就生气,至少要抱怨个一句。

「话说回来,你完全不记得我了吗?」

「——?我们在哪见过?不过,如果不是充满冲击性的见面方式,我是没空去记住的哟。原本小哥你外表就很平凡不起眼,只有发色和服装引人注目而已。」

菲鲁特嘻嘻哈哈地说。

她的态度不像在说谎,包括外表平庸被瞧不起这点,都让昴惊愕不已。

在异世界里,人情这字眼可能完全被废除了。目击强盗杀人(未遂)现场还能忘得一干二净的精神力就是证据。

另一方面,也有在得不到好处的状况下帮助昴的莎缇拉,和言行举止跟恶棍一样,却没办法憎恨他的罗姆爷,所以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人情味。

即使在异世界也有个人差异。只看坏的一面就下评论,实在很不妥。

「算了,就不跟菲鲁特叫人遗憾的记忆力计较了。那你等的买家何时会来?」

「那种叫人火大的说法是怎样。因为我说会在日落前完成工作,所以就约日落后在这里碰面……太阳也下山了,差不多该到了吧?」

这段对话或许就是触发事件的引信。

门板突然响起尖锐的敲门声,三人互看彼此。

「不讲暗号?」

「啊,我没告诉对方。八成是我的客人,我去看看。」

菲鲁特伸出舌头回覆罗姆爷的疑问,然后几乎是用跳的站起来,走向仓库入口。她的举止给人的感觉就是把别人家当自己家。

「可以吗?任她这样随便来。」

「没差,又不是陌生人。我们的交情也不短……更何况她还要靠我居中调解。」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很高兴被麻烦的老爷爷从仓库深处拿出棍棒。

棍棒的长度跟竹刀差不多,材质大概是木材,然而,前端却有许多突出的硬刺。从外观看,是个只要被打到就会受到致命伤的绝佳武器。

「要说是狼牙棒还是什么,果然就算在异世界,棍棒也是标准装备啊……」

超过两公尺高的健壮老爷爷,他的武器一如我期待的威武。这样就算是穿着呈现半裸状态的破布上衣和腰巾也很完美。

「无法视为文明人的姿态,就算是昴先生我也只能苦笑。」

「随便说那什么话,你以为交涉能发展到这种地步是托谁的福?」

「真让人感叹啊,」罗姆爷摇着头说。昴因老人的态度而垂下视线。

「不,其实我很感谢你。虽然交涉还不算完成,但可以进展到这个程度,毫无疑问是托老爷爷的福,谢谢你。」

「……突然变那么老实,你是疯了不成?」

面对昴的感谢,罗姆爷用手指搔搔自己的秃头,然后大声吐气。

「你是自己找到这,用自己的东西作为交涉筹码,根本没什么好感谢老朽的。」

「没那回事吧?因为罗姆爷原本就知道菲鲁特预计在这里进行徽章交易吧?既然如此,一开始的时候你大可不甩我,直接把我扔出去的。」

「…………」

「给予我谈话机会的人,确实是老爷爷你,不过之后拿物品换取机会是我自己的功劳。是我,自己的,功劳喔!」

因为很重要,所以昴又重复说了一遍。

面对昴用拇指比着自己夸耀。罗姆爷满脸不高兴地沉默不语。结果惹人厌了啊,昴后悔自己方才轻浮的发言。

「感谢吗……这边有点不对,要道谢的人是老朽才对。」

罗姆爷突然对面露反省之意的昴低声说道。

老人挤压满是皱纹的老脸笑了,这加深了他面部的皱纹。

「身上带着『流星』,服装和内心都很干净……其实你是很有身分地位的人吧?」

「不,没那回事……」

「不用隐瞒。徽章被菲鲁特偷走这件事,是不能公诸于世的事情吧?光是你试图息事宁人这点,就让老朽很感激。」

对于看不出底细的昴,罗姆爷擅自把他想像成一位大人物。在老人的脑袋里,昴似乎是个机灵的绅士。

「老朽和菲鲁特的交情,是在她还没懂事的时候就有了。」

「喔,听你们的对话就有那种感觉了。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昴抬了一下下巴,言外之意指的是贫民窟。罗姆爷点头。

「住在这个地方,不管是谁都是拼死努力活下去。儿童为了存活,和境遇相似的孩子们成群结党也是家常便饭……不过菲鲁特不适合团体。」

「如果对谁都用那种态度的话,那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了。」

要说顽强也可以,但自我本位才是菲鲁特自始自终的态度。

昴心想,假若是以利害相连的关系,那就不能视为是光彩的生活方式。

「不过既然如此,那罗姆爷对待她的方式不也有问题吗?讲出口有点那个,不过我认为正因为有宠溺她的罗姆爷,她那种个性才会没法收敛。」

「……我无话可说,因为老朽确实是很偏心那孩子。」

罗姆爷抚摸秃头平静地说。看着老人低垂眼帘的侧脸,昴感受到罗姆爷对菲鲁特抱持着近似亲人的情感。两人之间应该没有血缘关系,但至少对罗姆爷来说那是个羁绊。

「只要不是单相思就好。」

「即使那样我也不在意……不,那样比较好。」

听了昴没有主语的低语,罗姆爷轻声回应。

罗姆爷的态度让昴想再发表其他的话,但偏偏时间到了。

「你们两个大男人不要小声地在那边咬耳朵啦,恶心死了。」

回来的菲鲁特看到正在对话的两人后口出恶言。而在笨拙谄笑的菲鲁特后方,站着其他人。

「果然是我的客人,坐这边可以吗?」

用手势驱赶昴后,菲鲁特亲切接待身后的对象。下一个交涉对象来了。昴紧张地抬起视线,在看到对方之后感到有点吃惊。

因为菲鲁特带来的人物,是位外表美丽的女性。

身材高挑,身高和昴差不多,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前半。

眼角下垂、气质雍容华贵的美人,白到像生病的肌肤即使在昏暗的仓库中也格外抢眼。虽然披着黑色大衣,但因为前方敞开,紧贴在身上的黑色装扮叫人离不开眼。虽然体型纤细,但该凸的地方都有凸,简言之就是魔鬼身材。

而且她和昴一样,有着在这个世界被视为罕见的黑发。越背及腰的长发绑成辫子,现下她正用手指玩弄发尾。

不知从何而来的妖艳成熟大姊,对在原本的世界毫无女人缘的昴来说是个极度未知的存在,因此他的心跳无法不快拍满点。

昴失去精神上的优势,老实让座。菲鲁特坐在空着的座位,左边站着手持棍棒的罗姆爷,右边站着藏不住紧张的昴。

面对如此盛大的迎接,女子却没有丝毫不悦,侧着头说。

「我觉得局外人很多呢。」

「要是被赖帐我会很伤脑筋,这是我们弱者的智慧。还有,小哥是负责倒饮料的。」

无法反驳比手势使唤自己的菲鲁特,昴从架上选了比较干净的杯子拿出来,倒进牛奶端到两人面前。

「谢谢。」女子朝服务生昴道谢,接着像在打量似地说:

「那边那位老人家我知道,但这边的小哥呢?」

她是从行为举止和气质,感受到昴的格格不入吧。

不是警戒而是单纯的疑问。菲鲁特做出坏心的表情。

「这位小哥是你的劲敌,也是我另一位交涉对象。」

一如她的宣言,抬价开始。

014


6



「原来如此,事情我大致了解了。」

女子倾斜杯子喝牛奶,然后用舌头舔去薄唇上的白色痕迹。

自称艾尔莎的女子,一举一动都艳丽无比,连在菲鲁特说明状况的期间,也屡次波光流转瞥向昴,使得他心头小鹿乱撞。

「就是这样,这是场抬高价码的交涉。对我来说徽章卖给谁都无所谓,反正就是卖给出最高价的人。」

「这种个性不错,我不讨厌。那么,那边的小哥付多少?」

圣金币十枚,那是艾尔莎先前所承诺的金额。

能够与之较劲的话,对方当然也会认为昴出了更高的金额。

观望的态度没有好处,下定决心的昴第三次发动手机的照相功能。燃烧的快门切割仓库,将艾尔莎的身影撷取至荧幕中。

他的突然之举令艾尔莎蹙眉,昴把手机萤幕给她看。

「我出的是这个『流星』,全世界大概就只有一个这样的稀有道具。根据那边的肌肉老爷爷所说,价格至少有圣金币二十枚。」

「『流星』……」

望着萤幕中的自己,艾尔莎点头表示了解。

昴的手段是以物易物,而且不是故弄玄虚。艾尔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囊,里头八成是装着约定好的报酬——圣金币。

皮囊被放在桌上。金属摩擦撞击,带有厚重感的声音穿过皮囊,传入众人耳里。

菲鲁特的瞳孔像猫咪一样眯起来,罗姆爷对此出言告诫。艾尔莎白皙的手指在桌上交握。

「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委托人要我多带一些钱,如果受托人犹豫,金额就报高一点。」

「委托人……所以艾尔莎小姐也只是被人委托收购徽章啰?」

「就是那样。想要东西的是委托人,莫非你是同行?」

「跟我同行的话,那就是无业游民啰!」

「那么,这位无业游民小哥开了天价,你的饲主金额上限是多少?」

在菲鲁特挑衅的口吻下,艾尔莎默默地打开皮囊。

倒过来的皮囊吐出来的,是绽放耀眼银白光辉的圣金币。

重叠的金属声让菲鲁特两眼发光,连罗姆爷的喉咙都微微地咕嘟作响。相较之下,昴在意的不是光辉而是数量。如果数量无误的话——

「刚好二十枚。」

「这就是我雇主交给我的所有圣金币了。上限似乎就跟小哥开的价格相同……是不是有点麻烦啊?」

问话转向站在菲鲁特身旁的罗姆爷。

罗姆爷数过圣金币的数量后,俯视一脸不安的昴笑着说。

「别露出那种胆小的表情,男人怎么能那么没出息。二十枚圣金币确实是超出原先的报酬,可是老朽应该说过,圣金币二十枚只是小儿科。」

宽大厚实的手掌粗鲁地抓搔昴的黑短发。

「在老朽看来,这场交涉的优势偏向你。虽然对不起你和你的雇主,但你可以把金币放回袋子回去了。」

厚实的手掌把圣金币推回去,罗姆爷的话让昴欢喜地仿佛吃下定心丸。

菲鲁特高举双手没有意见,艾尔莎耸耸肩,看起来并没有很沮丧。昴忍不住摆出胜利姿势,但那反应却引来周围的侧目。

「干、干嘛啦,有什么关系,我很高兴啊!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我头一次达成目的,摆一下胜利姿势又怎样!?」

「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很高兴呢,我只要能大赚一笔就OK了。」

「我的雇主也没必要把徽章留在手上,所以不需要死咬着不放。」

相对于开心到脸泛红光的昴,菲鲁特和艾尔莎的态度都很平淡。

虽然自己并没有性格恶劣到期待交涉败北的艾尔莎说出什么丧气话,但她明明没能完成任务却丝毫不在乎的态度实在叫人在意。

「啊,抱歉,艾尔莎小姐,可能会害你被骂。」

「没办法啰,如果是我的失误就算了,但这种情况是雇主以为只要付一点钱就能拿到才会这样。」

「二十枚圣金币不算少了,面子会有点挂不住呢。」

「唉呀,是我的运气超级赞啦!这下子我的时代终于到了?」

和同情艾尔莎的男性阵营相反,菲鲁特简直不看气氛,态度傲慢至极。

反正昴达成了来这里的目的之一,这样一来,报答莎缇拉恩情的希望之芽就能茁壮了。原本应该要跟莎缇拉报告有人委托菲鲁特偷徽章这件事,不过昴可没有将他们关进拘留所的强韧精神。

机会主义,在这里发挥到极致。

「那么,交涉的结果很遗憾,不过我要告辞了。」

站起来的艾尔莎喝光剩下的牛奶,再次用情色的舌头舔去牛奶渍后,她突然看向昴。

——黑色的瞳孔紧缠着昴,像是要捆绑他。

「——话说回来,你拿到那枚徽章后打算怎么办?」

感觉低沉、冻结情感的问话。

那声音甜蜜地胁迫昴的耳膜,给予禁止说谎的错觉。

「……喔,要找到原本的持有人然后归还。」

说完,昴察觉自已很明显地失言了。

自己居然在偷徽章的少女以及委托偷窃的人面前宣告要还给持有人。

「——什么啊,原来是相关人士。」

昴说出的话——具备足够的意义,让艾尔莎冰冷的杀意付诸实行。

「呜——!?」

旁边突然受到撞击。

击中腰部的威力使身体朝一旁滑出,昴来不及防护自己就跌落地面,在痛楚与冲击及旋转的视野里瞬间撞击地面。抬起头,菲鲁特正抱着自己的腰。

「你干嘛啦!」

「白痴啊都不闪,想死吗!?」

「你干嘛啦」的骂声,被凌驾其上的怒吼给消除。

昴惊愕不已。从低处往上看的视野中,看见了面朝自己的艾尔莎。

「唉呀,被闪过了呢。」

艾尔莎歪着头,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的手上握着跟身形不相称的凶器,而且散发着暗沉的光辉。

——库克力弯刀。在昴所拥有的知识中,浮现那把凶器的名称。刀刃长将近三十公分,刀身弯曲成<字形,所以又俗称反曲刀,是刀剑类的一种。靠前端的重量,可以像斧头一样砍断猎物,其威力和凶恶程度不难想像。

挥舞弯刀,艾尔莎露出和先前一样的微笑。

从姿势来看,那把刀曾挥出过一次。这么说来,救了位在攻击轨道上,像飞扑一样保护昴的人就是菲鲁特。

跟不上事态发展的恐惧使他手脚发抖,还涌起了呕吐感。只是情况可不等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罗姆爷发出吼叫,冲向挥过凶刀的艾尔莎。

他挥动在交涉期间也没放手的棍棒,带着尖刺的凶器敲向艾尔莎的头盖骨。重量不低于十公斤的狼牙棒就像小树枝一样,划破风的攻击敲向仓库。

地板因冲击而发出震动,产生整栋建筑物都在摇晃的错觉。散乱的赃物在大打出手的两人周围弹飞,战斗就在瘫坐的昴面前正式开打。

「我还是第一次和巨人族对干呢。」

「吓到了吧,小姑娘。把你做成绞肉喂大老鼠!」

破口大骂的罗姆爷,手中的棍棒速度惊人。在那威力面前,拙劣的防御连纸糊的盾牌都不如。在踏脚处不多的仓库内少有能闪避的地方,光是被打到就足以致死。但是,与之对峙的艾尔莎武力也实属异常。

摇晃单手拎着的库克力弯刀,艾尔莎的黑影像滑行一样绕过致死的暴风。越过这真正的生死一瞬间,艾尔莎愚弄罗姆爷。

不好!昴本能地这么想。——有什么在敲响决定性的警铃。

「糟糕了……」

「别担心,罗姆爷才不会被干掉呢!自我懂事开始,从来没看过罗姆爷打架输过!」

菲鲁特像要鼓舞嘴唇颤抖道出不安的昴,大声地喊出信赖的话语。

她的话中有着日积月累、无法颠覆的信赖。两人互相斗嘴却又十分亲昵的关系,不用明说昴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情谊。

然而,与充满信心大喊的她不同,昴十分悲观。但是原因为何,就连昴也不知道。

「——看招!」

在昴的不安成形之前,战斗产生了变化。

罗姆爷呐喊着踢飞桌子,方才作为交涉舞台的木桌裂开,碎片堵住背对墙壁的艾尔莎的视野。

棍棒灌注了浑身的力量往下挥。一旦命中不免一死,但是……

「——罗姆爷!!」

菲鲁特悲痛的叫喊,撼动了赃物库的空气。

然后昴看到了叫喊的结果。

有个东西在旋转的同时飞了出去。

那是罗姆爷还握着棍棒的右手臂。

从肩头砍断的手臂飞上空中,喷洒着鲜血撞击墙壁。屋内降下血雨,从昴和菲鲁特的头上滴落。菲鲁特放声尖叫。

「至少要带你上路——!」

罗姆爷的右臂被斩断,血液就像水从管子流出一样泉涌。他的巨躯往前飞扑,剩下的手不是按住伤口而是朝艾尔莎抓去。

碎裂的桌子掉落地面,后方的艾尔莎摆出的姿势是刚挥过刀的样子。

在库克力弯刀翻转之前,罗姆爷的巨躯会先压烂那窈窕的身子。

罗姆爷赌命地呐喊。

「我忘了跟你说——谢谢你招待的牛奶。」

艾尔莎另一手握住的杯子碎片闪现,阻绝了那虚幻飘渺的呐喊。

杯子锐利的尖端浮现血滴,回溯源头是来自罗姆爷的喉咙。失去手臂、喉咙被切开的老人,从口中吐出大量的血沫,灰色瞳孔失去光芒,整个人倒在地面。痉挛的身体已经没有力量,连性命也像被掠夺一样逐渐消失。

艾尔莎朝倒地的巨躯优雅地一鞠躬,像是表达敬意。

她将最后的凶器——杯子,轻轻放在还在微微颤抖的罗姆爷脚下。

「还你,我不需要了。」

残酷地说完,手中的库克力弯刀开始旋转。染成红色的刀身前端再次朝向昴,不过瘫坐的昴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等着被眼前的残酷杀戮夺去意识。

数分钟前还在交谈的对象死了,不是因为意外或生病,而是因为他人明确的恶意。

「——唉呀,你比较有勇气呢。」

无法动弹的昴,听到艾尔莎佩服的话语而抬起头。

菲鲁特在茫然若失的昴面前,像在鼓舞颤抖的双腿似地拍打膝盖,站起来的她将沾到血的金发拨拢到后方。

「你还真敢乱来……」

在她身后的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声音绝不是哭声。

「多余的反抗可能会带来痛楚喔。」

「就算不反击你也打算杀了我们吧,你这个精神异常的家伙……」

「还能动的话,我的手可能会不受控制耶,毕竟我使刀的方式很粗鲁。」

相较于灵活旋转手中弯刀,预先演练料理俎上鱼肉的艾尔莎,菲鲁特双手空空,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我应该出声,昴的脑子做出结论。至少要吸引艾尔莎的注意,争取菲鲁特逃跑的时间。必须争取到菲鲁特去找帮手的时间,或是能让菲鲁特逃跑的时间。

即使意识做出这样的结论,但昴的身体却只是不断发抖。

「……抱歉,牵连到你。」

菲鲁特朝无法动弹的昴轻声谢罪。

「我、我……!」

听到这话的昴,头像反弹一样抬起,连本来要发出叫声的事都忘了,只有哭诉声像乞求原谅一样逃出嘴巴。

然后,菲鲁特就这样永远丢下昴的感伤,往前冲出去。

跑步声一起,接着仓库内狂风大作。在奔驰的菲鲁特身影从昴的视线中消失的瞬间,艾尔莎扭转身子。

高亢的声音回响,出现在艾尔莎身旁的菲鲁特咂嘴。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柄刀子,艾尔莎以超越常人的反应勉强回避她的奇袭。

菲鲁特后退,身体如乘风飞跃。在空间有限的仓库内,连墙壁都被她视为大地,行动完全不合常规,就连艾尔莎都忍不住为她的把戏惊艳。

「风之加持。唉呀,太棒了,你被这个世界深深所爱呢。——真叫人嫉妒。」

恍惚的微笑骤变为黑浊的憎恨寄宿在瞳中,艾尔莎的手臂弯曲然后怒号。

「——啊。」

——在空中被砍中肩膀的菲鲁特,连保护落地的自己都没办法,就这样旋转滚倒在地面。

伤口从左肩到右腋,深度到了断骨内脏破裂的地步。

配合仰躺倒地的身体,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出,在痛楚和斩击的震惊中,菲鲁特早就失去意识了吧。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数秒后,鲜血失去力道,无言地明示她的生命结束。

身体动不了。

好想赶到倒下的菲鲁特身旁,堵住她的伤口。

如果说那样做已经太迟的话,至少要阖上她张开的双眼。

然而昴的手脚却拒绝动作,什么都办不到只会丢人现眼地颤抖。

「老爷爷和女孩子都倒地了,就只有你都不动。是放弃了吗?」

艾尔莎用怜悯的声音说完,便以无趣的眼神望向昴。

她接近到只要弯刀一闪就能结束一切。是因为已经看到那样的结果了吗?艾尔莎的举止毫无紧张感,还能瞥见像在压抑呵欠的态度。

那样的态度让昴感受到压抑不住的怒火。

见面相识没多久,跟他们两人的交流才将近一个小时。

然而,三人相聚畅谈,互相分享心情,艾尔莎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自昴的身边夺去,而且还丝毫没有愧疚感,这种态度叫人无法轻饶。

还有最不能原谅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两人被应该唾弃的对象杀死的自己。

「喔,终于站起来了。太慢了,虽然无聊,但也不坏。」

迟来的愤怒化为驱动昴手脚的原动力。

颤抖的四肢撑着地面,以野兽的姿态慢慢站立起来。身体的颤抖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怖?还是两者都是?——无所谓了。

咬牙切齿的昴用尽全身气力,扑向架着库克力弯刀的艾尔莎。

飞扑过去,用超越自己极限的腕力打倒她。昴凭藉这股气势发出呐喊。

「不过一点用都没有。」

可惜这波攻击在艾尔莎仿佛要击碎鼻梁的肘击下,被正面击溃。

她旋转身子,用最小的动作出肘,修长的腿画出一道弧形直击后仰的昴。昴被轻而易举地踢向后方,剧烈撞击放置陶器的棚架后摔倒在地。

仅仅一瞬间的攻防,鼻子和门牙就被破坏。受到脚踢直击的侧腹疼痛非比寻常,应该是有几根骨头断了。

即使如此,他用拳头敲击地面马上站起身来。脑内吗啡巡回全身,使大脑对这空前的疼痛一无所感。

放任呼吸在兴奋状态下紊乱,昴再次想也不想地进攻——但一样遭到反击。

乱挥的手臂没能碰到艾尔莎,她柔软的手臂把刀锋转成刀背,击碎昴的肩膀。

似乎对哀嚎声感到厌烦,艾尔莎由下往上踢他的下巴,强制中断叫声,然后俯视门牙裂开掉落颓然倒地的昴。

「根本不行啊。看起来就是个门外汉,动作大又不精准。没有加持也就算了,连技术都不好,还以为你绞尽脑汁想出了妙招,结果也没有。你到底是为什么挑战我呢?」

「吵死了……这是决心……光凭这点就能宰了你。」

因为鼻梁断掉,所以连骂人的话都无法好好说。

手臂在刚刚那回合中被废了,左肩以下都无力地摇晃。虽不觉得痛,但耳鸣很严重。猛烈的呕吐感从嘴角和愤怒一同流淌出来。

昴满身疮痍。胜算是零,能报一箭之仇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我只认同你卓越出众的骨气。如果能早一点发挥的话,那两个人的下场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艾尔莎用拎着的弯刀,比向被她砍杀的两具尸体。

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尸体,昴被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袭击。

为什么,感觉这片光景似曾相识?

化做血海的赃物库,失去手臂的巨躯死尸,闪着暗沉光辉的赤铜色刀刃。

宛如电击的思绪掠过昴的脑内,那是——

「让一切结束吧,我会让你跟天使相会的。」

舌头舔了舔鲜红的嘴唇,蛊惑的微笑融入黑暗。

在精湛的步法下,她仿佛沉入影子内,看丢威胁的昴连忙警戒左右。

「在、在哪里……!?」

视线忙碌地搜寻周围,绷紧神经寻找任何声音或动静。

那样子简直就跟只能等待被猛兽狩猎的猎物没两样。

就艾尔莎来看,那丑态就足以令她失去兴趣,因此她的斩击既直接又鲜活灵动。

「什么——」

断定她瞄准自己腹部的昴,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

往后跳一些,边缩起身子边收紧腹部,让横劈过来的刀刃只是擦过。腹部的皮肤被轻轻割开,咬紧牙根,用骨气忍住直冲脑门的锐利痛楚。

「唔喝啊啊啊啊——!!」

然后用尽吃奶的力量使出回旋踢,从旁边踢向艾尔莎的上半身。

扭转腰部的会心一击可以报一箭之仇。昴如此确信,但是……

「唉呀,刚刚真叫人佩服。」

艾尔莎从腰际拔出第二把库克力弯刀,将昴的身躯切裂七成左右,鲜血和内脏涓涌而出。

「——啊?」

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两步,撞到墙壁后整个身子犹如滑落般从肩膀坍塌下来。低头看,止不住的血液从腹部溢出,鲜血沾染地面。

想用发抖的手将溢出的血推回肚子里,但却被涌出的血块挡住。

「吓到了?只要擦过就能在肚子上开个洞。就这个我最擅长。」

她来到说不出话只能吐出呻吟的昴身旁,怜爱陶醉地凝视落入黑稠血液中的腹腔内容物。

「啊啊,果然——我就觉得你的肠子颜色一定很漂亮。」

这个女的不正常,脑袋有问题。

在连脑内吗啡都无法完全消除的剧烈痛楚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何时昴的身体横躺在地上。就着这个姿势,他颤抖的手指微弱地触碰到艾尔莎的脚。

「啊呜……呜啊……」

「痛吗?难受吗?难过吗?悲伤吗?想死吗?」

任由脚踝被抓,艾尔莎蹲下来和昴交换视线。

那双眼充满恍惚,就连现在也不为夺去一个人的性命感到丝毫感慨。不,她是很感慨。

——幸福到无以复加的感慨。

「你会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体温,然后慢慢地变冷。」

像戏弄、像舔弄、像哀悼、像疼惜,艾尔莎的声音缓缓敲击即将走向终结的昴的耳膜。

回过神来,视野已经关闭。出血量太大,身体正逐渐死去。

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味道和气味,眼睛也看不见,只感觉到身体正逐渐变冷,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而那令人畏惧。

015


在不知生命之火何时会熄灭的世界中,对死亡的恐惧袭来,笼罩住昴不肯离去。

何时会死?什么时候会死?我还活着吗?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样才叫做活着?这种比虫子还不如的状态能叫做活着吗?生死是什么?死亡为什么这么可怕?活着是必要的吗?还是没必要?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本能地拒绝无穷无尽、蜂拥而至的绝对死亡。

死亡淹没拥抱结束的昴,视野终于染成雪白。

——啊,我死了。

以这样的感慨作结,菜月昴的性命轻易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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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30: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4 14:38 编辑

第三章 『结束与开始』
1



「——小哥,不要发呆啦,你到底要不要吃凛果?」

意识醒觉的瞬间,昴的面前是红艳艳的成熟果实。

看着形似苹果的果实,智慧之果这个单字突然掠过昴的脑海。

食用后就会被逐出乐园的禁忌果实。

要是现在咬下去,是否就能从这不知所以然的状况中获得解脱?

「喂,小哥?」

中年男子皱眉,叫唤毫无反应的昴。

从不甚清楚的意识边缘慢慢回到现实——头像弹起一样抬起。视线扫射周围,感觉到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下午的大马路,地点在水果店的店门口。这里陈列着各色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还有站在商品前面,有着抢眼白色伤疤、长相可怕的主人。

面对人声鼎沸到令人窒息的眼熟场景,昴用力抓自己的头。

「我已经搞不懂了……」

只说了这句话,他就被涌上来的晕眩和呕吐感给淹没,当场倒地。



2



水自头顶淋下,摇摇冰凉的脑袋,昴试图重振混乱的意识。

「——」

担心突然在店头倒下的昴,水果店老板不但照顾他,还给他这个水壶。

虽然感谢他的真诚担心和照料,但打听不到应该在一起的莎缇拉,这份温柔反而在昴的心里留下深沉的伤。

坐在地上,用手挥掉顺着浏海滴下的水珠,昴咬紧颤抖的牙齿。脑海里的浮光掠影,是刀刃的光芒以及在血腥中舞蹈的艳丽微笑。

「咿……」

喉咙深处痉挛,抱着双腿的昴止不住浑身的轻颤。

那样的恐惧,那样的绝望,都是至今过着平凡生活的昴未曾体验过的。

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也不想想起一切,只求缩在壳里忘却所有。

——刀刃反射的光芒、飞上天空的粗壮手臂、惨叫、沉入血海中的银色头发。

「——」

不想忆起的记忆鲜明地复苏,令昴想直接将难以压抑的激情从喉咙吐出。抬头大喊,声音在午后的大马路上回响。就在这时——

「咦……?」

应该扯开的嗓音带了疑惑之色,昴一脸痴呆地看着那个。

睁大的眼睛视野内,有身材高大肌肤像爬虫类的蜥蜴人,有身高只到昴腰部的兽人,有一头桃红色头发的年轻舞者,还有挂着六把剑的剑士。

——穿着白色长袍,摇晃银发行走的少女就在那儿。

少女蓝紫色的双眼瞥过坐在地上的昴,但不带兴趣的视线立刻移开。

象征紫水晶的坚强双眸,只是笔直地凝视自己应走之路。

那凛然的站姿,叫人战栗的美貌,他不断追寻的身姿完全没有改变。「啊——」

昴一时发不出声音,吐着沙哑的呼吸拖着双腿硬是追赶那道背影。

少女穿过人潮持续前行,在不知所措、困惑又混乱的意识中追赶远离的银发,昴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喊。

「等、等一下……等等我……拜托,等我……」

一瞬间,对声音产生反应的少女看向昴,视线就像在看陌生人一样冰冷。

心头被少女眼中的锐利和冷漠挖出一个洞。没能遵守诺言、害她受伤,自己没有为此谢罪,她也不可能原谅自己。即使如此昴还是追着少女。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既然如此,至少要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与其在想像中受伤,不如被伴随痛苦的现实所伤。

「等一下——莎缇拉!」

叫住莎缇拉后,要跟她说什么呢?

明确的答案在心中出现的瞬间,昴宛如忆起什么大喊莎缇拉的名字。

那叫声有穿过喧嚣传达给少女吧?远去的背影停下脚步。

分开人群走近止步的少女,他伸手碰触莎缇拉细瘦的肩膀。

「拜托不要无视我。突然不见又没有遵守承诺是我不好,可是我也是拼死去做了。在那之后我也去了赃物库,可是没能见到你……」

被碰触肩膀的莎缇拉看着昴,面露惊讶。

面对回过头的莎缇拉,自己一开口就满是替自己辩解的借口。

会意识到这点,原因在于她凝视昴的透彻眼神。

毫无感情的眼神——置身其中,可是昴却得到了安心。因为乍看之下莎缇拉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那就是救赎。

「对不起,只说我自己的事……不过,还好你平安无事。」

还有两人能再像这样相遇,这比一切都要值得欣喜。

有好多不能不跟她说的话,也有好多不得不跟她确认的事。不过,在那样之前昴的心已经得到回报,至少足以领略这份安心——

「你……到底想怎样?」

然而,莎缇拉却以未曾有过的愤怒面容对待安心的昴。

白色的脸颊微微泛红,莎缇拉轻轻扭动身体,甩开昴碰着肩膀的手。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仰望昴的瞳孔闪耀着强烈敌意。

比想像中还要严厉的反应,令昴忍不住倒吞一口气。

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莎缇拉来看,昴根本没资格见她。

所以不管被怎么痛骂也是活该——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用『嫉妒魔女』的名字称呼他人,你是想干嘛!?」

超乎想像的破口大骂,将昴的觉悟击成粉碎。

听到预料之外的话,令昴有种时间停止的错觉。

人潮带来的声音消逝,听得见的就只有己身剧烈的心跳,以及肩膀起伏的银发美少女的呼吸。除此之外一切声音都仿佛消失的错觉——不对,不是错觉。

「怎么了?」

僵硬地旋转脖子后,昴发现一件事。

被摊贩和路人挤得水泄不通的大马路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色彩浓烈的不平静感呼之欲出,每个人仿佛都被禁止动作一样持续沉默。

简直就像昴和莎缇拉的对话,支配了在场的一切。

就着严厉的视线,莎缇拉等待昴的答覆。但是,对这毫无印象的责难,昴根本答不上来。昴和她视作问题的重点完全不同。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用『嫉妒魔女』的名字叫我?」

「这个,因为,这本来就……」

「……我不知道是谁跟你这么说的,但这兴趣太恶劣了,上当的你也有问题。——禁忌的象征『嫉妒魔女』,光是说出口都会被忌惮,而你却选了那个名字称呼我?」

嫌恶感表露无遗的莎缇拉——银发少女将昴推入混乱海洋。

少女的话席卷周围,所有的群众都点头应和。换言之,他们证明了少女所言是事实,而这逐渐将昴的心推向困惑。

根本不懂为什么要被责备。

昴只是呼喊她的名字而已。

016


但是她却谴责此事,而且周遭的人也都肯定她的做法。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可不像你这么闲。」

朝只会低头的昴丢下仿佛切断关系的话语后,少女扬着银发飒爽离去。想要呼唤她,但名字却冻结在喉咙中。

再用名字叫她的话就会犯第二次过错,可是,那要怎么称呼少女呢?

这份犹豫钝化了昴的判断。

「——啊!」

会发出微弱的抽气声,理由就在比昴的身高高一个头的位置——摊贩撑起的布制遮阳棚上。跳跃。娇小的身体在重力吸引下轻盈落地,并在着地的同时乘风加速。

疾风穿着肮脏的衣服,金色头发顺风飘扬。以风神附身的身法穿过人群,伸长的手臂侵入绣有老鹰的长袍中。

接触仅有瞬间,但对风来说,那样的刹那邂逅就已足够。

风掀起长袍,扭转身体的少女像跳跃一样往后退。

「怎么会——」

银发少女愕然失声,伸手探进自己的长袍内。

找不到里头的目标物,瞪大双眼的少女追寻急速离去的疾风去向。

那道风的手里握着以龙为图腾的徽章,看到那道背影昴立刻大叫。

「菲鲁特!?」

这声呼唤使风困惑地摇晃,但是速度没有减弱,她一口气就从大马路飞进窄巷里。厉害又高明的技艺。虽然只看到一瞬间,但那道身影恐怕是——

「被偷了!是为了这个才绊住我的脚步……你也是共犯!?」

少女气愤不已,朝呆站在原地的昴怒吼。

她的手掌立刻朝向昴,但想了一下,马上就朝疾风消失的巷子跑去。

「喂,等等,误会啊!我是……」

为了解开误会,昴也追着两人跑进巷子。

跑着跑着,心中塞满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疑问。

塞进来的情报量过多,焦头烂额下根本处理不完。就算没有这些,光是今天死两次的状况就够让人混乱了。

「哪个人来对我温柔一下吧!到底是为了什么把我召唤到异世界啊!」

朝着不讲理的状况谩骂,摇摇摆摆地冲进昏暗的巷弄内。

虽然对持久力没自信,但短距离的爆发力是不会输那两名少女的。赶快追上她们解除疑惑。他抱着这种想法奔跑,不过——

「糟糕……有墙壁!」

昴口吐不悦,因为眼前等着他的是死巷。

没看到她们两人。菲鲁特身轻如燕,这种墙壁她轻轻松松就能越过;莎缇拉使用魔法的话,这种程度的障碍应该也不成问题。

「爬上去也是可以……但就不可能追上。」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在本来就不清楚地理环境的王都中,要追上丢失的对象对昴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这边追不上的话,还是去赃物库?莎缇拉和菲鲁特都还活着的话,那罗姆爷应该……」

一说出口,众多的不协调感划过昴的心头,打乱思绪。

身体被切开的菲鲁特,脖子被割裂的罗姆爷,泡在血海里的莎缇拉。

其中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两次都被砍破肚子的昴,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不对,搞什么,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快停止,别想了,现在要先——」

要抢先她们一步,赶快和罗姆爷碰面,其他想法都暂时往后延。

现在要离开死巷,以前往贫民窟为优先。于是昴转身回头。

「……骗人的吧,喂。」

视线的尽头,有人影挡住巷口。

前方有三个人,浑身脏兮兮,散发着野蛮又粗暴的狰狞气息。

今天,和视巷子为狩猎场地的小混混三人组,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3



「你们差不多一点!还没学到教训吗?」

昴朝看腻的三颗人头用力跺脚破口大骂。

不但是第三次相遇,而且每次都是在巷子里三对一的状态。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打劫以徒劳无功告终,但他们还是选择昴作为猎物,这份执着真叫人惊叹。

「我现在没时间也没精神奉陪,立刻让我通过!」

迫切的状态夺走了昴的冷静,尽管如此,想到既然在上一回战斗中把他们打到落花流水,自己的强势威吓应该能让他们畏惧。

「他说让他通过耶,这态度真叫人讨厌。他根本搞不清楚可以命令人的是谁嘛。」

「三对一还输得惨兮兮的你们,哪来的脸说大话啊?丧家犬就该满怀歉疚远远地吠。」

然而,男子们不但不害怕昴还反唇相讥。他们的反应与预期相反,使昴咬住嘴唇。这就是所谓的小恶棍也有小恶棍的骄傲吗?

不想在这花时间免得跟丢莎缇拉她们。可能演变成争论的风险,让昴决定要稳健解决现况。

「我懂了,我不抵抗,带来的东西全都放这,这样就行了吧。」

忍耐焦躁举起双手,显示自己毫无敌意。

昴让步的态度让男子们面面相觑,接着当场齐声大笑。

「什么嘛,一开始就在怕的话早点这么做不就好了,白痴。」

「笨蛋啊,不就是因为害怕才会说大话吗?」

「有什么关系,有听到他刚刚说什么都不做吗?真是个胆小鬼。」

「哈哈哈。」用和蔼的干笑承受那些令人火大的字眼,昴在心中将这三人组分别取名为「阿顿、阿珍、阿汉」(注2),藉此偷偷消气。

※注2:トンチンカン意指愚不可及。

「平安无事和莎缇拉会合后,跟她借帕克来反……击?」

为了避免刺激他们,正要把袋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的昴停止动作。

「啊咧?」

来到异世界后最大等级的异样感侵袭昴。

「为什……么?」

低语似呻吟的昴,手指碰到的是装在塑胶袋里头的零嘴点心。那是他喜欢的玉米浓汤口味,在便利商店买来代替晚餐的。

他在跟罗姆爷喝酒聊天时,拿出来现宝说这是晚餐中的绝品,结果事后后悔不已。

——那个零食不只包装,就连内在都还在,就躺在塑胶袋里头。

「应该没有了呀。全都被罗姆爷吃掉,我还为此抱怨……应该早就一点都不剩了。」

为什么会回到塑胶袋里?而且包装还没有撕开的迹象。这状况太异常了。

思考碰壁。然而在堵塞的思考中,昴找到一个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结论。尽管他做出结论却不任其发展,因为光想其中的可能性就觉得过于荒诞无稽,因此理性早早就否定那是不可能的。

「喂,我说你啊,在干什么?」

「——啊?」

突然被人在极近距离下叫唤,昴发出呆傻的声音。

三名混混的其中一人,个子最小,被昴取名叫「阿汉」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昴的身旁,还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昴扭动身子,撇开那只手。

「滚开……」

「啊啊?」

「就各种意义来说,我都没空去理你们,我得去确认。」

「你是在开玩笑吗?」

昴推开阿汉想要离开巷子,但另外两个人杀气腾腾地挡住他的路。

「别碍事!我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为了否定那愚蠢至极、超脱常识的愚昧思考。

昴的怒骂声令男子们有点畏惧。趁隙奔过巷子,跑到大马路上就能脱离这种困境了吧。做出结论后,昴用力踩踏地面。

但是——

「——咦?」

踏出去的脚步摇晃不稳,膝盖失去力气跌倒。手往前撑,斥责自己竟然蠢到在这时候摔跤。

「唉呀,好奇怪……」

浑身使力想要站起来,但撑在地面的手臂却在发抖,不管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抬起身子。不仅如此,连撑起上半身都办不到。

「啊啊,动手了……」

听到带着焦躁感的声音,昴转头看过去,然后发现——

——倒地的自己,后腰部位插着一把刀。

「咳啊……嘎啊……」

意识到的瞬间,无法忍耐的剧烈痛楚堵塞喉咙。那是极为纯粹又原始的痛苦冲动。

——我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

带着刀子的「阿珍」抢先一步。没注意到阿珍早就拔出凶器,昴是在准备硬是推开他的时候被刺的。

短短几个钟头就尝到好几次这类的剧痛。可是不管体验几次,未来、永远都不可能会习惯这种痛楚。

「喂!你真的刺下去啦?」

「没办法啊!不然会给他逃到大马路上,到时候就麻烦了。」

「住手啦,笨蛋!啊——这家伙不行了,内脏被刺到的话只能等死了,喂。」

巨汉「阿顿」挪动昴的身躯,把身体翻过来,结果导致刀子刺得更深。

「——喔呜呃!」

剧痛之外又叠加其他痛楚,临终前的惨叫也被强制取消。

什么也不剩,失去了呼救和怒骂的力气。

重复沙哑紊乱的呼吸,喉咙浸泡在上涌的鲜血中像要溺毙。手脚的感觉越来越远,就连现在,思考一闪一灭微弱地快要中断。

视野再度化为一片黑暗。就跟上次一样,这次也要结束了。

——什么这次啊。

愚蠢到应该舍弃的思考,自己却紧抓着不放,真是可悲。

既然要抓那可悲的思考,还不如抓更实际的东西。

——死了意识就会转移,那就在死前掌握世界吧。

眼睛死了,手脚也废了,剩下能用的只有鼻子和耳朵。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两者用到最后一秒。不管是怎样的残存气味,管他听到什么怒骂声都没关系。巷子里的泥臭味,涌出来的鲜血铁锈味,现在,鼻子也死了。耳朵的机能似乎也只剩下些许。

「……什么……值钱……可是带着……」

「……糕!卫兵……捡……跑!」

「……逃!完蛋了!……的话可不是开完……!!」

听到的只有极为片段的对话。虽然有听到,但理解那些只字片语的大脑已经死了,所以就真的只有听而已。不知道能不能记住这些听到的话。记起来干嘛?记住以后要干嘛?要干嘛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是——

仿佛顺从率先死亡的大脑,其他机能也接连断气,最后吐出一口像是脱离肉体的沙哑气息后,菜月昴第三次——殒命。



4



意识清醒的时候,昴置身在黑暗中。

察觉到那是自己创造的黑暗,于是他轻轻睁开闭上的眼皮。眩目的日照烧灼瞳孔,昴小声呻吟用手掌遮住光线。

「小哥,要买凛果吗?」

耳熟的音色,朝昴丢了一个耳熟的问话。

耳朵很正常。大马路上的喧嚣还是一样吵,与生命结束前的寂静天差地远。

就距离来看,不过就是往旁边弯进一条马路而已。

「连弯出那条巷子都办不到,真是丢脸啊。」

不算回答的话令水果店老板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白色伤疤看起来在抽筋,真是凶恶的面貌。不过,昴知道他其实是个乐于助人又会烦恼小孩的人物。

——只不过,老板不记得那些事了吧。

昴一边这么想,一边重新面向疤面老板。

「我这张脸你看过几次?」

「什么几次,你就生面孔啊。这么显眼的穿着和凶恶眼神,哪忘得了啊?」

「凶恶眼神是多余的。顺便问一下,今天是几月几号?」

「塔木兹月,十四号。看年历的话,今年已经过了一半。」

「嘿,多谢。原来如此,塔木兹月啊。」

听了也不懂。说起来,这个世界的历法是怎么记录的呢?不可能会是太阳历吧?

「我说小哥,要不要凛果?」

老板耐心十足的配合沉默的昴,但单单为了一颗苹果耗费心力,对客人施展的亲切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老板的脸颊已经开始抽搐。

他本来就不适合笑脸,拼命挤出笑容反而可能把客人吓跑。神给予老板的天命极为残酷。面对这样的他,昴手插腰挺起胸膛回答。

「很不好意思,我是天地无穷的穷光蛋!」

「快点给我消失!」

痛骂声大到身体忍不住后仰,昴连忙夹着尾巴逃跑。

以两种意义来说,暂时有一阵子都不会到这家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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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31: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第四次的正直』
1



「钱包,在。手机,在。零食和杯面也没问题,运动服和运动鞋都没有破洞。还有……」

掀起运动服,他探头往后检查背部。

正面的腹部还有后腰部分,每个地方都没看到伤痕,当然也没发生刀子长在上头的异常事态。

「呼——太好了,背后有伤的话可是剑士之耻。国中学过剑道的我,就算人生的道路脱轨了,剑士之路也不会脱轨。」

太阳高挂,柔和的风轻拂肌肤。繁荣的大马路上行人来往交错,刚刚又有一台蜥蜴马车通过。

「好啦,状况证据都这么齐备,只能承认了。虽然有点难以置信……」

身上所受的伤全都消失,运动服上到处都找不到尘埃或血迹,手中的塑胶袋里还有尚未开封的零嘴正等着治愈昴的肚皮。

「也就是那个啰。」

原本抚摸下巴的手伸向前,昴朝着大马路上的行人弹响手指。

「——每次死掉就会回复到初期状态,就是这样啦。」

口口声声骂自己愚蠢至极,但还是做出这样的结论。



2



「就命名为『死亡回归』……以败犬为前提的能力,实在是太符合我了。」

死后才头一次发动能力。如果说从必败无疑的状态来个大逆转是王道的话,那么败北后得到重新来过的机会,实在是个邪门歪道的机能。

「更认真的讲……这叫做『时间回溯』吧。」

在限定条件下循环重复的现象。以游戏来说,这跟昴本身的意志无关,会藉由死亡回复到自动存档的纪录点位置。

「循环重复,或者说是回到过去。漫画小说类的作品很常有这种状况,但我在哪看过说理论上很难实现……把世界整个重做还比较轻松。」

尽管结论广泛粗浅,但仰赖标语和网路上的知识,时间回溯基本上被誉为梦中梦的梦想故事。虽说在被召唤到异世界时就已经无法用常识来解释了。

「而且套用『死亡回归』的话,至今的不自然现象就全都能解释了。」

回顾来到异世界后发生的事,昴已经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和莎缇拉一同造访赃物库,第二次是和罗姆爷、菲鲁特一同化为艾尔莎凶刀下的牺牲品,第三次可以说是死得最没屁用,根本就是被游戏最初期的杂鱼敌人给干掉。

「话虽如此,半天之内就死了三次,也未免太快了。」

普通人一辈子只会死一次,所以仅仅半天死三次可说是颠覆常识。这十七年来都活得再平凡不过,但至今的十七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三次都越过了生死格斗而活,想来实在感慨。

「说不定活着才是最他妈的绝望。」

原本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在生存难易度上差距太大啦。濒临生命危机的时候,太多阻碍堵住昴的未来了。

「就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共同事项来看——第一次的凶手八成也是艾尔莎吧。」

在第一次的世界,潜伏在赃物库黑暗处的人应该就是艾尔莎。

大块头的老人尸体是罗姆爷,昴和莎缇拉是在他们交涉之后才抵达。

「虽然八九不离十,不过会是因为……菲鲁特那家伙哄抬价码太高所以才交涉决裂吗……」

昴和莎缇拉很倒楣,闯进了艾尔莎杀人灭口的地方。

「第二次就更单纯了,我只是刚好在灭口的场所。两次都被同一个人杀害,艾尔莎那家伙应该是遇到就确定会死亡的地雷角色吧。」

用轻松俏皮的语气带过,昴试图淡化对艾尔莎的恐惧。

一开始就去考虑遇到艾尔莎的场所是很奇怪的事,目前遇到艾尔莎的可能性仅在「赃物库」。

而昴前往赃物库的理由,在于取回莎缇拉被偷的徽章。出发点和目的是「报答被莎缇拉拯救的恩情」。

可是,对于藉由「死亡回归」回到过去的昴来说,莎缇拉对自己的恩情早已被丢在消失的第一个世界。

在第三次的世界再次相遇——碰到的莎缇拉反应之冷淡,说明了这点。

莎缇拉不认识昴,理应回报的恩情早就不在了。

既然如此,就应该忘记莎缇拉的一切,提醒自己避开那个威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准备「死亡回归」这种能力,但至少得到了了解未来之事的技能。可以躲避的地雷就闪掉再通过,那才是正确的做法。

「既然如此,那就快点行动。很幸运的,现在知道手机可以换钱,卖掉它充作军费资金,用现代知识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梦想正在扩展呢,对吧大叔?」

「才想说你从刚刚就在念念有词,没想到突然就讲这个。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昴向身旁的摊贩征求同意,对方一脸困惑地回答。

冷淡的反应稍微伤了昴纯洁的心。偶遇的人们的态度,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没什么差别。

「不过呢,也是有就算自己在紧要关头还出手助人的滥好人呢。」

重要的东西被偷,又是在追赶小偷的途中。

救了跟自己不相干又没用的人,还花时间替他治疗,甚至不收谢礼就打算离去。

还配合没用之人的自我满足,最后下场惨不忍睹的滥好人。

「重复死了三次,了解到很多事。不,要是这样还不了解的话,这颗脑袋就太可怜了。不过我的脑袋没那么可怜,只有一点点可怜。」

「这次又在讲什么了?」

「八成有个模式。其中的必然——不管重来几次都一定会发生的事件,这其中具有强大的强制力。例如……」

从第一次到第三次,莎缇拉的徽章都会被菲鲁特偷走。

然后在赃物库,第一次和第二次都会发生艾尔莎残杀事件。就算是第三次的世界,昴即使死得和他们无关,但同样的惨剧一定还是会发生。

「不知道能不能战胜艾尔莎。真的不知道。不过,还是有知道的事。」

要是这一次——第四次放着不管,菲鲁特和罗姆爷毫无疑问会被杀。莎缇拉也无法避免要与艾尔莎一战。

那两人死了又怎么样,一个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贩售赃物的恶棍,一个是厚颜无耻只想用高价卖出赃物的顽固女孩。

两个都是罪犯,不在了不是更清爽痛快吗?可是——

「啊——我果然是现代小孩啦。这种心情,是会被坐在电脑前的乡民当成白痴的。」

应该要表现出同情或慈悲这种无聊愚蠢的感受。

至少,昴不想假装自己很清高。他深信自己是情感淡薄的人,不管陷入怎样的事态,都可以无动于衷地平淡接受。也一直以为不管认识的人死了多少,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我讨厌那样,心情上很厌恶。那两个人与善人差得远了,可是——知道曾经认识的人要被杀掉却放着不管,我办不到。」

结果,就只能顺从感觉走。

一切都是虚拟感觉造就的。实际上若伴随着真实的重量,就肤浅到足以轻易更换目的。

「而且我果然……没办法丢下莎缇拉不管。」

呼唤着她的名字,昴心想这是她的假名吧。

回想起来,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她不太希望昴用那个名字叫她。加上在第三次世界中的应对,即使讨厌也有深切的感悟。

主要在于信赖度不够吧。因为好感度不够,所以在能否获得名字的事件中,被判定失败不能获得真名。

「既然如此,下次——一定要加油,让她告诉我真名。」

伸个懒腰,昴让体内的骨头喀喀作响重新振作。他的奇异行径让摊贩老板一脸惊讶。昴朝他扬手说道:

「男人有不得不去做的时候,是吧,大叔?」

「对啦对啦对啦,就是那样,所以你快点走啦。」

刻意用帅气的表情说出经典台词,却得到这么差的反应,脸颊差点就抽筋了。

被敷衍的手势催赶,昴连忙离开那里。拨开人群走了大约两百公尺后,他停下脚步。

「接下来……」

昴刻意将短短的浏海往上拨,做出毫无意义的爽朗模样。他的视线朝左右看去,再以自然的动作用手撑着墙壁让身体倾斜。

「要上哪去才能遇到假莎缇拉呢?」

在前景十分叫人不安的发言下,昴鲁莽地开始行动。



3



仔细想想,和假莎缇拉的接触大多是仰赖偶然。

第一次和第三次虽然都是在街上遇到假莎缇拉,但共通点就只有离这条大马路不远而已。要是能知道菲鲁特行窃事件的时间点就好了——

「那个时候,我在水果店旁边陷入多久的忧郁模式啊?」

感觉像是几分钟,又好像踌躇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抓个时间绕一绕,交给命运安排啰。期待我和她之间的红线,我拉拉拉~」

在脑袋面前竖起两只小指头这么说的昴,被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就这样继续搜索,接着发现眼熟的景色。

「莫非我的命运意外的没有舍弃我!?」

自恋的同时突然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偏离了大马路,走进巷弄内。

「这里就是我一开始遇到假莎缇拉的地方吗……」

感觉很像,不过没什么自信。就算是同一条巷子,她有可能再冲进来吗?

「这跟我第三次被杀害的死巷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就算假莎缇拉被菲鲁特盗取徽章的事件确定会发生,但菲鲁特的逃跑路线却是视状况而定。第一次和第二次可能是同个巷子,但第三次却因为昴的干涉,命运有了微妙的落差。

想到这,昴察觉到自己的思虑浅薄。

进入眼熟的巷弄内,有可能遇到假莎缇拉或菲鲁特。可是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意味着与其他人的再会。也就是……

「够了哟,你们的脸我已经看腻了。阿顿、阿珍、阿汉。」

无精打采转身的昴,面前站着三名每次都堵住巷子口的人。

气质、服装、长相全都如出一辙,目的一样装备也一样,一点进步都没有。虽然在同个关卡触发相同事件是很理所当然的。

「害我都见不到假莎缇拉和菲鲁特了。」

见不到她们,是因为她们的行动大受昴以外的随机要素影响吧。相反的,昴每次都会遇到阿顿阿珍阿汉,是因为这三人打从一开始就锁定昴为恐吓对象。

所以每次不管进入哪一条巷弄,与他们相遇的事件都不可避免。

「在完全叫人不心动的推测成立之下,你们是想干嘛啦?」

「那家伙,从刚刚就在碎碎念什么啊。」

「还搞不清楚状况吧,要不要我们告诉他啊?」

阿顿和阿珍的对话也都是照着既定剧本念,让昴的心情更加消沉。不过虽然厌倦,却不可小觑。

与顿珍汉三人组的相遇事件关卡,其完成条件是很宽松没错,但并非百分之百可以突破。事实上,第三次的死因就是因为他们。

然后,昴的意识突然专注于在第三次世界中的濒死记忆。

在那个即将死亡的状况下,即使只有声音,昴依旧拼命获取情报。

回想当时这三人最后的说话内容。他们在怕什么?当时说出口的单字,现在应该可以理解。记得是那个——

「卫兵先生——!!」

毫无预备动作就拉开嗓子求救,混混三人组被这突如其来的妙招吓到跳起来。

击碎巷弄里的寂静,音量大到毫无疑问可以划开大马路上的喧嚣。练剑道练到习惯宏亮呐喊的粗神经,早已消除了对大声叫喊一事该有的羞耻心。

而且对自觉人生处在败犬等级的昴来说,就算放声呼救也丝毫不损自尊。

「来人——快来人啊——!!」

「你这混帐……开什么玩笑!?一般人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大喊吗!?」

「从状况来看,不听我们的话会讨皮肉痛吧!一般来说,哪有人会没有开场白就直接呼救啊!」

「啥啊!?这在任何一个世界都很正常吧?还是说我这样大喊会让你们很困扰?好耶!」

「够了,给我闭嘴!不准再闹了!」

「不要,我听不见——诚意不够所以我听不见!警察喔——保安喔——!!」

昴故意喊得更大声玩弄顿珍汉三人组,同时内心却直冒冷汗。

在第三次世界结束,意识终结之际,他们三人有说到「卫兵」和「快逃」。亦即,这个世界也有类似警察机构的存在。

大声呼救就是根据这点而产生的,虽然对个人来说是个非常没出息的作战方式。

然而很遗憾的,看不到有来自大马路、洋溢人情味的反应。

「果然失败了……」

「竟敢吓人……虽然只有一点,但害我们剉到了。」

「只有一点点喔!」

「真的真的只有一点点喔!」

三人的话配合得刚刚好,小人物顿珍汉拼命否定自己的小人物样貌。

为了取回刚刚被昴主导的步调,他们先看了彼此一眼,点头后各自拿取武器。分别是刀子、生锈的柴刀,还有……

「只有你是空手?没有钱买武器吗?」

「吵死了!没有武器在手才能显示我的强悍!我要揍死你这个杂碎!」

回想之前漂亮的仰背摔,就连自己都忍不住陶醉。相反的,状况恶劣到内心连连大呼太糟糕了。突破关卡的难度变得更加严峻。

「饶了我吧……我怕痛啊。」

死了三次才知道,死亡是不管来上几次都无法习惯的事物。

更何况昴的死因全都是因为刀子。锐利的痛楚不论何时品尝都很新鲜,生命在像是刮削神经的感觉下结束,永远都极具冲击性。

对那样的死法他可是敬谢不敏,更何况——

「至今都以『死亡回归』死而复生,但这次可不一定……」

为什么会认为「死亡回归」的能力没有次数限制呢?

身上没有刻印数字的迹象,不过俗话说事不过三。如果这个状况是佛祖慈悲的赠与,那昴的接关次数已经就此打住。

「死了的话,我的异世界生活也就此完结……就算负伤,逃跑才是正确答案啊。」

足以信赖和立有战功的刀子,杀伤力理所当然的高。柴刀意外地锈得很严重,用塑胶袋当盾牌似乎可以弱化为撞击。然后徒手干架安全得可以跳过。

看着步步逼近的阿顿阿珍阿汉,昴立刻打定主意。

只警戒阿珍。接着脑内开始读秒,三……二……

「——到此为止。」

声音突如其来,却很明确地剖开巷弄内的饥渴紧迫感。

凛然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也毫不留情。听到这几个字,只会感受到压倒性的存在,并唤醒乖乖照做的天性。

昴抬起头,阿顿阿珍阿汉回过头——巷口站着一名青年。

首先最抢眼的,就是他一头宛如炽烈燃烧的火红色头发。

下方是除了勇猛以外无可比拟的闪耀蓝眸。端正到异常的五官也以那凛然的姿态作为后盾,光是一瞥就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纤细修长的身材,包裹着剪裁合身的黑色服装,腰部挂着简单装饰——只不过挂着的是一把释放不寻常威压的骑士剑。

「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允许你们对他做更粗暴的行径。到此为止。」

青年边说边悠哉地穿过顿珍汉三人组,介入他们与昴之间。如此堂堂正正的态度令昴无法言语,不过另外三人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他们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指着青年说:

「燃、燃烧的红发和蓝色的瞳孔……还有刀鞘刻着龙爪的骑士剑。该不会……」

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青年,他们齐声说道:

「莱因哈鲁特……是『剑圣』莱因哈鲁特!?」

「看样子似乎不需要自我介绍了。不过……第二个名字对我来说还太沉重了。」

称为莱因哈鲁特的青年自嘲低喃,不过眼神毫无松懈。

被视线射穿的顿珍汉三人组,在他的气魄下朝后退了一步,然后面面相觑像在估量逃跑的时机。

「要逃跑的话我会放过你们,你们可以直接回大马路去。如果想要使出更强硬的手段,就让我来当你们的对手吧。」

手放在悬于腰际的剑柄,莱因哈鲁特用下巴比了一下,示意站在后方的昴。

「这样的话就是三对二,人数对你们有利。虽然不清楚我的微薄之力能帮他多少,不过我会以骑士的身分力抗各位。」

「开、开什么玩笑!?划不来啊!」

莱因哈鲁特的宣示让混混三人组慌了手脚,甚至忘记藏起武器就朝大马路四散逃逸。在第一次的世界撤退时至少还有撂狠话,但这次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从这点就能看出眼前青年的身分非比寻常。

「彼此都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没受伤吧?」

估算那三人完全消失后,青年微笑回头询问。

顿时,席卷巷弄的压迫感消失。体会到那也是青年刻意营造的氛围,昴已经语塞。

而且最叫人在意的……

「做出那么厉害的事还如此爽朗……根本就不是人类了吧。」

他的外貌、声音、姿态、行动,全都水准高到超越人的纯度,而且还具备良好的性格与家世,若他背地里没有干什么勾当的话,这个角色设定根本就失去了平衡。

如此赤裸裸表露的嫉妒心就且暂放一旁,昴当场臣服对方。

「此次承蒙大人救了小的一命,实在不胜感激。草民菜月昴,打从心底钦佩大人内心的清廉……」

「不用讲得那么死板。对方是三对二,我也无法确保优势。如果我只有一个人的话,就不可能是这样了。」

「不,看他们那样子,别说是三对一,就算是十对一,不,就算是百对一他们也会逃之夭夭……这个爽朗指数是怎样?你是真的身心灵都是圣人吗?闪亮到我的眼睛都快烂掉啦!」

其实,两人造型的美感差距太大,令人不想站在他身旁。

昴重新观察莱因哈鲁特,但越看越觉得他是被神选中的美男子。只是看他这样子,实在不像是卫兵。

「那个——莱因哈鲁特先生,这样称呼可以吗?」

「不用加敬称没关系的,昴。」

「距离感拉近了呢。那个,重新再跟你道谢一次,莱因哈鲁特。听到我的叫喊还跑来的人就只有你,真是寂寞啊。」

明明马路上有那么多人,听到声音的不可能只有莱因哈鲁特。面对感叹人心冷漠的昴,莱因哈鲁特稍稍低垂眼帘。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跟那种人为敌风险很大。关于这一点,你呼唤卫兵的判断很正确。」

「听你这样说,莫非你是卫兵?我是完全看不出来啦。」

「我常被这样讲。因为今天不是我轮班所以没穿制服,当然我也有自觉自己的外表不够粗壮。」

莱因哈鲁特苦笑着摊手,昴在内心反驳。

他看起来不像卫兵的最大要素,在于他的气质和那种血汗基层人员天差地远。

「这么说来,他们刚刚有叫你『剑圣』……」

「我的家世有点特殊,每天都过着快被期待压垮的日子。」

他耸肩说道,看起来一派轻松。看来他也是个幽默的人。

毫无疑问,他的身心都是完美的超人。昴跳过对神大叹不公平的阶段,直接钦佩。

「你的发色和服装很少见,名字也是……昴你是从哪来的?是基于什么理由来到王都露格尼卡?」

莱因哈鲁特俯视昴的穿着打扮后提出疑问。面对来历可疑的对象,卫兵当然会有这种反应。

「你问我从哪来,这我很难回答。既然东方小国的答案不能用……那就更往东……对,我是从没人见过的世界尽头来的。」

露出亮白的牙齿胡说八道。昴也知道这种回答很乱来,所以有自我反省,但莱因哈鲁特却扬眉惊讶地说:

「露格尼卡再往东……从大瀑布对面过来的?你是开玩笑吧?」

「大瀑布?」

没听过的地名令昴歪头思索。

大瀑布,指的是很壮阔的瀑布吗?对这一带的地理情报不是不熟悉,而是根本不知情的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猜想。对昴来说,这个世界的地理情报,就只有大马路和这条巷子,以及贫民窟和赃物库。

「似乎不是在唬弄人,那就这样吧。总而言之,你不是王都的人,是为了什么理由来这里呢?现在的露格尼卡比平时还要不安定,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了不了,你今天放假吧?我没有什么要麻烦你销假帮忙的。刚刚那样就很够了……不过,我有点事想顺便问一下。」

摇头拒绝莱因哈鲁特的好意后,昴突然想起什么而竖起食指。

「尽管问。不过我对世态人情很生疏,也不知道能否答得上来。」

「放心,我想问的跟寻人有关。想打听一下,你在这附近有没有看到穿着白色长袍的银发女子?」

假莎缇拉的外表打扮十分抢眼,其中又以头发颜色和绣有老鹰的长袍组合最为吸睛。若是有那样的人走在王都,街上的卫兵莱因哈鲁特也有可能会注意到。

「白色长袍,银发……」

「附带一提,还是个超级美少女。还有猫……应该是不会刻意拿来炫耀。虽然情报里头是有猫的存在。」

若是带着猫型精灵,那毫无疑问就是她本人,但平常的时候帕克应该都躲在银发里头玩,所以不敢期望过高。

「……找到那女子,你打算做什么?」

「她掉了东西,现在应该是在找东西吧?我只是想把东西还给她。」

虽说如此,但其实那东西还没到昴的手中,搞不好少女尚未遗失也说不定。

听到昴的回答,莱因哈鲁特随起蓝色瞳孔,沉默思考半晌后回答。

「没有耶,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头绪,不然我帮你找吧?」

「不用这么麻烦,没事的,之后我自己找就行了。」

朝着说要帮忙的莱因哈鲁特举起手,昴决定先回大马路上再说。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像第三次的世界那样在马路上看到。

如果遇上准备下手的时间点,那就抓住菲鲁特阻止她偷窃徽章就行了。考虑到之后的事,这方面最好眼明手快俐落一点,所以得赶快回到马路上。

「问题在于菲鲁特动作那么快,要怎样才能抓到她。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带卫兵到赃物库逮捕,这样比较实际可是……」

「赃物库?」

「啊,没事,什么也没有。忘了吧,那只是年纪大的老爷爷的秘密基地名字。」

莱因哈鲁特对单字产生反应,昴适当地唬弄过去,同时排除刚刚想到的点子。说起来,要对付艾尔莎,就算带着卫兵也很可能只是徒增被害者,毕竟那个杀人犯的技术早已超越人类的领域。

「就算这个世界的卫兵都集合起来,也成不了超人……不管怎样,先去大马路确认吧。」

「你要走了?」

「嗯,对啊,谢谢你的帮忙。这份恩情总有一天会回报你……去卫兵值班室就能遇见你吗?」

「是的,我想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行。只要你有需要,不论何时何事我都很乐意帮忙。我很期待下次与你相见。」

「我有做过提升好感度的事吗?还是说过?……算了,要是活不下去快要沦落街头的话,我就去打劫别人好了。」

开玩笑地说完,昴对他举手道别。莱因哈鲁特最后爽朗地说「路上小心,」然后目送他离去。

他的关心推了昴一把,昴就在毫无损伤的状况下离开了巷子。

——完全没发现蓝色双眸打量似地凝望他的背影。



4



平安无事回到大马路上的昴,立刻全神贯注寻找假莎缇拉。

话虽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有瞪大眼睛注视人潮。凭藉第三次世界的记忆,找到人的最佳位置就在熟悉的水果店附近。

进入视野的疤面老板表情有点可怕。

「这次的邂逅虽然有点糟……不过我知道的,你其实是心地善良的人!」

竖起大拇指,用笑脸面对老板凶恶的面容,结果老板用一副「看到讨厌东西」的表情别过视线。心情没来由地感到寂寞,缩回大拇指,昴重新看向马路。大马路上还是一样人种,人数多到快挤爆的程度。

开始观察后过了十分钟之久,但却没看到假莎缇拉。自来到第四个世界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虽然不太能信任自己的时间感,但再不发生偷窃事件就很奇怪了……」

才说完,讨厌的预感忽然掠过脑海。

「喂,大叔。」

「干嘛,穷光蛋。」

面对再度正面相对的昴,水果店老板毫不掩饰厌恶地说。

「穷光蛋是事实所以我不否认……大叔,我想问一下,方才这一带是不是有人东西被偷而引发骚动?」

「什么都不买就发问,你胆子很大嘛。」

「别这么说,毕竟先前我才……啊!」

说到一半,昴想起老板的好感度为何这么低。一开始带假莎缇拉到这间水果店触发的「偶然重逢」完成条件——帮助老板女儿这件事还没有达成。

「糟糕,我竟然蠢到这种地步。该不会得先去找人吧?」

「在那边碎碎念什么……啊啊,真可恶。我说,那种偷窃骚动根本就不稀奇。」

「我很高兴你回答我,那是真的假的!?」

确实,赃物库里头来自王都各地的失窃赃物多到快要把仓库淹没了。既然遭窃的数量这么多,这条街道的治安等级可想而知。

「这下子路线全断了?」

「不过方才的骚动蛮罕见的,有人在路上放了两三发魔法,你看。」

探出身子的老板,指向往左数来第四个摊位的方向。一看过去,发现摊贩旁边的巷子墙壁被打了好几个洞。

「喔喔,好厉害。」

「那是冰柱像箭矢一样戳进去留下的痕迹,不过冰柱本身马上就消失了。」

四个洞就跟五百圆日币差不多大。但威力强到足以在石砌的墙壁上留下洞,要是命中人体……一想到这背脊就发凉。

「跟第一次看到时不一样呢……这次假莎缇拉的心情很糟啊。」

要是接触的方式不对,吃下那一招的人可能就是昴自己。他感觉额头正浮现冷汗。

「不过都这样的话,这次的相遇也太迟了。」

既然已经发生偷窃事件,那么昴要想主动和假莎缇拉会合就很难了。所以,现在优先要做的是……

「先和持有徽章的菲鲁特会合。可以的话,最好在她进入赃物库前抓到她,用手机和她交换徽章。」

不想接近进去两次都被残杀的赃物库,这才是真心话。

「太慢过去也只是重复第一个世界的发展。话虽如此,要是和罗姆爷会合等待菲鲁特,就会完全走向第二个世界的下场……」

关键果然就在菲鲁特的所在之处。

现在,菲鲁特应该在王都内到处乱窜,好逃离假莎缇拉吧。希望最后能在菲鲁特抵达赃物库前与她接触。

「或者利用『死亡回归』,这次就先到处调查放着这件事不管呢?」

这也是很有效的手段,但昴立刻摇头驳回。

虽说这是建立在死三次的经验上所达成的结论,但每一次的死亡都十分痛苦,根本就不想再品尝第二次。

还要补充的话,就是不明白发动「死亡回归」的细节,这点令人感到不安。彻底当个局外人观察事态发展,结果死后却发现「死亡回归」的发动次数早已归零,那可就不好笑了。

「结果,只能在活着的期间尽可能挣扎。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啦。」

做出结论,昴扭身转腰做起热身操。在店门前做收音机体操似乎让老板很伤脑筋,昴边开玩笑边扬手。

「谢谢你,大叔。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突然帮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在刚刚不久,有个跟你一样的穷光蛋帮了我女儿。」

老板的答覆令昴震惊,然后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这就是命运的强制力。老板的爱女不管遇到多麻烦的事,就是会有人帮她。光是知道这点,来这里就有了价值。

「赞耶!这次我真的走了,下次一定要让我买凛果喔。」

「喔,有买的话你就是客人,我会很欢迎的。快去工作吧,穷光蛋。」

「好啦好啦,就祈祷我下次真的会带钱啰。」

在敷衍的目送下,昴拔腿狂奔。

目的地是贫民窟——只不过要走和赃物库不同的方位。就如方才的考察,前往赃物库就会走入BAD ENDING。既然如此,就从其他路线攻略看看吧。



5



「菲鲁特那家伙的家?从这条路往里头再走两条巷子。」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兄弟。」

「别放在心上,兄弟。那个——你可要坚强地活下去哟。」

中年男子苦笑,消失在破烂的门后。他那痉挛笑容里头的同情色彩始终没有消失,昴为自己的作战计划成功轻轻握拳。

「从第一次和第二次贫民窟经验推断出来的策略……效果真是显著。」

他边说边拍打用干掉的泥巴弄脏的运动服袖子。

抵达贫民窟后,为了堵住菲鲁特的去路,昴想出的妙策就是扮演穷困潦倒的样子。

在第一次的世界,和假莎缇拉在贫民窟乱转的时候,居民对被顿珍汉三人组殴打,导致服装肮脏破烂的昴采取了同情帮助的态度。

然而第二次在没受伤的状态下,大家的反应都是冷淡无情,两者的差别犹如天地。回想到这点,这次就试着让外表多少看起来肮脏一些。

「恶,不知道踩到什么动物的大便了。接下来,这下子应该是掌握到她的巢穴,或者说是她家的位置了……不过问题是菲鲁特会回来吗?」

所幸从四位居民口中问出的菲鲁特家地点一致,不过菲鲁特逃回家的机会只有一半,她有可能因为担心被追踪而不回家。

「想这么多也没用,没有解答的事就别烦了,出发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昴的决断力又在此时发光。

拍掉硬掉的泥巴,昴小跑步奔向贫民窟深处。在一如往常的昏暗小巷,他跳过来路不明的水洼。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差点撞上从对面走过来的人影。

「呜呃!」昴连忙闪身,他的背部撞到墙壁,让他痛得忍不住屏住气息。

「唉呀,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别看我这样,强壮可是我的优点——喔!?」

抬起头准备逞强,但在看到对方是谁后,昴的语尾却泄了气。听到昴的高亢嗓音,黑发女性轻声笑道:

「有趣的孩子,你这样真的没事吗?」

把垂在耳边的头发往上拨。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充满了艳丽,还是一样举手投足都乱情色一把。昴在内心这么想着。

绝不想再碰到的对象。

两次都把昴开肠剖肚的人——艾尔莎就在眼前。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害怕……我没在害怕呀,你有什么根据说我害怕……」

「气味……」

无视昴的虚张声势,艾尔莎嫣然地眯起双阵。

气味?昴歪头思索,她则是微微抽动笔挺的鼻子。

「恐惧的时候,人类会散发出害怕的气味。你现在正在害怕……而且还有愤怒。都是针对我。」

艾尔莎快乐地揭露对方的内心,抬眼仰望昴。昴用沉默的亲切笑容回应,同时深呼吸平息宛如警钟狂响的心脏。

面对昴的沉默,艾尔莎的瞳孔像蛇一样眯得更细。尽管被那视线盯得不敢动弹,但也不肯懦弱地别过眼神。

看到昴这样硬撑,她用舌头湿润嘴唇。

「……有点在意,不过算了。现在可不能引起骚动。」

「真、真是不恰当的发言。让人太害怕的话,不就糟蹋了你的美色吗?」

「唉呀,真高明,要是藏起敌意的话就更棒了。」

伸出的手指轻轻点了昴的额头,光是这样就让僵硬的身体获得解放。

看到昴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气,艾尔莎用碰他的手指抵住嘴唇。

「那我先告辞了,总觉得还会再见到你。」

「下次若是在明亮人多的地方,我也能放松应对啰。」

这些讽刺话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

艾尔莎留下恼人的微笑,翻转黑色大衣融入小巷的黑暗中。跟字面所述一样,她消失了。目送艾尔莎离去,昴疲惫地靠着墙壁。

「没想……没想到会再碰面。到赃物库之前,她是在这一带徘徊吗……」

与最终大魔头艾尔莎不期而遇,让他的心脏差点折损。

就心理准备这层意义,她给予的冲击超越假莎缇拉。昴祈祷,可能的话拜托这次是最后一次遇到艾尔莎。

「菲鲁特的家就在前头……该不会……也不是没有艾尔莎已经大闹一场的可能……」

沉浸在把人开膛剖腹快感中的变态。

在约定的时间到来前,她就算砍两、三个人杀时间也不奇怪。更何况地点还是在贫民窟深处,讨厌的想像立刻在脑中成形。

「应、应该没事的,又没闻到血腥味也没看到血迹……」

腥味和腐臭味让人辨认不出血腥味,自已又没从容到能在昏暗之中辨识出血迹……一定没有,昴试图这么想。

遇到艾尔莎之后过了五分钟,他抵达一间肮脏破烂的小屋。

「根据情报应该是这个……但这是人住的吗?」

站在以为是门的木板前,昴不禁歪头。

面前破屋的宽度,大概只有工地现场的两间临时厕所这么大,感觉就像谚语「人站着只占半张榻榻米,睡着也不过占一张榻榻米」的感觉。

「这个就是她的家吗?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管怎么样,一想到那样的小女孩住在这种地方就觉得可怜。难怪她会唯利是图以挣钱为志向,原谅的念头油然而生。

「住在这种地方,得把瘦小的身躯缩得更小才能生活。这样看来,她的个性会扭曲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啊啊,真可怜,好可怜啊。」

「说过头了吧,真叫人不爽。看着人家的窝是想怎样啦,小哥。」

进入同情模式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呼唤让他回过头。

视线前方是正瞪着自己的金发小个子少女——菲鲁特。

穿着姿势都和先前如出一辙,只不过平常就挺肮脏的衣服看起来更肮脏了,是因为这次的逃跑戏码极为激烈吧。

「为什么你的表情越来越同情的样子,是瞧不起肮脏的小姑娘吗?」

「这是别的感伤……总之,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面对毫不隐藏不快的少女,昴忍不住安心地放下心中大石。

与菲鲁特再会真的让人十分开心。本来想说艾尔莎就在附近不晓得会变得怎样,但还好菲鲁特安全无恙,可说是个吉兆。

听到昴的话,她不客气地用鼻子喷气。

「搞什么,是客人啊。来这里找我有事?从穿着看来你好像不是这里的居民呢。」

「喔,没把我当同类对待,代表你有看人的眼光。」

「这里的居民衣服都比你干净。怎么会脏成这样,太刻意了吧?老实说现在的你,比我们干这一行的还要肮脏,比我还夸张。」

这小姑娘还是一样嘴巴不饶人呢,真想叫她快点把方才的同情还来。

「所以你有啥事?如果是偷窃委托要付订金,根据偷窃内容的品质还会追加金额。」

「偷窃委托……很贪楚的买卖啊,你对自己的偷窃癖很自豪吗?」

「这是生存手段的问题。不这样的话,就只能卖身体了。是说,你到底要干嘛?还是有其他事?看状况……」

手指微微一动,菲鲁特增加手头的灵巧度。

手掌上突然像魔法一样出现一把小刀。这是在警告昴,看状况她会用这个自我防卫。

其实,要是和菲鲁特打起来,在迅捷和刀子的组合技下昴根本就没有胜算,不过他完全不打算要跟她打。

昴竖起食指,朝警戒的她咋舌。

「呿呿呿,我找你只有一件事——我想买下你偷的徽章。」



6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还绕多余的圈子只会让印象恶劣。昴如此判断。

再加上艾尔莎在附近徘徊,所以希望能够立刻开始协商。

但是,菲鲁特按住收藏徽章的胸口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偷了徽章?除了委托人以外,我应该没泄漏风声才对。偷到徽章也是刚刚的事,就算是偶然听到,你的耳朵也太灵了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这么觉得哟,本人可没那么漫不经心喔?」

「……扯谎也讲好听一点,小哥。明显得叫人出乎意料。」

看到不慎失言抱着头的昴,菲鲁特一脸拽气。

「所以?你说要买徽章是怎么回事?你跟原本委托我偷徽章的大姊是不同势力的吧?是商业敌人还是什么?」

「该说是商业敌人还是弑亲仇人呢?不如说就像我的仇家?」

「听不懂啦。算了,那种事怎样都没差。」

相较于烦恼该怎么解释的昴,菲鲁特根本毫不在乎。她从怀中取出以龙为图样的徽章,慢慢晃动像在对昴炫耀。

「我只把这个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虽然有可能因为违反委托而惹火另一位大姊。」

「那个精明的人也有可能不会善罢干休喔。没事,我只是随口说说。」

昴咳嗽一下,换上认真的表情。

「那,要不要跟我交涉看看啊?」

「只要有可能大赚一笔我什么都听,很正常吧?」

「兴致勃勃呢……我这边准备了价值超过二十枚圣金币的货色,就用那个跟你买徽章。」

菲鲁特的耳朵动了一下,红色瞳孔像猫咪一样眯得细细的。虽然她试图不要让人发现她在心动,但看不见的尾巴正在开心地摇晃,完全显露了她的心情,叫人忍不住微笑。

「嘿,原来如此,出的价码很高呢,这样我的辛劳也算有了报偿……不过,你的劲敌出的可不只这个价哟。」

「少骗人,她是出十枚圣金币吧?贪得无厌是会死的喔,真的喔。」

其实,菲鲁特第一次的死因可以预料得到。死因是——贪婪。

连正确数字都说中,没法呼咙了吧?昴的话让菲鲁特微微瞪大双眼,万分无奈地抓头。

「什么嘛,连这都知道啦……对啦,圣金币十枚。话虽如此,要是知道我的交涉对象出这么多,她搞不好会再加码啊。」

这可不是骗人啰。吊起一边嘴角的她,昴推估大约十三、四岁。

「真世故。我这边可是跟你真心诚意做生意,但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信吧。」

「那当然。是说,你刚刚的话听起来很可疑,我的耳朵可不会听错喔。你说的不是二十枚圣金币,而是具备同等价值的货色。以交涉来说,只有一方的手牌被人知道很不公平耶。」

「在交涉之前准备多少手牌可以显现器量……不过你判断我没用光手牌这点,确实也是事实。」

同时也想避免发牢骚拖延时间。

昴从怀中取出交涉用的关键道具——手机。

面对小型机械的出现,菲鲁特只有微微皱眉。还是一样,只要跟金钱没有直接关联,她的反应就很薄弱。

「那个值二十枚圣金币?就我来看只不过是可以拿在手上的镜子嘛。」

「这可是街头巷尾大流行的『流星』,可以切割时间并冻结起来——看这边。」

启动连拍功能。机械快门声和闪光灯连续运作。

白光划破巷弄,菲鲁特首当其冲沐浴在光芒下。「哇呀!」难得看到她做出像女孩子的反应。接着昴将手机萤幕递到想要抱怨的菲鲁特面前。

「这就是这个『流星』的力量,它可以留下如此精巧的图片。要我来说的话,这是世界唯一仅有的贵重物品。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稍微熟悉昴解说的机能后,菲鲁特用鼻子喷气。「哼——」她不住眺望手中的手机,在仔细看到像舔过一遍后才点头。

「……似乎不是骗人的。不过,这个是我吗?既然你说可以将世界完美地切割下来,那我应该更美才对。」

「与其说是在恶劣的生活环境和贫困的饮食生活下产生营养不良和强大奸商魂,不如说去掉龌龊自私和小奸小诈的个性就会是个美人胚子。这是附加属性的问题!」

「从你的选字用词来看,小哥你根本就没有跟人沟通的才能。真是的。」

虽然惹她反感,但却是好反应。本来就不可能那么简单地水到渠成,这也是贫民窟居民的顽强之处。

「我认同这玩意很稀奇啦,但真的值二十枚圣金币吗?很可疑喔。事先声明,我脑袋可没笨到完全相信交涉对象的意见。」

「……那是当然啦。以我来说就算你的大脑是海绵构成的也没差,不过实际上还是需要第三者的意见。」

有进度和气势是很幸运,就算不顺利也在预测范围内。问题在于要选谁当「善意的第三者」。

「这个贫民窟里头,有个叫做赃物库的地方。跟它的名字一样,里头是负责收藏赃物。住在那里的乖僻老头很眼明手快,判断物品价值的眼光也很公平。再加上见过的东西多,就算看到『流星』应该也能下判断吧。」

「果然还是这种走向啊……」

菲鲁特的提议也在预料之内。

对菲鲁特来说,赃物库不但是和艾尔莎约好碰面的地点,也是演变成暴力事件时有可靠保钱爷爷的据点。

再加上鉴定「流星」这张王牌的眼光,除了这个选项以外别无他法。但是,想在抵达赃物库之前就完成买卖,这才是昴的真心话。

「我是不反对给那个老爷爷看啦……」

「还没看过就当对方是老爷爷,见面后可是会后悔的喔?他可是没家教又很可怕的人。」

「而且还很勤快地端牛奶给你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喝……」

想起用和蔼目光凝视菲鲁特的秃头老人侧脸。对罗姆爷来说,那是一种疼爱孙女的感情吧。

不管怎么样,问题不在对象而是场所。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如果赶时间就快点去赃物库啦,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没有啦,这个徽章的主人意外的有毅力,逃给她追很辛苦,所以要妨碍她的追击。只要稍微给点钱,这附近的人都会很乐意帮忙。」

「好,走吧,立刻走吧,马上就去,赶快去赃物库。」

从后面推着准备迈步的菲鲁特的肩膀,硬是要她带自己去赃物库。

「干嘛啦——」催促鼓起腮帮子的她,昴赞赏自己减少了没必要的损害。为了小钱就帮忙妨碍讨徽章的假莎缇拉,这里的人也太穷了。与其被冰块砸到打滚,不如饿着肚子在家睡大头觉还比较好。

「不过,鉴定过后就能迅速解决然后离开吗?」

「小哥,你为什么那么着急?一直狂冒汗呢,坚强地活下去吧。」

「怎么贫民窟的每个人都对我这么说,这是口号吗」

不是坚强地活下去,而是顽强地活下去比较好吧。

丢下这样的想法,在第四次的世界中第三度前往赃物库。

——立刻就去,用跑百米的速度去,就算会被丢下也要去。

在心中下定决心燃起斗志,昴用力推动眼前的背。

「很痛耶——」

「好痛!」

他被菲鲁特踢了一脚。



7



在菲鲁特家和她会合后,两人走在贫民窟的街道上前往赃物库。

建筑物之间的距离狭窄,阳光要用像瞄准的方式才能照进细巷里。这种建筑问题造成的昏暗,胡乱地助长了贫民窟郁闷的气氛。

「——」

脚底有湿湿的感觉。巷子边散乱着破掉的酒瓶或纸屑等垃圾,不时窜进鼻孔的刺激性气味催生厌恶感。

假莎缇拉也好菲鲁特也好,这里都不是适合和女孩子单独步行的场所。

「反正都要一起走,真希望是在更热闹繁华的地方,还有可以的话真想牵着手走。」

「不要讲那种让人听了觉得很恶的话。小哥,你有少女情怀喔?」

「要挑的话我会挑年长一点的。用不着那么警戒,靠近一点。」

听到昴的自言自语,感受到危险的菲鲁特想要拉开距离。昴拉住她,菲鲁特不情不愿、面容狰狞地缩短距离。

「你真的不会做可疑的举动?要是敢动手,伤脑筋的可是小哥你哟?」

「面对警戒心丝毫不肯松懈的小猫咪,我只在乎要如何跟她打好关系。如果你讨厌跟我独处,就别再绕远路了吧?」

「……为什么知道?」

「察觉到的,别太小看我。确实,我对这一带的地理完全不熟,但我对方向感很有自信。像你这样拐来绕去,我当然会觉得奇怪。」

俯视沉默不语的菲鲁特,昴耸肩。被逮到小辫子的菲鲁特尴尬地别过眼,但昴其实私底下心脏怦怦跳。

毕竟,刚刚的发言完全是故弄玄虚。

在菲鲁特的带领下走在贫民窟的路上,感觉跟记忆中通往赃物库的路有点差异。墙壁上的醒目涂鸦在穿过几条路之后又在远处看到,心里就有个底了。只不过是用虚张声势来下险棋。

「唉,你会怀疑我也在所难免。不过对你来说,大笔生意突然上门而且又进展快速,所以才会想要拖延时间看清摸透我这个人吧?」

「知道得这么清楚,不生气啊?」

「制造出理所当然会被怀疑状况的人是我,所以也不是无法理解。不过,因为时问不够所以我不会退让,拜托你直直走向赃物库吧。」

看到昴举手苦苦哀求,菲鲁特翻白眼惊讶不已。然后粗暴地用力抓自己的金发。

「啊——可恶,我不知道啦。虽然不知道,但欠的就是欠了。好啦,这次我会直接把你带过去。要是有什么万一,就全都丢给罗姆爷。」

「你这靠爷族的假清高我是不讨厌啦……没事,接着要怎么走?」

察觉到自己可能会接着说教,昴连忙含糊带过。

决定把问题丢给罗姆爷解决的菲鲁特,其真心本意是如何呢?

叫人无法彻底憎恨的秃头老人,实在不想去相信他被利用了。

昴的话语中断,菲鲁特虽然眯起眼睛但没有追问。改变对昴的态度,菲鲁特这次没有绕远路,直接走向赃物库。

追着大步前行的娇小背影,昴一边想着抵达赃物库之后的流程。这是第四次来到异世界,他想选取最妥善的选项。

昴边思考边走路。突然,面前的菲鲁特停下,少女瞪向沉默思考的昴。

「不要一直看着地上走路啦,小哥。寒酸吝啬的本性会传染给你喔?」

「我也很想看着前面走路,可是不注意脚边的话很危险……那个寒酸吝啬的本性是怎样?」

「那还用问,当然就是指住在这里形同人生败犬的人啰。」

用下巴示意周围——菲鲁特指的是贫民窟。不屑的话语中处处透露着敌意和嫌恶,原本还以为是指什么的昴不禁圆睁双眼。

「败犬……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哪里过分,沉浸在这种恶烂脏臭的黑暗生活,连试图离开或解决现状的气概都没有,我最讨厌他们这种人了。」

昴也花了许多时间和生活在贫民窟的人们对话过。居民们并没有暴戾到无法沟通,但就如菲鲁特所说,他们很满足这里的生活——不对,是自暴自弃才对。

没办法啊,无可奈何啊。这样说是很简单,但菲鲁特却讨厌那样。在狭巷的昏暗中,少女双眸的鲜红光芒毫不暗沉。

「我可没有要在这种地方终老到死的念头。有机会我就会抓紧,想尽办法也要离开这里。这一次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样啊……」

在第二次的世界里,菲鲁特有对昴和艾尔莎抬价敲竹杠。一直以来她的处世法则就是贪得无厌,但知道她的心情后也就能释怀了。

她想离开贫民窟,脱离贫民孤儿的身分。菲鲁特贪婪的行为,其根基可说是某种上进心吧。

「所以?二十枚圣金币应该就能圆了你的梦想吧。」

「……毫无疑问是大幅接近了目标。如果只有我一个,就不用那么勉强乱来了。」

「如果只有你一个?」

昴没有听漏菲鲁特的低喃,他挑眉询问。从他的反应领悟到自己失言,菲鲁特咋舌别过脸。

「没什么,跟你又没好到可以讲那么多……我怎么那么多话啦。」

「不是因为可以看到目标的终点所以才松懈吗?」

看到菲鲁特后悔自己说溜嘴,昴露出奸诈的笑容。

菲鲁特虽然也有策划自己一个人离开,但贫民窟里却有她放不下的人。对于敌视这里居民的菲鲁特来说,能够让她敞开心胸接纳的人只有一个。

猜到是谁的昴,脸颊忍不住松缓。

「干嘛啦,笑得那么贼。气死人了,喂!」

「没事,别在意。该说我杞人忧天吗?反正我的多虑消除了。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是那样啊,不那样就太奇怪了。」

朝瞪着自己的菲鲁特露齿一笑,昴拍大腿恍然大悟。

在第二次的世界里,菲鲁特和罗姆爷的互动就跟家人一样。虽然都被艾尔莎夺去性命,但在死前两人都很关心彼此。

而且菲鲁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昴,对昴来说有必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既然要报答假莎缇拉,那当然也要报答这位少女。

「快点走吧,打从刚刚就浪费了太多时间。」

「虽然不能释怀……慢着,喂,给我住手!」

踏步前行,经过菲鲁特身边时,昴用力抚摸她的金色头发。

虽然是与干净整齐无缘的毛躁头,但细柔的发质给予手指的触感还不赖。哪天离开了贫民窟,戴上美丽饰品想必会闪耀生辉。

为了让菲鲁特踏上实现未来梦想的道路——

「得好好处理……只有我办得到。」

「不要讲些听不懂的话然后陶醉其中啦!咬你喔!」

手放在不爽的菲鲁特头上,昴静静地下定决心。

不只假莎缇拉,还有菲鲁特和罗姆爷。为了这些打动自己心房的人,一定要改变在前方等待他们的命运。

——为此,我一定要再造世界。

「给我差不多一点——」

昴被咬了。



8



「对付大老鼠?」

「硼酸丸子哪里有在卖?用毒药。」

「对付白鲸?」

「我心目中的船长典范果然是来自于白鲸记的亚哈船长。用鱼钩。」

「……对付我等尊贵的龙?」

「因为是奇幻世界所以是有龙的吧,可是真的对上的话保证是束手无策。不过毕竟是一种浪漫,所以其实很想见上一面,这种矛盾心情去吃屎啦。」

「不加多余的修饰就不会讲口令吗?是故意惹人生气吗?」

门像是从内侧被踢破似的打开,不过有料到这点的昴早已退到后方所以没有受伤。气愤地从喉咙怒吼出声的,是个身高比入口还高,有着眼熟秃头的——罗姆爷。他气到面红耳赤,血压似乎急速狂飙。

「太多血液冲到脑袋血管会爆开喔。以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也颇危险。」

「既然觉得对身体不好那就不要惹人发怒啊!搞什么鬼啊你,今天不接待客人,滚吧!」

「啊——抱歉,这家伙也是我的客人。虽然人很讨厌,但就让他进去吧。」

躲在昴背后的菲鲁特满怀歉意地说,罗姆爷听到后颓丧地垂下肩膀。沮丧的罗姆爷和吹口哨的昴,菲鲁特来回看着他们然后叹气。

「小哥,你的个性真的很坏,客气地说是超级恶劣。进去啰,罗姆爷。」

穿过垂着头的罗姆爷身旁,菲鲁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进入赃物库。

寻求说明的视线被菲鲁特忽视,罗姆爷朝昴投以困惑的表情。

「我行我素的家伙就是这样,真伤脑筋。丢着我们这样的一般人不管,对吧?」

「从用字遣词下定义那边重新矫正比较……快点进来。」

仿佛放弃一切的马虎态度,罗姆爷缩着巨躯回到屋内,跟在他背后的昴也受到赃物库内充满尘埃的空气欢迎。

一边警戒一边环视内部,很幸运的,没有发生艾尔莎或假莎缇拉先等在里头的事。从容不迫地坐在柜台上,菲鲁特仿佛在自己家一样擅自倒牛奶来喝。

「什么嘛,这一瓶冷掉了耶,你都没热喔。」

「太厚脸皮了,神经大条耶你。我喝酒就好,老爷爷。」

「你也一样厚颜无耻啦!不给,绝对不给!」

大步欺压地板,巨躯跑到柜台后方,保护那儿装酒的木箱不被视线骚扰。内心的怜悯油然而生,昴轻笑道。

「开玩笑的啦。对了,老爷爷,因为浪费了不少时间,所以在离题之前我们快点进入主题吧。」

「我觉得早就跑在岔路上啦……要干嘛?」

「有玩意想让你鉴定。为我带来的『流星』估价,证明它的价值给菲鲁特看。」

知道是要商谈生意后,罗姆爷的灰色瞳孔掺入认真。

罗姆爷看向菲鲁特向她确认,看到她点头后才移回视线。

老人的眼神传达出他要什么,昴也从怀中拿出手机。金属的外观似乎引起罗姆爷的兴趣,然后用细腻的动作抚摸放在大到出奇的手掌上像玩具一样的机器。

「这就是『流星』。连老朽也是第一次看到……」

「全世界八成就只有这一个。还有,这个机械格外纤细,所以使用上要注意。要是弄坏我就真的得去死了,是让一切重来的意思。」

屡次确认外表的罗姆爷,慢慢打开折叠式手机。一开始是启动音引起惊讶,接着待机画面诱发第二次的惊奇。

「这张画……」

「我觉得时机抓得恰到好处。为了夸耀效果,我试着拿菲鲁特的一天——来当待机画面。」

待机画面是在小巷里拍下的菲鲁特。因为是挑选拍得最可爱的照片,加上画质又好所以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罗姆爷频频比较照片和在身旁啜饮牛奶的菲鲁特。

「太惊人了,竟然可以画出如此精细的画。」

「这可是切割时间封印在里头的『流星』。人类画的图根本不能比吧?老爷爷要不要也来一张?」

「老朽很有兴趣,但却觉得危险。生命不会被吸走吧?」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看到照片都会有这种迷信呢……」

罗姆爷的反应简直就像大正时代以前的人。昴对他露出苦笑,用「就算拍了也能活到八十岁」当开场白。竖起耳朵的菲鲁特反应也很可爱,得到她的许可后让罗姆爷看先前拍的照片,罗姆爷呻吟道。

「唔嗯嗯,这的确很吓人。要老朽来估价的话,圣金币十五……不,最低二十枚。这个『流星』确实具备这样的价值。」

商人魂可能受到刺激,罗姆爷的眼睛格外闪亮。

物品得到以销赃维生并引以为傲的奇妙专业人士认证,直接得到价值上的保障。昴自豪地撑大鼻孔看向菲鲁特。

「怎么样,我的手牌就是这么行。如他所说,是价值超过圣金币二十枚的好货。我想用这个以物易物,跟你交换你身上的徽章。」

「你那张脸有事没事就那样,看了真的很火大。」

事情如昴所预料地进行就不有趣了,菲鲁特一脸不高兴。但即使如此,自己内心发暖的事是无法取代的吧。

「哼,那个『流星』可以换钱这一点获得了保障,坦白讲我很高兴。二十枚圣金币这价格也毫无疑问,你的手牌我了解了。」

「对吧!?那么,交涉成立啰。贩售货品是那边的工作,加油!这样一来事情就结束了,接下来先喝一杯庆祝大家都做成生意吧!」

昴快步走向菲鲁特,伸出手索求徽章。但菲鲁特却委婉地从上方将他的手掌推回去。

「等一下,干嘛这么急?」

「人生有限,每一秒都很重要,我想极力节省不浪费……」

「啊——够了够了,那种事不重要啦,我是说……」

菲鲁特眯起红眼,冷淡的态度突然直捣黄龙。

「说起来,小哥你为什么会想要这个徽章呢?」



9



呜呃。呼吸不自觉地堵塞,被看到这样的反应,昴领悟到自己的失策。

现在才更该发挥刚刚那种俏皮话才对,但嘴巴却说不出话。

昴的沉默令菲鲁特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

「委托我的大姊也不想说,小哥你也是吗?」

「……原本偷窃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事,不管是谁私底下都有见不得光的理由啦。」

「不过你的理由特别黑呢。唉呀,冷静点思考,从旁抢夺别人委托偷窃的物品实在很可疑耶。」

宛如猫咪玩弄猎物般残忍,莱鲁特反覆进攻。

「这个徽章到底是什么?其实它比外表还要有价值吧,所以才会大家都想要。也就是说,这玩意可以换到比『流星』还要多的钱。」

「慢着,菲鲁特,你那种想法很危险。顺着话题走向大概猜得出来你会说什么,用点脑就知道……总之我是认真地要你打消那念头。」

看到菲鲁特的守财奴计量表不断攀升,昴边冒冷汗边制止。交涉继续拖延下去,等着大家的就是BAD END的命运。

「可以换二十枚以上的圣金币,用这个成交就对了,不要再贪求更多!艾尔……委托你的家伙最多只能出二十枚圣金币,她的财力就这么多而已!」

「为什么你连那个都知道?」

「呃……」

「说溜嘴了吧,你也是相关人士。」

我只是有「死亡回归」所以才知道,要是能这样主张就轻松了。

然而,就算真的这么解释,也没有让人信服的证据。

菲鲁特加深眼中的疑惑,看来昴的话在没有对证的情况下,对她而言已经毫无相信的价值了吧。事已至此,只能用蛮力夺走她手中的徽章。

「要是那么做的话,那个肌肉爷爷会来乱……」

「会被修理得很惨喔,小子。对比你小的姑娘这么无情。」

「她是你启蒙的吧?厉害到叫人想哭。」

如果诉诸暴力,铁定会被罗姆爷揍死。

就算真的成功抢到,跑步速度也赢不过菲鲁特。昴见过菲鲁特移动时快得跟风一样,根本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菲鲁特,拜托你……」

「拜托也没用。我认同你是交涉对象,但是没问过委托人的意见就擅自卖出货物太不公平了。如果说出徽章真正的价值,准备相应的报酬那就另当别论。」

逼问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同情或慈悲。

少女的双眸拼命想从昴的态度中挖出真实。但是昴想要徽章的理由和艾尔莎不同,单纯只是为了报恩。

菲鲁特也知道昴拼命交涉的理由,是为了某个人。

昴憋气,然后说:

「我会想要徽章……是因为想要还给原本的持有人。」

「——啥?」

所以,吐露真心就是昴的所有诚意。

「我想还给失主,所以才想要那个徽章。就这样。」

面对瞪大眼睛的菲鲁特,昴抬起头重复说了一遍。

红色双眸闪耀着敌意恐吓昴,昴接受这威吓保持沉默。没有从容不迫的使坏,只有满怀诚意的低头。

「……菲鲁特,这小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罗姆爷,不要连你都被骗了。这一定是开玩笑吧?还给失主?不惜花大钱向偷东西的小偷买回来耶?愚蠢透顶。倒不如带一个卫兵来逮捕我,这样不就解决了吗?」

这个办不到。假莎缇拉对于遭窃一事,说什么也不肯让卫兵介入,所以昴才会拒绝莱因哈鲁特主动说要帮忙的好意。

违背假莎缇拉意愿的事,昴做不出来。

这就是昴能竭力做到的诚意,也是他回报救命之恩的答案。

「要撒谎也编个好听一点的,就算你一脸认真我也不会被骗。不然的话,我……没错,我不会被骗的。」

「菲鲁特……」

像要挥别什么,菲鲁特挤出沙哑的声音。

担心的罗姆爷知道她的心思吧?他的表情很沉痛。

只是从那顽固的态度看来,可以知道菲鲁特在禁止自己变心。

也就是说,交涉以失败告终。

「——是谁?」

就在这时,罗姆爷改变表情,瞪着赃物库的入口。

因交涉决裂的冲击而呆掉的昴,对罗姆爷的话迟了半拍才反应。

「可能是我的客人,不过有点早。」

菲鲁特走向大门,怒气未消的她将手搭上门把。

昴察觉到急速上涌的焦躁感。

赃物库、敲门声、菲鲁特的客人——符合这些条件,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不能开,会被杀的!」

比预定的早到。窗外照进来的光线角度还很高,要说日落的话光芒还太强烈。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的世界里,绝望都是在日落之后来临。

因为还有时间所以没放在心上,但真的来得太早。

——我还没完成任何一个改变世界的条件。

制止的声音根本赶不及,菲鲁特用力推门。开启的门外,夕阳光芒照射进来微微地驱散了赃物库的昏暗。然后……

「——我不会突然做出动手杀人这种事。」

绷着脸嘟起嘴唇的银发少女踏入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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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31: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4 14:39 编辑

第五章 『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1



「太好了,你在这。这次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踏进来的少女——假莎缇拉令菲鲁特说不出话,只能后退。

菲鲁特的表情很恼火,气愤得扭曲嘴唇。

「你这女人真缠人,也该死心了吧。」

「非常遗憾,我是不可能放弃的。……老实一点,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面对咬牙切齿的菲鲁特,假莎缇拉的声音极为冰寒。

仓库的气氛朝危险的方向改变,昴忍不住发抖。

——为什么假莎缇拉会来这里

才刚傍晚而已。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傍晚的时候连贫民窟的入口都还没到,抵达仓库应该是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后。

「难道说如果没有我,她其实可以这么早就到?」

就算没有触发在巷弄内治疗昴的事件,莎缇拉凭自己就能抵达这里。

穿越时空后再次证明了自己有多废,心情低落到说不出话来。

事态抛下倍感空虚的昴,片刻都在进行。

后退的菲鲁特已经从房间中央移动到更里头,假莎缇拉以自然的动作替换成堵住大门去路的姿势,手掌朝向这里。

空气中响起微微破裂的声音,因为假莎缇拉正以手掌为起点施放魔法。她擅长的是冰属性魔法吧,空中产生冰柱,室温跟着下降。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把徽章还来,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飘在空中的冰柱共有六根,尖端都圆圆钝钝的,重视的不是锐利而是重量带来的威力。然而,要是命中的话,毫无疑问会造成猛力掷小石头也无法比较的伤害。

当然,自己也被列入攻击目标。冷汗直流的昴,怕会刺激到她只能默默地注视。

「……罗姆爷。」

「别动。不但带了麻烦事,连麻烦的人都带来啦,菲鲁特。」

面对平静的呼唤,罗姆爷绷紧巨躯摇头回答。

罗姆爷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棍棒,但握着棍棒的豪腕却不是很可靠。似在迷惘又像困惑,握着的手反覆张开又握住的动作。

「你不会是在干架前就先认输啦?」

「若只是区区魔法师老朽也不会退缩……但这个对手很棘手。」

告诫挑衅的菲鲁特,罗姆爷眯起灰色眼睛,盯着假莎缇拉。

他俯视假莎缇拉的双眸——里头充满强烈的警戒和敬畏。

「小姐……你是妖精吧?」

罗姆爷颤抖嘴唇发问。听到问话内容,昴忍不住抬起头。

推测她是妖精只对了一半。昴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听她亲口说过自己的身分。

面对罗姆爷的发问,假莎缇拉闭目须臾,然后小口吐气。

「对了一半——我的妖精血统只有一半。」

沉痛告白的口吻,令昴皱起眉头。

不过,剩下的两人却对假莎缇拉的告白产生很大的反应。菲鲁特的反应格外剧烈,她边扭动身体边后退。

「半妖精……而且还有银发!?莫非是……」

「只是刚好而已!……我才觉得麻烦呢。」

昴虽然听不懂对话,但多少能感受到假莎缇拉是很不情愿的。

但是,假莎缇拉的否定还不到解除菲鲁特警戒的地步。不仅如此,菲鲁特把脸转向在场却沉默的昴,红色的双眸充斥敌意。

「小哥,原来你是来引我上钩的啊?」

「什么?」

「还给失主。讲那么奇怪的话,我就觉得很可疑。不让我跟居民洒钱要他们碍事也是你的战术吧?原来你们是同伙!」

菲鲁特灌注怨怼的追问,令昴知道她误会了。

但另一方面,他也看出了假莎缇拉能在短时间内赶到赃物库的原因。

原本假莎缇拉是没办法在这个时间点抵达这里的。因为被菲鲁特雇用的贫民窟居民会出面妨碍,拖累延迟假莎缇拉的脚步。

但昴催促菲鲁特的行为导致拖延时间事件没有发生,于是假莎缇拉就直接来到这里。

菲鲁特的质疑并非真实,但却碰到了一角。而事实上,状况正偏向昴期望的方向。要说真心话的话,昴是想亲手拿回徽章,再还给假莎缇拉好获得赞赏,但如果失主直接讨回的话就不需要自己多事。

要是能完成这条路线,也可说是不错的策略吧。但是……

「……?什么意思?你跟他不是同伴吗?」

看到菲鲁特和昴的不和,假莎缇拉出声发问。

假莎缇拉困惑的态度,让菲鲁特嗤之以鼻笑道:

「哈!不用演戏了,被逼到绝境的是我。你就堂堂正正拿回徽章,取笑我的愚蠢吧。」

「太低声下气了吧。形势只是对你有点不利就这么夸张。」

「你就直说我着了你这个大小姐的道好了。啊——可恶,我被骗了!」

粗暴地抓金发咂嘴的菲鲁特,和对她那毫无少女气息的态度皱眉的假莎缇拉,两人之间微妙的误会和险恶的气氛令昴屏息,不由得视线游移。

然后,昴注意到——假莎缇拉的左胸,有红色的花饰在摇晃。

「啊——」

至今自己犹豫不决的一切,全都变成蠢事。昴忍不住发笑。

假莎缇拉严厉的表情和态度,让昴想起上一回被拒绝的经验而迟疑胆怯。但是,不管世界重来几次,假莎缇拉的善心都没有改变。

——帮助迷路女孩的证据,证明了这一点。

「好啦好啦,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不过不是刚好吗?菲鲁特就乖乖把徽章还人,然后莎提……你拿到了就快点离开这里,小心保护好别再被偷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亲切?我完全无法释然……」

「无法接受的还有我。小哥,你到底是想怎样?」

虽然试图转变气氛,但却被混乱中的两人集中炮火猛攻,说服因此失败。昴用眼神向罗姆爷求救,可是……

「敌人是魔法师的时候别鲁莽乱来,急躁会误事的。」

被要求当心,但当心的点却不一样。真是没用的老头。昴压抑内心咋舌,歪头思索该如何应付两名女性的严厉视线。

这时候——犹如滑行一般,黑色影子悄悄移动到银发少女背后。

「——帕克!防御!!」

嫣然的微笑化为影子接近,朝洒着满头银发的白色颈项攻击,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涂抹。刹那间,少女的头颅在昴瞪大的双眼前飞起。

——原本的未来应该是这样发展吧。

清脆的声响。不是钢铁切断骨头的声音,而是宛如钢铁击碎玻璃的声响振动耳膜。假莎缇拉微微前倾,后脑杓展开了一道蓝白光辉的魔法阵。

魔法光辉止住刀刃前端,勉强保住银发少女的性命。

假莎缇拉跳开后回头。在飘逸的银发间,站着一只灰毛的小动物。粉红色的鼻子得意地哼哼作响,帕克瞥向昴。

「好惊险,真是千钧一发呢,得救了。」

「赞啦,帕克!得救的反而是我们,谢啦。」

面对小猫竖起拇指的动作,昴也跟着激动地竖起拇指。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也就是说,假莎缇拉的强力后盾还在上班。

虽说看到就马上出声,不过帕克的防护网比想像中还来得扎实。

然后,奇袭被防御的袭击者说:

「——精灵,是精灵啊。呵呵呵,太棒了,我还没剖过精灵的肚子呢。」

凶刃举至面前,神情一脸恍惚。是眼熟的杀人鬼——艾尔莎。

突如其来的造访者,让昴和假莎缇拉同时警戒。但先对艾尔莎有所反应的却是其他人。

「喂!你想怎样!」

大声叫喊,往前踏出一步破口大骂的人,是菲鲁特。

菲鲁特指着艾尔莎,从怀中取出徽章。

「你的工作应该是来跟我买这玩意吧!竟然想把这里化作血海,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购买被偷的徽章确实是我的工作,但把失主带来生意就不用谈了。所以我决定变更预定。」

气得满脸通红的菲鲁特,在艾尔莎被杀意浸润的注视下倒吞一口气。艾尔莎怜爱地俯视菲鲁特的恐惧。

「杀光在场所有有关系的人,之后再从血海里头回收徽章。」

露出慈母的微笑,冷酷地告知后她歪了一下头。

「——是你没能圆满完成工作,就算被砍死也无话可说。」

「——唔!」

菲鲁特的表情痛苦,那是有别于恐惧的感情。

不知道艾尔莎的话触动了她哪根心弦。虽然不知道,但那成了触怒昴的原因。

「王八蛋,不要开玩笑了——!!」

他忘记实力差距对艾尔莎大声怒吼。

艾尔莎貌似惊讶地看向昴,菲鲁特、罗姆爷和假莎缇拉也不例外。但最震惊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昴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气到发狂。

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决定任由情感泉涌,全部一吐为快。

「欺负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好高兴的!你这个喜欢肠子的虐待狂女人因为预定乱了就整个翻桌全部取消,你是小孩子吗?给我珍惜生命!你不知道被开膛剖肚有多痛吧?我可是清楚得很!!」

「……你在说什么?」

「让自己内在出乎意料的正义感和侠义之心弹劾这个世界的歪理啦!对我来说的歪理,就是放任你在这个状况下为所欲为!」

听完昴意义不明的吼叫,艾尔莎难得厌倦似地小声吐气。被艾尔莎莫名的态度伤害,昴就着口沫横飞的气势大喊:

「好,争取时间结束——上啊,帕克!!」

「真是难看得想留给后世观赏呢。就顺应你的期待吧。」

飘飘然的声音回应用力跺脚的昴。艾尔莎惊觉不对,抬头观望。

在她站着的时候,周围被超过二十根、前端尖锐的冰柱包围。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小姐。我的名字是帕克——只有名字也好,带着赴黄泉吧。」

接着,来自全方位的冰柱宛如炮击般撞向艾尔莎全身。



2



「——!」

交错的冰柱掀起白雾,在低温风暴中盖住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

冰柱的速度远远超越在巷弄内看到的速度,勉强才能用肉眼追上命中的瞬间。锐利的前端可以轻易贯穿人体,鲜血会染红透明的弹头吧。

而且冰柱实际算来少说有二十根,命中的话势必会受到致命伤,但是……

「干掉了吗!?」

「为什么这时候要说那种台词——!?」

明明之前都保持沉默,却在关键时刻用最讨厌的话插嘴的秃头。

像是呼应昴的叫喊。

「——还好有事先准备。原本我嫌太重不想带,但穿着来是正确的。」

仿佛划破白烟,艾尔莎舞动黑发跳进视线里。

挥舞库克力弯刀,踩着身轻如燕步伐的身体未见负伤。脱去披着的黑色大衣后,全身就只穿着黑色紧身衣,除此之外跟方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该不会那件大衣本身就很重,所以脱掉后动作变灵活了!?」

「那样解释也很有趣,不过事实更单纯。我的大衣是用仅能驱魔一次的术式织成的,所以才捡回一命。」

礼貌地回答完昴的疑问,艾尔莎放低姿势,架刀朝正面冲刺。

刀刃直指刚放完大招的假莎缇拉。

弯刀笔直地刺向假莎提拉的胸膛。昴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但是——

「不要小看使用精灵术的人,与之为敌是很可怕的。」

假莎缇拉双手在胸前合十,在正面展开多层冰盾,轻而易举地挡下艾尔莎的弯刀。被挡住一招的艾尔莎立刻后滚翻回避。

宛如追着艾尔莎,地面接连插下尺寸较小的冰柱。

追击的人是站在银发旁边,犹如指挥者挥舞手臂的帕克。

「分开攻击和防御的工作——实质上是二对一的状态。」

「那正是精灵使者的麻烦之处。一方攻击另一方防御,一方可以视情况用简单的魔法争取时间,另一方就施放大招……所以很难缠。因此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遇到精灵使者就放下武器和钱包快逃吧。』」

站在感叹的昴身旁,紧握棍棒的罗姆爷语重心长地低语。

听了这话昴老实点头。原来如此,精灵术师的连招没那么轻易瓦解。

「是说,老爷爷你打算做什么?」

「逮到机会就帮妖精姑娘一把,敌人似乎还没察觉。」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给我慢着!打消这念头——你绝对只会变成绊脚石,落得右手和脖子被砍断的下场,所以给我老实待着不要动!」

「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讲得好像真的会被砍断似的!」

实际上,是真的看过两次被砍下来的场面,所以说出来才充满真实性。在别的次元被一刀两断的感觉传过来了吗?罗姆爷按着手臂和脖子。

在对话进行的期间,战斗依旧持续着。

诙谐规劝罗姆爷的另一方面,事实上如火如荼的激战根本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

——无数的冰块接连出现,尽情自在地在室内飞舞。

然而,置身在那样的冰块暴力中,艾尔莎的动作远远超越了人类领域。

旋转,身子贴地到像趴在地面,有时无视重力在墙壁上奔跑闪避。若判断即使如此也无法躲开,就用弯刀击碎冰块,粉碎白色结晶使之烟消云散。以压倒性的技术应付对手的攻击,战斗技巧精湛得无与伦比。

「你很习惯战斗呢,明明是女孩子。」

艾尔莎的表现只能用神技来表达,连攻击她的帕克都不禁感叹。

「唉呀,我好久没被当成女孩子对待了呢。」

「在我看来大部分的对手都像婴儿。不管怎么样,你实在很强,强到很可怜。」

「能被精灵夸奖真是不敢当。」

老实为称赞欢喜,艾尔莎的弯刀同时击碎围剿过来的冰块。

发射出去的冰块数量应该已经将近上百,但除却一开始的先发攻击外,没有一发能够直接命中艾尔莎的身子。

「继续用这种数量进行消耗战的话就能赢……但我很不安。」

「那个黑衣姑娘的动作非比寻常。话虽如此,可别以为二对一就不会输……精灵可以现身至何时方是胜负关键,没了精灵形势就会一口气逆转。」

「呜哇,你说得对……差不多要五点了吧!?」

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帕克是在日落后再过一下子才入睡。

战斗自傍晚开始,虽然还没过多久,但像这样使用魔法进行消耗战,不就是在大量耗用储存起来的玛那吗?

「好不容易快乐起来,要是心思不放在这可就无聊了。」

艾尔莎一边扭转身体避开冰柱一边低喃,肯定了昴的挂念。接收她的话,帕克用手轻弹自己的胡须。

「受欢迎的雄性真是辛苦,因为女方都不让人睡。不过熬夜对皮肤不好喔。」

将艾尔莎的挑衅四两拨千金,但帕克的话却不带否定。

果然快到极限了吗?焦躁感烧灼昴,不过艾尔莎的动作突然停住。

帕克用黑溜溜的眼珠灵巧地朝不动的艾尔莎眨眼。

「差不多也该落幕了,同样的戏码也看腻了吧?」

「脚吗——」

正要踏出去的瞬间,艾尔莎身子前倾无计可施。她的右脚被黏在冻结的地板上。

破裂的冰块碎片落地累积,达成绊住艾尔莎脚步的任务。

「我可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洒冰块哟,喵。」

「……中你的计了?」

「这是经验的差距,但我还是不得不称赞你。晚安。」

帕克挺起胸膛,在少女肩膀上的小小身体微微摇晃。

简直就像是施展必杀技的姿势,双手前伸,然后集中至今未曾使用的最大等级魔力——被照射的昴也看见了。

魔法已不再是冰的形状,单纯是以纯粹的破坏能量发射出去。

蓝白光线冻结路径上的一切,一口气将赃物库染成白色。

能量穿越艾尔莎射中赃物库入口。摇摇欲坠的大门被击飞,冻结的余波超乎水准,波及到外部。

极光通过之后只留下结冰,赃物、家具和柜台全都被连根冰进冻土之中。

当然,要是被直击的话,人类也免不了变成冰雕。

不过——

「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喔。啊啊,太棒了,我还以为会死呢。」

那是指直接命中的话。

「……你毕竟是女孩子,这种作为我没办法佩服。」

绝招被闪掉,但帕克说的话却不包含超出字面的愤怒。他的口气是纯粹不满艾尔莎的行为本身。

——血液滴在冻结的地板上,微微冒着蒸气。连昴都看到了。

鲜血的源头是艾尔莎的右脚。稍微偏离冰结魔法路径,光着脚站立的她,右脚正在大量失血。

这也难怪,毕竟她的右脚脚底板被整个削掉。

「忙中有错,不小心切掉了,不过刚刚真危险。」

「就算是那样,也很痛吧。」

「嗯,是啊,好痛喔。不过太棒了,这就是活着的感觉,而且……」

在帕克关怀的语言下,眼神恍惚点头的艾尔莎毫不犹豫地将冒血的脚用力压在旁边的冰块上。空气的龟裂声让艾尔莎的喉咙响起艳丽的音色,紧接着又挥舞刀子削砍冰块表面。她就这样用冰块堵住脚底,完成粗暴的止血法。

「动起来有点不顺,不过够了。」

敲着硬质的脚步声,穿上冰靴的艾尔莎笑得越发愉悦。

毫不避讳自残的战斗成瘾症,已经让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但打击最大的是与她为敌的假莎缇拉。

「帕克,还行吗?」

「抱歉,我好想睡,有点小看她了。玛那用完我就会消失。」

回应少女低声问话的帕克,声音首次失去从容。

银发旁边,站在肩膀上的小猫——身体发出微弱的光芒,看起来模糊不清到仿佛要消失,这意味着时间到了。

「再来我自己会想办法,你今天先休息吧,谢谢。」

「要是你有什么万一,我会遵从契约。如果很紧急,就算挤出欧德也要叫我出来。」

留下忠告,帕克的身体突然雾化消失。

昴咬唇看着他脱队。但是,有人比昴更失望沮丧。

「——啊啊,消失了,这真是太遗憾了。」

正是方才以命相搏的艾尔莎。

重新抡起库克力弯刀,艾尔莎踩着高亢的脚步声走向假莎缇拉。

与之敌对的假莎缇拉周围陆续出现冰柱,但数量和帕克相比减少许多。

即使对上机动力减弱的艾尔莎,胜算也只有五成吧。

「差不多了,不能只是在旁边看着。」

眼见状况不利,罗姆爷握紧棍棒严正以待。

「胜算有多少不知道,但既然默默地看着只是错失机会的话……你知道的吧,菲鲁特。」

「知道了啦,我不会逃的,也该是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一开始被艾尔莎恫吓之后就没再说话的菲鲁特开口了。

她站到罗姆爷身旁,看向昴。

「刚刚那个……有点得救了。」

「——啊?」

「只有一点点而已喔。是说,不准说我是小孩子,我好歹也十五岁了,和小哥你差不多吧。」

「……我今年十八,可以开车也可以结婚了。」

「看不出来!太娃娃脸了吧你,稍微在脸上刻画一下人生啊。」

——以平凡生活为口号,一直悠然自得地活在治安良好的日本。

被人嘲笑没有觉悟,昴窝囊地垂下头。

现场最弱的人是自己,而且欠缺的还不只是战斗力。

「脚抖到不会动……这就是所谓的觉悟不够。」

论有没有参加资格之前,昴根本就无法和这场战斗扯上边。

罗姆爷有腕力,菲鲁特有脚力,假莎缇拉还能靠魔法君临战斗。但艾尔莎的异常却凌驾于他们之上。而现在……

「开始失势了。」

罗姆爷的重点感想说明一切。

尽管冰块弹幕毫不停歇地施放,但在艾尔莎的剑舞面前全都被打个粉碎。以冰盾防御艾尔莎宛如舞蹈的斩击,假莎缇拉施以连击,同时冰冻脚下滑行,以毫米之差回避攻击。然后再度用冰柱弹幕拉开距离,但无法否认已居于劣势。

要改变状况,势必要有援助。

「上啰——!」

和昴想的一样,罗姆爷大吼一声之后加入战线。

举起的棍棒虎虎生风地挥下,艾尔莎蹲下闪避,棍棒稍微碰到她后脑杓的头发。

「唉呀,硬是加入舞蹈中,太不知趣了。」

「这么想跳的话老朽就让你跳个够!来,跳用力一点!」

带刺的棍棒往前推进,攻击范围由线转点。奇特的攻击立刻朝艾尔莎的喉咙冲过去——结果却让罗姆爷喉咙僵硬。

「这、这怎么可能——!!」

「因为你力气大,所以我才做得来哟。」

艾尔莎轻巧地站在挺出的棍棒前端。

唯有具备超现实的平衡感,才能完成的技艺。在绝妙的均衡瓦解之前,艾尔莎的刀朝旁一挥。

位置高度在罗姆爷的额头。直接命中的话,脑袋就会被砍飞。

「休想称心如意!」

锵!投掷出去的小刀敲中横斩。

来自正下方的冲击稍稍打乱了艾尔莎刀刃的动作,刀腹高速打中巨躯的头部。一声钢铁击中骨头的沉响,罗姆爷的身体像反弹一样倒下。

「坏孩子。」

「——啊。」

轻盈落地后,艾尔莎转身用视线看向菲鲁特。

解救罗姆爷免受致命一刀的,是菲鲁特带在身上的小刀。本来是瞄准艾尔莎的手臂吧,在危机时刻锁定的目标竟如此天真。

这次的情况,可以说是勉强救了罗姆爷一命。

「没有觉悟也没有战力,既然如此,就该躲在屋子角落缩得越小越好。」

踏步声高高响起,艾尔莎的黑影像滑行一样瞬间来到菲鲁特眼前。

罗姆爷被打中头部昏了过去,假莎缇拉拉开距离结果反而赶不及援救。而菲鲁特又处在被蛇盯上的青蛙状态,完全无法动弹——

「嗨咿哒啦——!!」

能够在瞬间从旁抱住她身体的,只有缩在旁边的胆小鬼。



3



朝菲鲁特的腰部飞扑过去后,抱着轻小的身体在地面打滚。

撞击到地面之前,钢铁掠过后脑杓的触感叫人寒毛直竖。但怀中的重量就是勉强自己的理由,他顺势滚动拉开距离。

艾尔莎一脸惊讶地凝视立起单膝回过头的昴。仿佛从艾尔莎那儿取得一分,昴用痉挛的笑容夸耀胜利。

「你没事吧!?我很拼命,所以就算碰到奇怪的地方请别追究啰!?」

「你不讲话我本来会老实道谢的。是说,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啦!身体自己动起来了!就算讲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欠你的我还了!给我记住!」

放开菲鲁特,昴握紧拳头。

在第二次的世界里,菲鲁特从艾尔莎的凶刃下救了昴。虽然那个记亿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但还是还了这份恩情。

——蒙受的恩情不会消失,还有该做的事也是。

「你给我听仔细了,菲鲁特。从现在开始,我会跟罗姆爷一样用赴死的态度争取时间,说什么都会做出一个空隙,你就抓紧时机全力逃跑,好吗?。」

「——!不好啦!你是要我夹着尾巴逃跑吗!?」

红色双阵仰望,昴凑近脸接受这恶狠狠的瞪视。

而且没有看漏在昴的气概下,菲鲁特瞬间胆怯的表情。

「没错,就是夹着尾巴逃跑。其实可以的话,我本人想担任这个角色,因为我一秒都不想待在这种暴力空间内。」

昴用力抚摸眼前少女的金发,深吸一口气。

「不过,你十五岁我十八岁,你八成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既然如此,当然选择生存机率最高的你,这很正常。」

「什、什么嘛……别开玩笑了,你明明到刚刚都还在发抖耶!」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我现在没在发抖就好了!总之,我会在回想起恐惧不能动弹之前先动手。所以说,你要快点逃跑。」

按住还想反驳的菲鲁特的额头让她安静,昴一边伸展身体一边站起来。倒在脚下的是罗姆爷放手的棍棒,虽然很重,但不至于挥不动。

正面是在假莎缇拉的冰之弹幕中舞蹈的艾尔莎,她的动作毫无窒碍。原本就没有实战经验的昴,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超人有没有露出破绽。能做的就只有在确认到艾尔莎的意识离开两人时,不出声地进行奇袭而已。

一根格外大的冰柱被斩落,在昴的身影完全进入艾尔莎视野死角的瞬间,连呼吸都忘记的昴飞奔过去,把棍棒用力朝下挥舞。

发挥出火场精神的怪力,棍棒的速度超乎想像,切开风直直朝艾尔莎的后脑杓过去——

「——狙击的时机很完美。不过漏出太多杀气,根本是叫人注意你,可惜啊。」

「杀气吗!谁知道要怎么藏啦!」

对于来自正后方的打击,艾尔莎用刀锋敲击棍棒,使轨道偏离进而闪避。在那瞬间,昴龇牙例嘴地呐喊。

「就是现在!冲啊,菲鲁特——!!」

「——!!」

像反弹一样,菲鲁特矮小的身躯乘风奔驰。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横过室内,化为风的少女冲向出口。

「你以为我会让你走吗?」

从旁阻挡菲鲁特急驰的,是艾尔莎从怀中拔出扔过去的刀子。

回报菲鲁特刚刚碍事的一刀,造型简单的刀子笔直地射向菲鲁特的背部。但是……

「想让她走的人可是我!」

昴踢起旁边的桌子。扔出去的刀子被飞起的破烂桌子打到,全都放弃了任务。

「我超强!不过脚尖比想像的还要痛……噗呼嘎噜!?」

是火灾现场的怪力,还是死了三次都没觉醒的觉醒时刻终于到来?

然而,他的侧头部被修长的腿踢飞,赞美自己的话语中断,整个人用力撞向墙壁。在强大的威力下晕头转向,昴吐出迟来的痛楚和鲜血的味道。

「真难得我会有点火大。」

「火大是吗?太爽了!哈哈哈——活该啦你,让一个人逃掉了吧!」

站起来后摆出豪气万千的姿势,昴为了吸引艾尔莎的注意力不停煽动挑衅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艾尔莎微笑,逃跑的菲鲁特完全被摒除在她的意识外。

「好啊,就称你的意吧。相对的,可别让这支舞无聊了。」

「事先声明,和我跳舞可要有觉悟,我没啥教养步伐都踩得很用力。」

从严重撕裂的嘴巴吐出血块,昴重新握住没有放手的棍棒。

机会少得可以,只有在迎击接近的艾尔莎时才要灌注心力挥击。

「别忘了我这个对手!」

冰之飞石从背后急袭。

看都不看后面就舞刀击坠每一颗石头。艾尔莎超越人类的感官,令昴无法再多嘴快舌。

「这场游戏也差不多看腻了……但似乎还能再取悦我?」

问话低沉,微笑带着血色。看到艾尔莎令人背脊发寒的笑容,昴瞥向假莎缇拉,两人目光交流。

「如果有藏着什么真正的力量,我觉得趁现在使出来比较好喔。」

「……是有绝招,但使用后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活着。」

「自爆技能就饶了我吧。明白了,可恶啊。算我求你可别一着急就使出来哟?」

决定挥别胆小自己的昴开了个玩笑,但个性非常认真的假莎缇拉认真答覆。看到深深吐气下定决心的昴,她微启红唇开口说道:

「我不会用的。因为你这么拼命努力,我会挣扎再挣扎,找出一条活路。——毕竟靠亲人战斗是最后的手段。」

看到假莎缇拉万分无奈这么说的表情,昴的心中突然点起一把火。

那是快要放弃的脸,是快要接受自身弱小的表情。

在昴的心里,假莎缇拉是无论置身在什么苦境都绝不低头的少女。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昴才会为了一睹她的微笑而努力至今。

死了好几次,可是为了帮助假莎缇拉,昴还是来到了这里。从开始走到现在的路程,可不是为了目击少女如此虚弱的表情。

「刚刚,我什么都没看到。」

「——咦?」

「刚刚的对话取消,全部不算数!我终于想起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不就是要做该做的事吗?我这个笨蛋,我绝对不会让你使出绝招的!!」

伸出手指,朝假莎缇拉和艾尔莎两人宣告。踏脚跺步,朝旁吐口水,顺从情感,灵魂发出呐喊。

「揍飞你,然后迎接Happy End。没人找你,快点滚回去吧!」

「……你的精神似乎多到有剩呢。」

「干劲也多到满出来喔。这次的我处在顶峰,气势可不同了。」

棍棒直指身子微微前倾的艾尔莎,昴的姿势就像棒球选手放话要击出全垒打一般。

艾尔莎嫣然的微笑融入黑暗。从爬行似的低姿势,用宛若滑行的动作迫近。看着光芒暗沉的刀子,昴全力挥舞棍棒。

毫不留情的全力挥击,怀着扑杀觉悟使尽吃奶的力气。

可是艾尔莎以洗炼的动作将姿势压得更低,以几近舔地的移动闪过。

「你这蜘蛛女——!」

「那你一定是被蜘蛛丝捆住了。」

看到朝上伸过来的刀刃,昴立刻将身体往后倒,但却逃不过刀刃的攻击范围。恐惧冲上背脊,昴什么都没想膝盖就往上踢。

没有瞄准就踢出去的膝盖,击中正前方的艾尔莎身体。刀刃的行进路线稍微偏离,银白光辉介入两者之间,高亢的声音随之响起。

「冰盾!Nice防御!」

「你该不会擅长营造被狙击的机会吧!刚刚你危险到差点就变冰雕了!」

「不是我,是那家伙哟!?」

昴边道谢边讲俏皮话,同时往后跳。假莎缇拉再度使用冰之弹幕牵制艾尔莎。

「长翅膀的虫子变得碍眼起来了呢。——该坠地了哟。」

「喂喂喂,不要小看虫子喔,被叮到的话搞不好会起疹子咧!」

「站在安全地带却自以为很伟大的样子。」

集中精神闪躲弹幕的艾尔莎,以及用挑衅扰乱她集中力的昴。

原本想混进弹幕中攻击艾尔莎的背,但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弹幕击中,所以昴不敢随便踏入。

假莎缇拉的援护在昴发动攻势时会变得薄弱,也是这个原因吧。亦即,临时组成的战线是问题所在。

用目光追随弹飞冰块的动作,偶尔加入战局重复一招打带跑。昴对越来越不利的状况咬牙切齿。可是很明显的,只要艾尔莎有那个意思,昴早就像罗姆爷那样被一招灭顶。

之所以看起来像是「势均力敌」的样子,是因为艾尔莎的意识并没有完全集中在昴身上。艾尔莎的注意力,放在方才消失的精灵再度出现的可能性上。她对那的警戒造成的影响就是这么大。

若要再补充,昴的胆小促使他不敢踏入致命范围,也可以算是主要原因之一吧。

如果昴是个勇猛果敢的门外汉,应该只要一刀就会了结这个均衡。话虽如此,这样的小心翼翼也无法有效发挥功用。

斩击的威力越来越厉害,来不及紧急回避的昴,身上的割伤开始增加。

两只手臂、小腿肚、腋下,连脖子都开始出现浅浅的伤口,灰色运动服上的血迹变得显眼起来。

「痛啊,可恶!既然如此,这招怎么样!!」

含泪忍痛,大骂之后施展回旋踢。从一直采用的棍棒攻击模式转变为格斗技。但是……

「嘿,抓到了。」

「呿!」

踢出去的腿不但被悠哉躲过,还被艾尔莎轻轻抓住。往上挥的库克力弯刀瞄准昴的鼠蹊部。弯刀的速度和锐利,足以俐落切断大腿。

大腿根部被切断造成的失血和痛楚,导致震惊而死——眼前仿佛看见BAD END 4这些字。

——判断失误!

虽然立刻旋转棍棒防御,但单脚站立的姿势相当不利,防御根本赶不上。

假莎缇拉发出不成声的哀嚎,斩击毫不留情地抵达昴的脚。剧痛、鲜血的预感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即将发出凄厉到要吐血的喊叫——

「——到此为止。」

——贯穿屋顶,赃物库中央燃烧的火焰降临。

火焰带着凶猛的烟气席卷室内,连艾尔莎都停下了野蛮的行径。

脚被放开,踩空的昴不禁一屁股坐倒在地。

在眼前喷发的满室烟雾中,看到了火红炙热的光辉。

「看来是千钧一发,有赶上真是太好了。来——」

「你、你是……」

火焰摇晃,朝前踏出一步。

令昴和假莎缇拉,连艾尔莎都表情冻结的存在感。

集室内视线于一身,却丝毫没有动摇的绝对意志。

蓝色瞳孔中映出纯粹的「正义感」,青年微微一笑。

「拉上舞台的布幕吧——!」

将红色头发往上梳,只身前来的英雄放声宣告。



4



化成风冲出入口的瞬间,菲鲁特感觉自己从绝望中解放。

身后的大气结冻声、钢铁崩裂声飞舞散落,还有钝器殴穿空气,不时还有「嘿啊!」或「呼哇!」这类不像样的回避声。

战斗还在持续。

逃跑的双脚摇摇欲坠,菲鲁特摇头否定自己的混乱思考。

待在那里,自己一定会没命。

敌人连罗姆爷都能一击打倒,菲鲁特连报仇的一丁点机会都没有。那个银发半妖精也一样,没有精灵的支援根本就无法与之较量。

昴更是废柴没用到不用看也知道下场。

外表明显就是个未曾战斗过的门外汉,看起来也很不习惯战斗场面。手指平滑干净,应该是连武器都没握过,整洁的黑发和肌肤八成连受伤的经验都没有吧。

他就是所谓的温室花朵,应该是个身分高贵,完全不需出战的人。

而且还拿着昂贵的「流星」,这么一想就很合理了。

只要觉得痛快就行了。不知人间疾苦,凭着一点侠义之心做出不自量力的举动,自己只要嘲笑他的有勇无谋就行了。

昴是因为想耍帅才让自己逃跑,逃跑的人一定可以得救,一定可以——

「——来、来人帮帮忙啊!」

脑子虽然说选小路比较好,但菲鲁特的脚却冲进贫民窟通往大马路的主要道路。一脸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表情,气喘吁吁的菲鲁特视线泅游不定。

好奇怪的感情,菲鲁特用力擦拭泪眼婆娑的眼皮。如果是罗姆爷就算了,那个刚见面没多久的少年死了又怎样。

可是,他却因艾尔莎的话愤怒地替自己出头,刚刚也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自愿当弃子。

不明所以的感觉,可是菲鲁特的心正因这样而拔腿狂奔。

自己从少年的行动中感受到了什么。因为那个「什么」在不断渴求热情,所以菲鲁特怀着想叫喊出来的激情持续奔跑。

然后,在穿越好几条通道后,她——

「——拜托,帮帮忙。」

「知道了,我来帮你。」

遇到犹如红色火焰的青年——改变了世界的命运。

017


5



「……莱因哈鲁特?」

「正是在下。昴,又见面了。不好意思来迟了。」

回看坐倒在地的昴,红发美青年——莱因哈鲁特满怀歉意地浅浅一笑。

连拍去尘埃的动作都洗炼无比,和在巷子里面对顿珍汉三人组不同,昴感觉碰触到他本质的一部分。

莱因哈鲁特以毫无破绽的举动看向前方,凝视对自己满怀敌意的黑衣丽人。突然,那湛蓝的瞳孔像是想起什么而眯起。

「黑发黑衣,手持弯成<字形的北国特有刀剑——从这些特征看来,不会错的,你是『掏肠者』吧。」

「怎么会有这么耸动的绰号……」

「是从杀人方式的特征取的。她不但是个危险人物,连在王都都是无人不晓的知名人士。虽然她只不过是名佣兵罢了。」

礼貌地回应昴的喃喃自语,莱因哈鲁待用透澈的蓝眼紧盯着艾尔莎。

「莱因哈鲁特——对喔,骑士中的骑士,拥有『剑圣』的血统。太棒了,有这么多叫人愉快的对手。我得感谢雇主呢。」

「我有很多事想向你打听,劝你乖乖投降。」

「滴血的上等猎物就在面前,却叫饥饿的肉食野兽忍耐?」

红舌妖艳地舔舐薄唇,艾尔莎用恍惚的眼神凝视莱因哈鲁特。莱因哈鲁特承受她的视线,伤脑筋地抓抓脸。

「这样啊。昴,你离远一点,然后带那位老人家到安全区域。还有,若你待在那位小姐身旁的话我会很感激。」

「了解。那个女人强得像怪物,你可别大意哟?」

「很幸运的,狩猎怪物是我的专长。」

留下可靠的话,莱因哈鲁特豪气干云地迈步。

他没有碰悬在腰际的剑,而是空手前进。

「——嘁!」

释放锐利吐息,艾尔莎手上的库克力别刀瞄准他的脖子一闪。

奔驰的银色跟对待昴一样毫不手软,连空气都能杀掉的一击袭向莱因哈鲁特的细颈。相对的莱因哈鲁特毫无防备,别说防御了,连采取回避的姿态都没有。

啊啊,这样下去莱因哈鲁特的头就会飞走。昴几乎看到这样的幻觉,但……

「面对女性,我是不想太粗暴的……」

也许是心理作用,莱因哈鲁特的绅士开场白音调降低。

「——失礼了。」

仅是踩踏地板就破裂,踢击强大到足以产生冲击波,吹飞艾尔莎。

爆风的余波也袭向昴,昴惊愕到说不出话。

毫无奇特之处的前踢,生出撼动房屋的强风。直接承受的艾尔莎就像树叶一样飞走,用墙壁当踏脚处才停下来。而且采取守姿的艾尔莎脸上也显现着惊愕。

「不不不不会吧,真的假的……这是怎样。」

虽然超乎常理这个词在今天用了很多次,但如今昴在这儿初次确信他完全搞错了这个词汇的定义。

超乎常理这四个字,完全是为了眼前的英雄而存在。

在他的面前,至今在这个异世界目睹的一切现象全都不算什么。

「如传闻……不,你根本是超越传闻的存在。」

「能否算是回应你的期待了呢?」

「你不用腰上那把剑吗?我想品尝看看传说的锋利。」

艾尔莎指着莱因哈鲁特的剑,渴望与认真的他对峙。但是,莱因哈鲁特却摇头拒绝她的希望。

「这把剑只有在该出鞘的时候才会出鞘。既然刀身没有出鞘,就代表还不到那时候。」

「我被看扁了呢。」

「就我个人而言是个为难的判断,所以——」

视线突然移开,莱因哈鲁特环顾赃物库,然后看到立在墙壁上的老旧双手剑。他脚踢剑柄,轻易地抓住旋转的剑,轻轻挥舞确认手感。

「就用这把剑和你应战,还有不满吗?」

「——没有。啊啊,好棒,太棒了。要让我尽情享受喔!」

面对握住武器的莱因哈鲁特,艾尔莎先发制人朝旁转动身子。

她的斩击加上跳跃的速度,站着承接的莱因哈鲁特将剑由正下方拔出格挡。昴清晰地捕捉到刹那间的攻防。

令人感受到神圣的魔技,莱因哈鲁特的斩击精炼无比。

连他手中沉眠在近郊仓库、粗制滥造的剑,都绽放出宛如出现在代代相传神话中的宝剑光辉。

将灌注在这把剑的性能毫不保留、完全发挥出来的剑技。

莱因哈鲁特的剑刃准确命中库克力弯刀的刀刃——虽然是钢铁之间的冲突,但那超乎寻常的切断力就像舔过刀身一样夺去艾尔莎手中的武器。

手中武器的末路令艾尔莎无话可说。

只有刀身被切断的弯刀徒留刀柄。

「既然失去武器,我劝你投降。」

回头看的莱因哈鲁特单手抓住被切断的刀身。

扭转手腕扔出刀身,碎刀插进墙壁发出尖锐的声音。艾尔莎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昴都听得见。

「太异于常人了,我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了。」

挤出声音发表感想后,昴兴奋地远离战场。

跑近倒地不起的罗姆爷身旁,搬动巨躯靠在墙壁上。

「罗姆爷、罗姆爷,喂,秃子,喂,还活着吗?」

「呜呜……你说谁……是秃子……」

「当然是你啊,还有其他人吗?我的人生目标就只有不要变秃子和胖子,你对我来说可是一个反面教材啊。」

虽然微弱但还是有回答。拍拍他的额头,昴安心吐气。

除了头部吃了强烈一击外,罗姆爷的身体似乎没有问题。虽然记忆有点不行,但只要命还在那就是小问题。

「那个人没事吧?」

冲向昴的假莎缇拉问。

银色长发在背后流泻,假莎缇拉检查昏倒的罗姆爷的伤势,喃喃地说「这个不治疗不行」,手掌开始凝聚淡淡的蓝色光辉。

「喂喂,我先跟你说,这个老爷爷跟偷你徽章的小妮子是一伙的哟?」

「所以啦,如果我治愈他,就能以要他回报恩情的方式打听出情报。面对救命恩人想必他也不会说谎,所以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

不一一解释清楚就没办法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吗?

朝长篇大论找藉口的莎缇拉苦笑,昴的视线望向战场。

看不见依旧屈膝的艾尔莎的表情。莱因哈鲁特判断她失去战意了吧,放下手中的破剑毫无防备地走近她。

这是对技量差距有自信才有的举动,但产生傲慢之心通常会带来最坏的结果。昴的心中警笛大响。

「她还有第二把刀,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身子后仰,从艾尔莎腰部拔出的第二把库克力弯刀切断了些许红色浏海。发动奇袭却被闪过的艾尔莎,用那双黑瞳看向昴。

「你可真清楚。」

「因为我有亲身经验!」

竖起中指为不值得自豪的事自豪。艾尔莎似乎判断那是玩笑话,不屑地说:

「只不过,我的獠牙不只两根……够格跟你一较高下吗?」

「要我砍掉你全部的武器,你才满意?」

「獠牙没了还有利爪,利爪没了还有刺骨,刺骨没了还有一条硬命——这就是『掏肠者』的做法。」

「既然如此,只能拆了你的招牌了。」

从腰部拔出第三把刀,架着两把刀的艾尔莎再度跳跃。蜘蛛女,正如昴所骂的,艾尔莎用无视重力的机动力尽情在室内奔走。

弯刀与剑交错,钢铁的激烈冲突使火花四溅。不是踢墙就是踢天花板,艾尔莎重复打带跑战术。莱因哈鲁特迎战反击。

一进一退的攻防在眼前展开,昴除了屏息观战别无他法。

「莱因哈鲁特该不会欠缺绝招吧……」

艾尔莎的本领已经超越人类的领域,连用肉眼追踪都很困难。不过与之对峙的莱因哈鲁特,其实力根本就是传说级。

两个超人的激烈冲突无庸置疑,但昴看得出来莱因哈鲁特赢在实力上。也因为这样,现状令昴不住思索。

「……他是在顾虑这边吧。」

治疗罗姆爷的假莎缇拉低语,回答了昴的疑问。「咦?」昴发出疑惑的声音。斜眼看了昴一眼,假莎缇拉气愤地咬唇。

「因为我在使用精灵术,所以他拿不出真本事。至少要等到我治疗完。」

「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莱因哈鲁特如果打算认真战斗,大气中的玛那就不会理我——快治疗完了,等我打信号,就告诉他。」

「啊。喔。」

虽是不得要领的说明,但被要求的昴尽管困惑也只能答应。

蓝色光辉持续治愈罗姆爷头上的肿伤和轻微出血。血迹和伤口逐渐消失,在感叹不已的昴面前,假莎缇拉深深吐气。

「麻烦你了。」

「交给我吧。莱因哈鲁特!虽然不清楚,但上吧!」

昴朝采取守势的莱因哈鲁特投以治疗完毕的信号。

莱因哈鲁特仅用视线瞥了一眼,在和昴的视线对上后微微点头回应。

「——要让我见识什么吗?」

「阿斯特雷亚家的剑击——」

面对艾尔莎雀跃的发问,莱因哈鲁特简短严厉地回答。

——之后,昴觉得赃物库里头的空间仿佛被拉扯扭曲。



6



「啥?」

视野中的大气歪斜,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房间的亮度变得更暗。

不仅如此,原本因连续施展冰结魔法而降低的气温又降得更低,身体不自觉地发抖,昴抱住自己的肩膀。

「咦?啊咧?奇怪。」

「对不起……肩膀借我一下。」

银发少女靠了过来,昴连忙撑住她。

纤弱的身躯滚烫发热,昴知道自己心跳狂舞的原因跟至今都不一样。可是看到假莎缇拉的表情,那种身为男孩子的感慨瞬间就飞走了。

少女重复急促轻浅的呼吸,看起来十分痛苦,简直就像发高烧的病人。

「怎么了,身体状况突然变差……」

「不是的。是玛那……你懂吧?」

——完全不懂啦。

虽然很想双手抱胸如此断言,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

而且封住昴的话的并非靠在肩膀上的重量,而是室内骤变的气氛——相当于源头的存在。

站在房间正中央,莱因哈鲁特采低姿势架着双手剑。

不,架势本身应该是打从战斗开始就一直有摆出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昴却以肌肤感受到,眼前的光景才适合称作「初次持剑摆势」。

「『掏肠者』艾尔莎·葛兰西尔特。」

「——『剑圣』后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惊人剑气充斥室内,面对面的两人的战意震动空气。

艾尔莎舔唇报上姓名,莱因哈鲁特也严肃地颔首回应。

在这几近化为废墟的场所,黑衣杀人犯和轻装英雄相对,互相纠缠的钢铁分别是染血的短刀和锈蚀的老旧双手剑——尽管如此,昴还是倒吞一口气。

互相报上名号,准备对打的两人。

那样的姿态熠熠生辉,简直就像英雄传说中的一个章节。

「——喝!」

屏息的呐喊是艾尔莎还是莱因哈鲁特发出的,亦或者是昴叫出口,没人知晓。

极光撕裂失去屋顶的赃物库,连同空间切为两半。

世界错位了,眼前的光景只能这么想。释放出的极光在一瞬间布满室内,等光芒黯淡后世界产生剧烈变化。错位的空间为了恢复原状而开始收拢,足以歪曲空气的威力余波化为暴风肆虐屋内。

汹涌的飓风卷起赃物、家具、废材大闹一通,昴拼命保护假莎缇拉和罗姆爷的巨躯免受这二次灾害。

「啥鬼——喂、喂、喂——!!」

不明白暴波的意义,虽然不明白但知道原因。

「剑圣」只是全力挥剑——光是这样就有如此威力。

放声大喊,忍耐痛楚和风压。不久,暴风威力减弱,被吹散的废材和赃物落地的声音,和房屋倾颓的沉重声响产生连锁,最后宣告终结。

扔掉掉在头上像是挂轴的残骸,昴确认方才自己挺身保护的两人是否平安无事。可能防御不够,罗姆爷有被牛奶或其他东西给弄脏,不过这算小事。

「什么狩猎怪物是你的专长,你不就是个十足的怪物吗!」

「被你这么一说,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喔,昴。」

破坏的原因苦笑,莱因哈鲁特回头这么说道。

宛如燃烧的红发被暴风吹乱,连清爽的脸庞也在冒汗。还有手中的双手剑——

「让你太勉强了,好好安息吧。」

双手剑在手中逐渐崩解。那把粗劣的烂剑无法承受莱因哈鲁特认真的一击,而扎实承受足以令钢铁剑刃朽化的艾尔莎……

「不要说尸体,连个影儿都不留……这就是只挥个剑的现场?」

仿佛连同世界一并切开的斩击过后,现场真的什么也不剩。

破坏自赃物库入口附近的柜台开始,余波波及到仓库前面的广场。疯狂吹卷的暴风毁掉整排房屋的建材,建筑物如今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艾尔莎原本站着的位置当然也在斩击范围内,裹着黑衣的修长身影已不在。

「不过这样总算……」

伸展紧张到处处僵硬的身体,昴大口吐气。

然后为了确认实在是没有真实感的事实,他想到隔邻的存在。

靠着昴肩膀的银发少女——假莎缇拉还在重复略微轻浅的呼吸,但注意到昴的视线后,蓝紫色的瞳孔看向他。

「顺利结束了?」

「嗯,是真正结束了。」

回答虚弱的问话,昴撑起试图站立的少女。站起来的少女梳理自己的银发,凭藉摇摇晃晃的双腿离开昴的庇护。

昴频繁地望着离开自己双手的假莎缇拉。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这样非常失礼。」

「手脚还在,脖子当然也还接在身上。」

「……这是当然的吧?可以不要讲那么恐怖的话吗?」

昴的感想在假莎缇拉听来根本是不明所以吧。

假莎缇拉瞪过来的眼神充满不悦和怀疑,昴竖起大拇指,牙齿反射光芒。

「对啊,理所当然。我的手脚当然还在,背后也没长着刀子,肚子更没有开了一个大大的风洞!」

「讲得像是你有段时间长过刀开过洞的样子。」

——是真的有啊。

昴不但帮不上忙,还害假莎缇拉失去性命,罗姆爷的手臂和头飞出去,菲鲁特也被一刀砍得惨兮兮。

「话说回来,莱因哈鲁特,我都还没向你道谢。真的是得救了。先前在巷子里也是,你是听见了我的心之呐喊吗?吾友。」

「如果听得见我就能自豪了,朋友。」

耸肩的莱因哈鲁特满脸过意不去,接着用下巴的动作示意某个方向。

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喔!」

看到那边的人,昴感觉自己的嘴巴不自觉地微笑。

赃物库原本的入口已经消失不见,躲在勉强残存的柱子后方,畏畏缩缩看过来的,是有着虎牙和醒目金发的少女。

「她拼命地在巷弄里来回奔跑,然后向我求助。我会来这里都是多亏了她,之后就只是完成骑士的任务而已。」

「骑士的任务?你是说铲平破旧的废屋吗?」

「那样讲不会太恶劣了吗?昴。」

被戳中痛处,莱因哈鲁特伸手按住胸膛。制造出这样的惨状,却还是一样平易可亲,令人感到没来由的恐惧。

「那孩子……」

假莎缇拉也在摇晃的步伐中注意到了菲鲁特的存在。

为了保护菲鲁特,昴绕到假莎缇拉面前。

「等一下等一下,如果不是那家伙叫来莱因哈鲁特,我们一定早就全灭啰?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对她使用冰雕之刑。」

「我才不会那么乱来呢!是说,什么叫看在你的面子上……」

假莎缇拉搓揉眉心,似乎是累了。

连那样的一个举动,都叫昴心生喜悦。

像这样双方都存活的状态,才能用俏皮话逗她。

「之后就靠我的交涉本事……那才是最不能信任的!」

「你打从刚刚开始就在干嘛?慌慌张张又坐立难安,难看死了。」

含刀带剑的一句话,让昴也做出按住胸膛和莱因哈鲁特一样的动作。但昴做起来就只有滑稽,完全没有他那样的英姿凛凛。

看到这样的互动,莱因哈鲁特轻笑但不会让人感到不快。然后他举起一只手,走向一直默默窥视这边的菲鲁特。

他飒爽的背影甚至激不起嫉妒心,昴只能沮丧。这就是受欢迎的人和没有人缘的人之间的差异吗?虽然有所警戒,但感觉对方回应求救有恩于自己,所以菲鲁特不打算逃离走近的莱因哈鲁特。

情不自禁地微笑,昴望着他们两人——

「——昴!」

突然撇头看过来的莱因哈鲁特大叫,昴领悟到大家尚未脱离险境。

「——哼!!」

废材飞起,底下出现一道黑影。

影子腾起黑发,滴着鲜血用力踏出步伐好让身体加速。

紧握变形的库克力弯刀,无言奔驰的人正是艾尔莎。

「这家伙——!」

躲过那残酷的斩击,捡回一命的杀人犯目光尽是黝黑。

跟之前面对面时相比,释放出的杀气宛如在昴的背上插进冰条。

离接触仅剩数秒,这段期间昴的大脑拼命运转思考。

一瞬间的邂逅。就赌在这一击。莱因哈鲁特赶不上,只要避开这一击,莱因哈鲁特就来得及帮忙。没有回头探望假莎缇拉的余裕。艾尔莎瞄准哪里?两次的体验,两次的死亡,恐怖、痛楚,第三次,我要保护她。

——保护她!!

「目标是肚子啊——!!」

撞飞假莎缇拉好保护她,拎起还在手中的棍棒迅速挡在肚子前方——接着是冲击。

横切一刀的威力与其说是斩击,更像是用厚重钝器敲击。

撞向腹部的冲击让双脚离开地面,昴边吐血边品尝世界旋转一百八十度的感觉。视野在旋转,因为被打飞的身体在旋转。

也不知道飞了多远,就在没法防护身体的状态下用力撞上墙壁。

「又是这小子来碍事——」

看着飞出去的昴,艾尔莎恼怒地咋舌。

「到此为止了,艾尔莎!」

领悟到在冲过来的莱因哈鲁特面前,继续战斗毫无意义。

艾尔莎朝莱因哈鲁特扔出因最后一击用在昴身上导致完全弯曲的库克力弯刀。虽然准头偏很远,但有确实完成牵制的任务。

「总有一天,我会切开在场所有人的肚子。在那之前,你们可要好好保养肠子喔。」

以废材为立足点,艾尔莎争取到足够的跳跃时间。

要追击踩着屋顶、身轻如燕越过建筑物的窈窕身影会很辛苦。不期望再辟战场的莱因哈鲁特决定不追上去。

目送远去的背影,莱因哈鲁特跑向银发少女。

「您没事吧——」

「我无所谓吧!?比起我……」

假莎缇拉鞭策摇晃的双足——走向头下脚上倒靠墙壁的昴。

「你没事吧!?太乱来了!」

「喔、喔喔喔……轻、轻松获胜。那场面也只能乱来了吧?能动的只有我,又还偷偷猜中那像伙立刻瞄准的目标。」

举手制止一脸担心冲过来的假莎缇拉,昴轻轻抚摸吃了一击的肚子。非比寻常的撞击伤,掀开衣服就能看到一片黑紫。

呜呜恶。看到那可怕的伤势,昴吐舌然后把身体翻正再站起来。

「这次不能算是完美结局吧?」

「对不起,昴。刚刚是我的疏忽,要是没有你的话就危险了。若是让这位大人受伤事情可就……」

「慢着,等等等一下,别说、不要说、不准说!接下来禁止发言。我都这样装模作样了,要是从你嘴巴听到就不算得到回报。」

制止正要谢罪的莱因哈鲁特后,昴朝着噤口的他微笑。然后用缓慢的动作回过头,和仰望自己的银发少女视线相对。

她转动身体站起来,两人的距离只有两步远,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绕了好大一圈啊。回想一路走来的历程,昴深深感慨。

就在昴冷不防地闭上眼睛陷入沉默的时候,少女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

但在少女开口之前,昴抢先一步用手指着天空。

他左手插腰,右手直指天际,毫不在意周围的惊讶视线,放声大喊。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话和想问的事,但在那之前先听我说!」

「干、干嘛啦……」

「本大爷,是方才保护你不受凶刃所伤的救命恩人!到这边OK吗」

「喔ㄎㄟ?」

「就是可以吗的意思。重来一遍,OK吗!?」

昴活动上半身比出O和K,银发少女表情僵硬地回答:「喔、喔ㄎㄟ。」

「身为救命恩人、救援大队的我,向被我所救的女主角要求相应的谢礼不为过吧?对吗!?」

「……我明白了。但我有条件,必须要是我办得到的事。」

「很——好——我的愿望只有一个,Only One!」

竖起一根手指比划,唠哩唠叨地强调。

昴的话令少女的眼神不安,但她还是下定决心点头。

「好,我的愿望是——」

「嗯!」

牙齿反射光线,弹响手指,立起大拇指做出帅气的表情。



「——请问芳名?」



少女惊讶到整个人呆住,蓝紫色的双眼瞪得大大的。

片刻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昴的眼神坚定,笔直地凝视站在眼前的银发少女。然后……

「呵呵!」

手掩着嘴角,白色脸颊泛起红潮,晃着银发的少女笑了。

不是自暴自弃的笑容,也不是短暂虚幻的微笑,更不是怀着觉悟的悲怆笑颜。而是纯粹因为快乐而笑,单纯无比的灿笑。

「——爱蜜莉雅。」

「喔……」

听到接在笑声之后的单字,昴只是小声吐气。

昴的反应令她端正姿势,手指贴着嘴唇俏皮地笑。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就只有爱蜜莉雅而已。谢谢你,昴,谢谢你救了我。」

爱蜜莉雅伸出手。

俯视伸出来的透白之手,战战兢兢地触碰。手指好细,手掌好小,纤美又非常温暖,是活生生的女孩子的手。

——谢谢你救了我。

想这么说的不是只有她,昴也是。是昴先接受了她的恩惠,只是到刚刚才终于回报。

总计三次因刀伤死亡才得到的结果。

伤得那么重,感叹这样多,痛得唉唉叫,赌上性命在战斗中存活,得到的报酬是她的名字和一个笑容。

啊啊,多么——

「唉呀,真是划不来呢。」

昴说着说着也笑了,然后用力回握少女——爱蜜莉雅的手。

018


7



——事情在此完结的话,就算是好的结果。

「话虽如此,没想到昴你竟然能安好无事。」

是在等他和爱蜜莉雅的对话告一段落吧。

被要求闭嘴的莱因哈鲁特对昴平安无事感到有点惊讶。从他那样的高手看来,艾尔莎的最后一击似乎很了得。

昴轻轻按住疼痛的腹部,然后指着倒在地上的棍棒。

附有尖刺的棍棒,如同粗大坚固的外观成了一个良好的盾牌。虽然跟原本的用途不同,但还是不错用。

「原来你马上拿这个来防御啊。没有它的话,身体早就变两半了。」

「对啊,要是没有这个——」

BAD END 4的发生就无法避免。昴若无其事地笑了,莱因哈鲁特也跟着露出笑容,泰然自若地捡起棍棒。

「唉呀。」

手中的棍棒出现平滑的断面,发出钝响掉落地面。

从正中央被分成两半的它,完美地终结任务。

莱因哈鲁特貌似尴尬地慢慢转头看向昴。

昴也跟着他的视线,同时感受到不好的预感。掀开衣摆,身体还是和刚刚一样因为撞伤而呈现深紫色淤青,但现在却产生变化。

——突然拉出一条红色横线。

「啊,糟糕,这个连我也知道会怎样。」

戏言说完,锐利的痛楚以先锋之姿造访。

然后下一秒——昴的腹部横向裂开,喷出大量的鲜血。

「——等等,昴!?」

近在身旁的爱蜜莉雅发出走投无路的声音。

啊啊,好不容易问到她真正的名字,却一个弄不好又要死了。

视野大幅倾斜,身体可能倒地了吧。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再来这里的。

莱因哈鲁特面露焦急,爱蜜莉雅贴在眼前的漂亮面容涂抹成悲痛的表情。——啊啊,就连着急也很可爱啊。奇幻异世界万岁。

用不知跟哪次一样的感想做结尾,剧痛和震惊如怒涛冲走昴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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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31: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4 14:40 编辑

终章 『月亮都看在眼里』
远望淡淡的蓝色光芒——掌管治愈的水之波动,莱因哈鲁特的叹气轻到周围的人都无法察觉。

端正的侧面浮现忧虑,战斗的痕迹还微微残留在衣着上。若将他伫立在废墟前的姿态撷取下来,光是这样就足以成为一幅名画。

但是,他本人却是用尽言语也不够表达内心的遗憾。

「——好,这样就没事了。」

闭上眼睛责备自己的莱因哈鲁特,耳膜被宛如银铃的声音敲击。

做出像是擦拭额头的动作,轻轻拨开靠着墙壁的昴的浏海,确认昴的脸庞已有血色。起身的爱蜜莉雅点头,转过身来。

「嗯,治疗完毕。看样子是越过危险期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除此之外,爱蜜莉雅大人……」

快步走近心满意足的爱蜜莉雅,莱因哈鲁特跪在她脚边垂下头。一举一动都毫无停滞,每个动作都完美地遵照礼仪。

「此次由于在下的不成熟,令爱蜜莉雅大人耗费极大辛劳,在下甘于承受对此失态的任何惩罚。」

腰上的配剑置于立起的膝盖前方,莱因哈鲁特为自己的失态谢罪。

这是骑士表示最大歉意的方式。而且莱因哈鲁特还做好不论被处以多大惩罚都乐意承受的觉悟。

但是,银发少女挥动食指,不开心地嘟起嘴巴。

「你们这种地方,我实在是搞不懂呢。」

「是?」

「你在危险的时候出手相救,所以大家才能像这样平安无事地跨越生死鸿沟。可是你却打算将这期间劳苦和疼痛的责任全都揽在身上。」

爱蜜莉雅竖起的手指,指向露出安稳睡容的昴。

「那个人也一样不够老实。说什么因为救了我一命所以跟我要谢礼,结果却是要求跟欲望无关的回礼。」

请问芳名。莱因哈鲁特也看到昴做作这么说的样子。回想起来爱蜜莉雅忍俊不住,莱因哈鲁特的嘴唇也扬起微笑。

「所以,谢谢你救了我。我要对你说的只有这句。因为我找不到你犯了什么罪,所以也无从惩罚。如果不能接受,那下次救人的时候多加留意吧。」

「——明白,感激您此番话语。」

头垂得更低,表达完敬意后莱因哈鲁特站起身。

彼此正面相对后,个头高出许多的莱因哈鲁特就必须俯视才看得到爱蜜莉雅。尽管如此,方才所感受到的差距是什么呢?

是气度的差距吧。莱因哈鲁特领悟到自己的器量有多狭窄。

果然爱蜜莉雅才是「被钦选之人」,他再次确认到这点。

「对了。因为你来搭救我才想到……你为什么会来这?」

「今天放假,我漫无目的在王都闲逛。要是擅自巡逻监视会被团长骂,所以我真的只是在散步……后来见到了他。」

边回答爱蜜莉雅的疑问,莱因哈鲁特边用视线示意睡着的昴。

莱因哈鲁特会赶上千钧一发的场面,可以回溯到和昴的邂逅。

在巷子里交谈的过程,得知昴在寻找的人的特征以及「赃物库」这个地名。已知和未知的情报重叠,追踪的过程中莱因哈鲁特也踏入贫民窟。

「中途就遇到她,接下来的发展就如您所知。」

「是吗,遇到她啊。」

名字出现在话题中,爱蜜莉雅的视线转向广场角落——投射在还在那里照顾意识尚未恢复的老人——菲鲁特身上。

金发少女感受到视线,回过头,尴尬地垂下眼帘。

「爱蜜莉雅大人,您和她……」

「莱因哈鲁特,这次你出了很多力,我很感激,谢谢你救了我。不过除此之外要拜托你,接下来的事都不要插嘴。」

被强硬的口气要求,莱因哈鲁特放弃提问。

爱蜜莉雅闭上眼睛,像是犹豫该怎么对菲鲁特开口。凝视爱蜜莉雅美丽的侧脸,莱因哈鲁特小声吐气。

「在下不会探问详情,但请您务必保重,多留意身边周围。回程我会差遣骑士前来,请让他们同行。」

「就算你说要保重,但到这地步我觉得都一样了。就麻烦你了。」

「明白。」莱因哈鲁特回答。顺着爱蜜莉雅含笑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脸安适熟睡的昴。

「请问——您和昴是什么关系呢?」

「偶然遇到。」

如此迅速的回答,莱因哈鲁特不禁觉得败兴。

可能是他倒退的样子很好笑吧,爱蜜莉雅嘴角上扬。

「可是,我真的只能说是偶遇,我不记得之前曾在哪里遇过昴。方才,这里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可是他在找您,说是有东西想交给您。事实上,他就如您所言置身在现场,而且……」

舍身保护了爱蜜莉雅。但莱因哈鲁特却噤口,没把话说完。

因为他觉得要是如此高声主张,等于贬低了他崇高的行为。

「所以才不可思议呀。我刚刚还怀疑他是不是跟那个变态有关系呢。」

「请不要说罗兹瓦尔边境伯的坏话。那位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虽说确实有点怪里怪气……」

「当我一说变态你就联想到他的时候,就代表你是怎么看待他了。」「……是在下失态,还请对罗兹瓦尔伯保密。」

「好好好。」莱因哈鲁特眨眼表明歉意,爱蜜莉雅含糊地回答。接着他再度将话题带回昴身上。

「他的身分要如何处理?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邀请他到寒舍作客。」

「……不了,由我带他走。他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算他和那个变态无关,救了我依旧是不变的事实。」

爱蜜莉雅用「谢谢你的关心」做结尾,莱因哈鲁特以眼神致意。

于是,两人的对话算是告一段落。之后就是派骑士护送爱蜜莉雅平安返回宅邸,还有必须进行现场的善后处理。

望向崩毁的赃物库,看见那极大的损害,莱因哈鲁特闭上眼睛。

还是一样缺乏自制力,真痛恨这样的自己。只要稍微估算错误,力道就会造成这种状况,要是一个不好就会消灭这一带。拥有这样的力量,就必须戒慎自律。

「这里要怎么处理?」

「周遭暂时禁止他人进出,还有颁布她——『掏肠者』的通缉令。原本她就是个心怀鬼胎、传闻不断的人物,所以即使这么做很有可能还是徒劳无功。」

「那个女孩和老爷爷呢?」

「……虽然不清楚事情始末,但以我的职务来说,她和那位老先生做的事情是不容宽贷的。不过——」

中间停下来换口气,莱因哈鲁特轻轻耸肩。

「我今天排休。附带一提,若没有被害者的指控,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案子很难成立。哈哈,没有啦,毕竟我真的不清楚来龙去脉。」

「呵呵,坏坏骑士大人。」

「不敢当,这是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应该有的男儿本色。」

莱因哈鲁特用和蔼的态度这么说,爱蜜莉雅手捣着嘴角笑了。就这样笑了一阵子,当笑容停歇时,爱蜜莉雅的思绪似乎也集中起来。

她迈步走向照顾老人的金发少女。察觉她接近的少女也抬起头,怀着觉悟重新面对她。

「那位老爷爷,是你的家人?」

爱蜜莉雅弯腰询问,让视线和蹲着的菲鲁特平行。

听到问话菲鲁特一脸错愕,应该是因为爱蜜莉雅说的话跟她料想的不一样吧。即使是不了解两人的莱因哈鲁特,也可以窥知她们之间并没有友好深交的积累。

一开始就碰钉子的菲鲁特抓抓脸,重新打起精神,然后为了掩饰害臊而拍打睡在旁边的老人的头。

「是、是像家人一样啦。罗姆爷对我来说,是唯一……嗯,像爷爷一样的人。」

「是吗?我也只有一个家人。他在关键时刻睡着,不过当他醒着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也是,罗姆爷醒着的话我也不会说。」

或许是心理作用,打老人的力道越来越大。是下意识的吧。速度变快,白色秃头开始变红。接着菲鲁特仰望爱蜜莉雅,红色双眸点亮微弱的光芒。

「我本来以为你会凶我。」

「是啊。照先前那样的话,我可能会那么做。或许是被吓到了吧,所以虽然只有一点,但就看在那个人的面子上算了吧。」

没办法。苦笑后爱蜜莉雅耸肩。

她那样的态度,和指向睡着的昴的动作,令金发少女低头半晌,然后小声道歉。

「对不起。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做出知恩不图报的事。偷来的东西我会还给你。」

「嗯,那样的话帮了我大忙。我也是,唆使那位大哥逮捕你的话会很过意不去。」

对她眨眼的爱蜜莉雅,用手比向身后的莱因哈鲁特。对照她这番话和红发青年,菲鲁特的脸皱成一团。

「骑士中的骑士。和那样的人玩躲猫猫会疯掉。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脚程比我快,吓死我了。」

听到那番话,莱因哈鲁特沉默地微笑。菲鲁特小声咂嘴,站起来走到爱蜜莉雅面前。手探进怀里摆弄,同时朝同样站起来的爱蜜莉雅说:

「来,还你。既然很重要,下次就要藏好免得被偷。」

「被你告诫感觉还真奇怪……可以的话,不只这次,希望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那是不可能的。先说好,这次是因为你是救命恩人我才还你,但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做坏事,也不打算收手。」

不讲情面地拒绝爱蜜莉雅的希望,菲鲁特的表情浮现顽强的笑容。

以少女的年龄来说,那侧面让人感到悲痛。听着菲鲁特宣告自己的见解,莱因哈鲁特还是无言并接受。

他知道在职务上,这是绝不能宽容的状况,但谁有资格去评断少女该采取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说不出对策只是坚持论点是过于自私的行为。

能够思考到这种程度,是因为莱因哈鲁特见过王都的状况。

这点爱蜜莉雅也察觉到了吧。她有点难过地垂下眼神,没有追究地对她伸出手说:

「我知道了……你可真固执。」

「什么都不做食物就会自己跑出来的话,那我可能就不干了。好啦,拿去。」

菲鲁特将取出的东西放在手掌上,准备归还给爱蜜莉雅。

一瞬间,红色闪光掠过莱因哈鲁特的瞳孔。对那道眩光有印象的他,刹那间眯起眼睛在记忆之海中搜寻。

然后找到了符合的记忆。

「——咦?」

「莱因哈鲁特……?」

少女握着徽章的手,被他从旁边一把抓住。

两名当事人眼露惊讶。她们一齐仰望莱因哈鲁特,然后在他认真的神情面前却又说不出话来。

「很、很痛耶……放开我……」

菲鲁特吵闹摇头,用微弱的动作抵抗。但是,莱因哈鲁特握着的力道却不见松缓。认真起来足以捏烂钢铁的力气,即使斟酌减小,瘦弱的少女依旧挣脱不开。

「竟然有这种事……」

颤抖的低喃,发自莱因哈鲁特的口中。

对这话有反应的人是爱蜜莉雅。蓝紫色的瞳孔浮现动摇。

「等一下,莱因哈鲁特。我知道要不究责就了结这事确实有困难,可是这女孩不知道徽章的价值。而且东西被偷的我不觉得有问题,毕竟被偷的我也有过失,所以放了她吧。」

「不是的,爱蜜莉雅大人。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不是那件事。」

强硬的口吻从上方洒落,爱蜜莉雅一脸困惑陷入沉默。

激动到甚至忘了自己的态度对爱蜜莉雅很失礼,莱因哈鲁特紧盯着手腕被抓的少女。红色双眸仰望发色跟自己瞳色相同的青年,菲鲁特的眼神充满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

「菲、菲鲁特……」

「姓氏呢?年纪多大?」

「我、我是孤儿耶,怎么可能会有姓氏那种东西。年纪……大概十五岁左右吧,我又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好了,放开我!」

说话期间稍微恢复气势,菲鲁特语气粗鲁开始乱动。但是莱因哈鲁特巧妙地控制力道压制少女,然后凝视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在下无法遵守方才的约定。她就先交给在下。」

「……我可以问理由吗?是要惩罚她偷徽章吗?」

「那当然也不是轻罪……不过跟现在像这样对眼前光景视而不见的罪孽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困惑且无法理解,爱蜜莉雅皱起眉头。

莱因哈鲁特视她的困惑为无可奈何并接受,毕竟她只能去习惯这样的状况。察觉到背后真相的话才难受吧。

「请你跟我来。不过不好意思,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开哈玩笑……别以为救了人就可以得意忘……形?」

试图口出秽言回应莱因哈鲁特的话,但菲鲁特突然失去平衡。

语尾变得奇怪,肩膀失去力量,菲鲁特最后含恨地瞪向莱因哈鲁特。

「下地狱去吧……王八蛋。」

诅咒完,菲鲁特脑袋无力下垂。莱因哈鲁特撑住失去意识的身体,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又是骑士不该有的作为……下手太重的话,『门』会留下后遗症的。」

「很幸运的,因为是与生俱来,所以我很擅长斟酌力道。爱蜜莉雅大人,您近期应该还会被传唤,请见谅。」

从无意识的菲鲁特手中温柔地夺回徽章,递向爱蜜莉雅。

仿效龙的徽章正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象征物。在莱因哈鲁特手中发出微弱黯淡光芒的红色宝珠——在交到爱蜜莉雅手中的同时绽放出眩目光彩,简直就像欣喜回到主人手里。

「昴就麻烦您照顾了。」

莱因哈鲁特朝收下徽章、沉默看着自己的爱蜜莉雅行礼。

感受怀中少女的轻盈重量,他突然伸手拨开遮住她额头的金发。天真粉白的脸蛋在不需要逞强的无意识状态下,可爱得就像时下的少女。

换上华服洗去贫穷尘埃的话,想必很耀眼迷人。

强风吹拂,舞动莱因哈鲁特的红色浏海。

从发间仰望天空,已经浸淫在薄暮的王都上空——明月高照。

散发朦胧银白光辉的满月,它的美蕴含着说不出来的诡异魅力。

「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能够平静赏月了吧——」

莱因哈鲁特的呢喃,只传到照耀他们的月亮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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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09:32:18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从实体书开始看的读者们,初次见面,我叫长月达平。

从网路文就在追的读者们大家好,我是鼠色猫。

从哪边认识的这点先搁置一旁,首先要感谢你们拿起这本书阅读。



因为也有在想「什么跟什么」的读者,所以我先说明一下。

本作品《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原本是在网站「成为小说家吧」连载的作品,后来修改成实体书出版。

基本流程大致是沿用网路投稿版本,将语句修得更易读,并增加事件,把女主角描写得更可爱,让男主角更加倒楣被欺负,就成了各位现在看到的版本。



我想不管是知不知道网路版的人,都会为以封面为首的多张美丽插图喝采,不过要说喊最大声的人就是作者我本人啦。银发女主角最棒!

画出被折磨凌虐的男主角以及可爱女主角的,是大塚真一郎老师。大塚老师用满到溢出来的设计力,描绘出连在作者脑内都没有具体形象的登场角色时,故事中的人物才叫真正诞生。

也就是说我是妈妈,大塚老师是爸爸,共同创造出他们。

第一次合作的事业今后也会持续下去,还望仰赖各位的帮助。

我就在这直接说了,在店内站着看的人请买下本书。因为还会继续出续集,所以请务必要买(笑)。



好啦,都有露骨直接的广告文了,就来稍微接触作品内容吧。

本作故事背景是奇幻异世界,也就是被归在「异世界之旅」这类出过无数名作的庞大体裁中。

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是所有男孩以及一部分女孩的憧憬。本作品的主人翁也是一名平凡如斯的日本男儿。

不会用剑也不会魔法,若是不努力运用智慧连体力都输人。

在到处碰壁、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用不轻言放弃作为武器的主角,谱出锲而不舍的故事。

如果不死心能当作武器,那要怎么描写呢——本作是其中一个答案。

主角不断挣扎、焦虑,努力不懈能抓住什么?我说什么也想让大家看看那个答案,而且很想高声呐喊银发女主角最棒了。



因为作者的嗜好整个跑出来,所以就用道谢来转换心情。

首先是将这部作品从网路小说界挖出来,用「出书试试看」的动人说词邀请我的责任编辑池本先生。我对池本先生真的是感激涕零。

两个大人在炸猪排店互相在对方的高丽菜上倒酱汁,同时用「要不要在女主角的名字后加个「酱(ちゃん)」字互相牵制。吵这个是要干嘛,但那样的激辩在出书的喜悦面前成了美好的回忆,谢谢您。

还有在忙碌的行程中,以惊人速度完成插图的大塚老师,每完成一张插图都苦恼到脚抽筋。今后出场人物还会增加,敬请期待。多谢大家的支持。

还要向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与行销相关的所有人致上谢意。

这个故事能像这样化为形体,都是多亏了许多人竭力而为。

今后我会尽量努力,期许未来也能永远合作。



那么,后记真的来到最后了。拿起本书的先生小姐,还有在「成为小说家吧」就支持本作品的读者们,真的非常感谢。

期待能在下一集《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2》再相见!



2013年11月 长月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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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6 11:47: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6 16:54 编辑

第二卷
序章 『赎罪的开端』

——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情感,直到现在都记忆深刻。

熟悉的景色被火焰所烧灼,熟识的友人们正变成一具具无声的焦骸。

这是一个即将走向终结的世界。一个闭锁了所有通道的世界。一个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世界。

其实它就是一个冷酷的,不讲理的,遍体鳞伤的世界。

就算如此我还是伸出手,活动手指,颤抖着双唇,拼命地祈求着。

因为再怎么无可救药,我也只剩下这个容身之处了。

一直一直,只能从挡在身前的背影之后,窥视这个世界。

突然间,这堵『墙壁』消失了,广阔的世界展现在了我的面前,耀眼得让我眯起了眼。

烧灼着肌肤的火焰热度和其光亮,烧焦血肉而发出的臭味和其暗色,漂浮在空中的『角』所发出的美丽光色,我想要用这双眼睛看清这一切,将其统统印刻进我那半睁开的视野当中——

真是的,明明世界可能都快终结了,我还在想什么呢。

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情感——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这之后她所度过的每一天,都只为了向那份感情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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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6 11:47: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5 16:58 编辑

第一章 『察觉到的情感』

1


昂睁开眼帘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种人造质感的白光。沿光源望去,是一面广阔的天花板,镶嵌在上面的结晶石发出淡而柔和的光芒,把整个室内都给照亮了。

刚睡醒的昂在确认这一点后,意识立马就清醒了过来。他就是这种醒得快的体质。

「……枕头的触感真是不同凡响,香气和品质也不能和平时用的相提并论」

充分享受完被子舒适的触感后,昂在微微泛着淡淡香气的床上坐了起来。

这房间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上流阶级用的房间,连昂现在躺着的床也是国王级尺寸,即便五个昂同时躺在一起都足够宽敞。布局也相当特别,将近二十榻的房间里,却只是摆着一张巨大的床。

「挂画和家具都少得可怜,感觉更冷清了。客房这样真的好吗」

昂已经完全清醒,他下了床后轻轻活动手脚确认身体的状况。当下检查了肩膀和和腿后,他一下撩起衣服,抚摸肚子。

「肚子的伤……消失了。碰撞的淤青消失了,连剖腹的刀口也没有吗?伤口缝合过的痕迹也没有,这世界的外科手术真是优秀啊。但愿那天大显身手不是我的幻想,但……」

昂回想起自己的肚子被深深地切开还有先前一系列所发生的破事。

本应该在地球的日本国内作为一名普通高中生的昂,突如其来地被异世界所召唤过来历经生死——如文字所述,遭遇了多次生死攸关的场面。

如今昂能活下来,要拜无数奇迹重合所赐。

「说起来,从那以后过了多久……没有能看时间的东西啊」

昂四处张望把房间环顾了一遍,但是没找到日历或时钟之类的东西。最新的情报就是,从门扉上发出醒目黄色光芒的结晶石和窗外的昏暗来看,现在是晚上。

昂耸了耸肩,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

「不管怎么说……这次已经成功回避了『死亡轮回』了吧」

亲口说出过去难以得出的结论后,昂终于有了面对现实的觉悟了。


2


「第一次是莫名惨死,第二次是英勇赴死,第三次是白白枉死,第四次是把本应是死斗到最后因中流弹而死掉——的展开给回避掉了吗?要是又死掉的话,我从头到尾就只有打酱油的命吧」

昂靠在床上,屈指数着自己的死因,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

回想起来,包含这次未遂在内可以说都是因为刀伤而死,自己暂时是不想看到刀之类的东西了。

不管怎么样,总算回避了「死亡轮回」,时间的指针也终于继续转动起来。而本应身中致命伤的昂如今能安然无恙都是因为……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是她……艾米莉娅的回复魔法吧?」

在昂的脑中浮现的是有着一头银发和兰紫色眼瞳的美少女——艾米莉娅。

把肚子的伤给治疗好的人肯定是她吧。对于曾经接受过艾米莉娅治疗的昂而言,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正休息的客房——这间屋子的主人也是艾米莉娅。然而——

「这住宅,也有可能是莱茵哈特的家呢……不过话说回来,」

瞥了眼门扉后,昂对那边毫无动静的状况不满地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醒了以后在枕头边应该会有一位看护我的美少女会对我说『你醒了』这样的话吧。被召唤到这世界的时候也没有美少女在身边,作为召唤来说实在太不像样了吧……」

既没有什么无双绝技,也遇不到美少女,作为召唤可是不及格的。

「再说,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偶尔也得靠自己弄清现状了」

昂跳起来似地起身,走向房门那边。一推开房门,凉飕飕的空气就窜到房间里面来,光着脚的昂感受到了从地板传过来的冰凉。

走出房间后,展现在眼前的是墙壁和地板都是统一暖色调的宽广长廊,左右两条通道都是不断延伸,根本无法看到尽头,让人心生恐惧。

「这住宅太好豪华了吧,除了惊叹完全无法形容。太大了吧,大到……连人的气息也感觉不到」

昂光着脚走着,对住宅的死寂,他皱起了眉头。太静了,日常生活的声音完全听不到。

「虽说是夜晚。但这也太安静了吧……这样的话,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啊」

原本依照昂的性格,他应该会大声喊着「有谁在吗「之类的话,可是以现在的状况,这么做的话有可能会招来横祸。

不管怎么说,昂还没弄清楚这地方是否安全。

虽然昂理所当然地判断这是对自己有善意的人的住宅,可最糟糕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在昂丧失意识之后,那个喜好大肠的杀人魔回过头来,把他绑架到这里。

话是这么说,但就算想到这一步,昂也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贤一不也说过么,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也那么想好了」

顺带一提,贤一是昂的父亲的名字。更准确地说,是个相当于昂父亲的人。

昂向前迈步,步伐并没有丝毫迷惘,可是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走到现在,不要说走到尽头,就连看也看不到,这种事有可能么?」

一种诡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就在昂考虑是否沿着原路折返而回头时。「咦?」,他皱起了眉头。

「这幅画……我记得一开始出房门的时候看到过的……」

站在装饰在走廊的油画面前,昂交叉着手臂沉吟着。

因为油画描绘的是沉浸在夜色中的森林,昂总觉得这和刚出房门见到的画是同一幅。

如果不是昂走得比乌龟还慢这种原因的话,那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唯一可能便是……

「地板底下是有什么机械装置么?莫非,走廊是环形……的?」

恐怕是只要在走廊做出某种程度的移动,地图就会朝相反方向挪动。和RPG游戏里的场景陷阱一样。

「如果走廊是环形的话,倒和『死亡轮回』感觉上挺像的呢」

一边不知道在向谁征求同意,昂一边打开了眼前的房门。接着,出现在眼前的场景让人扫兴,这是个什么也没有放的房间。当然,也没有人在里面。

「环形走廊和无数的房间……是那种在找到正确房间之前都出不去的展开么?」

明明还没有好好地接受被异世界召唤到这里的事实,醒来后又碰上了新的幻想要素,真是让人为难的状况。

「按照这规则的展开来看,接下来我起码要花好几个小时在寻找正确的房间上。然后在饥饿的折磨下,精神被磨灭殆尽,体力也完全耗尽。那样的话……」

倒吸了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后,昂下定决心迈出最初的一步。

然后他转动正面装饰着油画的门,也就是让昂总觉得是一开始出来的那扇门的门把。

「在有人来之前在房间里先睡着吧。再说也有可能,最初的房间便是终点,这也是常见模式」

抱着这种没出息的想法和临时冒出的主意,昂走进了房间——


「……真是个打从心底里让人火大的家伙呢」


然后,在一个陌生的书库里,一个卷发的少女用怨恨的语气对昂说道。


3


——这个房间确实,非常适合称为「书库」。

面积是先前的客房的两倍大,书架高得和天花板之前毫无空隙。而书架上的书也紧密地排列着,藏书量多得难以想象。

「啊,书倒是挺多的,不过里面好像没有一本是我能读懂的……真没意思啊。」

放眼望过去,看不到一本书脊是用日语写的书。也没有西欧字母的,很多都是在王都看到的象形文字——这世界的公用文字成排地排列着。

看着这些无论看多少次都读不懂的文字,昂不禁叹了口气。

「居然毫不客气地盯着别人的书架还发出叹气声。……难道你是来找茬的吗?那样的话我可不会示弱呢。」

「脾气这么冲可是会浪费你可爱的小脸庞哟。来,笑一个,笑一个~」

「贝蒂可爱是理所当然的,对你这样的人,嘲笑就足够了。」

对着把手指贴在脸颊做出微笑的昂,少女可爱的脸上露出刻薄的笑容。

这样的场景是昂在异世界里第几次遇到呢——漂亮又可爱的美少女。

眼前的这位少女比起在贫民街遇到的菲尔特年龄还要小,恐怕只有十一、二岁。带有大量皱褶的豪华礼服与可爱的容貌非常相配。

最明显的特征是一头纵向曲卷的,长长的淡奶油色头发。可爱的容貌如果微笑起来无论谁都无法招架。

少女抱着一本显得稍大的书,坐在梯凳上,抬头看着昂。

「你还知道嘲笑这么难的词汇啊。还有就是,你不高兴是因为我一下子就猜中来到这里吧?啊~真是对不起呀,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容易歪打正着呐。」

即便是在没有暗示并且有多个选项的情况之下也能一下子就命中,这便是菜月昂所拥有的才能,过去昂也常常靠着这项技能在无意识之中破坏了很多事件。刚才走廊的选择又为这纪录加了一笔。

「人家好不容易才构筑起来的领域,你就那样随便给……真是差劲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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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理解你这种心情,作为GM想让玩家把事件都经历一遍,是吧。抱歉咯。」

昂轻轻举手做出抱歉的手势,少女便半睁着眼怨恨般地盯着他。他一边用害羞的笑容回应少女这带有恨意的视线,一边在心里谨慎地梳理当前的状况。

从少女的发言来看,环形走廊似乎是她的杰作。但是她的企图却因为昂这轻率的行为而化为乌有。

「唉呀,大家彼此彼此,这事儿就一笔勾销了吧。总之,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吧」

「哼,这里是贝蒂的书库兼寝室兼私人房间。」

「这里我是应该为你一五一十的回答感到失望?还是该对借宿在这里没有独立卧室的你感到同情?或者是对你把书库当私人房间的行为感到欣慰?」

「不用拐弯抹角地嘲笑我!!」

反过来挖苦一下后生气的少女——自称比蒂的少女鼓起了脸颊,从脚凳上站了起来并走向昂的身边。

「比蒂已经忍无可忍了。看来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才行。」

「喂,你要干嘛。不要这样啦!我跟外表一样只是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哟」

昂眯着湿润的眼睛,身体微微地颤抖,拼命地主张自己毫无战力。然而,少女前进的步伐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加快了。

「——不要动哦。」

像是有一股寒气在他的的后背游走,昂感到脊背发凉。

少女已经来到他的眼前,近到够得着自己的位置了。

被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胸部的少女用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昂僵直在原地,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寂静之中,尖锐的耳鸣声在他的头里不断地回响。

「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女的提问,让昂有了那么一会儿的放松,在那段极短的时间里,他在脑海里思索着现在最应该说的一句话。接着他视线彷徨,嘴唇颤抖着说道,

「别、别弄疼我哦?」

「到这时候还坚持说这种俏皮话,真是让人佩服」

少女用真心佩服的语气说道,接着她把手伸向昂的胸,手掌碰到胸口后,她用指尖温柔地在上面描绘了几下。那触感让昂感到微微发痒。然后——

「呜哇……」

——下一个瞬间,昂产生了全身被火焰炙烤的错觉。

他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暴动,要把指尖到头发全部不留地烧尽一般。身体内外都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这让他非常难受。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等昂察觉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倒在地,泪流不止了。

「竟然没晕过去,真如传闻所说那般顽强呢」

「想、想要干什么?你这个钻头萝莉」

「贝蒂只是稍微干扰你体内的魔力而已。你这家伙的流动循环还真是奇怪呢。」

少女一点也不害怕昂,嘴里嘟囔着,然后蹲下身子,用手指戳了戳身体正在颤抖的昂。

「不过,可以确定你没什么敌意。扰乱比蒂的工作的无礼行为就用你的魔力来偿还吧。」

忍受痛苦到极限的昂仅是被戳几下就没有了支撑上半身的力量,瘫倒在了地板上。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慢慢地扭动脖子,瞪着那个带着残暴的笑容俯视自己的少女。

「你……难道……不是人类么。这状况已经不是性格方面的问题了。」

「小哥,见面的时候早就该发现哟~」

少女愉快地俯视着趴倒在地的昂,她的语气比外观上看去更年幼,就像是把撕扯白蚁翅膀当作游戏的残酷小孩一般。

「订正一点……在性格上,你也不是人……」

「像我这样高贵的存在,以你的尺度是无法测量的喔,人类。」

从少女嘴里说出的话语冰冷至极,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昂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中冒烟,可是,他连把身体感受到的火热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余力都没有。接着,昂的意识不受自己的控制,慢慢沉入黑暗之中。

——刚醒来没多久,现在又要失去意识啊……

「他要是死在这里,我通过这里的时候还要跨过尸体,真麻烦啊。还是先去告诉别人吧。」

——被说得像虫子一样,不要咒我死啊,你这混蛋。不,你这小鬼。

连那样的回击也说不出来,昂就再度陷入沉睡中。


4


「哎呀,他醒了呢,姐姐」

「是啊,醒了呢,莱姆」

昂再次醒来,耳边就听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的声音。

床柔软舒服,感觉是之前睡的那一张。灿烂的阳光微微透过窗帘的缝隙,烧灼着刚醒来的昂的眼皮。昂感受到,现在应该是早上了。

「夜间动物,半夜眷属的我竟然早上起来了,胸口变得好热啊……」

醒来的昂在床上坐了起来,回想起了不上学的那段昼夜颠倒的生活。接着,来回扭动脖子,肩膀和腰,最后望向了窗户。

「现在是阳日7点哟,客人。」

「现在是阳日7点呢,客人。」

少女们亲切地告诉昂时间。阳日7点——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可以从字面意思想象出是早上7点,这样理解就可以了吧。

「那样的话,不算先前醒来的事件,大概睡了整整一天了吧。不过,这对于最高纪录睡了两天半的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呀,姐姐,你听到了没?懒汉宣言。」

「嗯,莱姆,听到了哟。废柴宣言。」

「所以说,从刚才开始二重奏似地吐槽我的两位小姐,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昂推开被子,一下子起了床,在床左右两边夹着昂的两位少女似乎受到了惊吓,两人小跑到房间中央,互相挽着手,脸紧挨着脸地看着昂。

紧挨在一起的两位少女——那是脸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女。

少女们身高大概150厘米左右,大大的眼睛和桃红色嘴唇,轮廓不太分明的面容显得年幼和可爱。她们的发型都是齐颈短发,然而头发分界线却有所不同,前留海分别盖住她们一个人的左眼,和另一个人的右眼。

少女两人的头发分界线还有桃色和青色这两种头发颜色应该是辨别她们的特征。

昂在大略观察了眼前的双胞胎少女后,内心混乱,喉咙不由地颤抖起来。

「不会吧……女仆装在这世界也存在的么?」


一身以黑色为基调的围裙,头上是白色帽饰。女仆装经过特殊改造,把少女们纤细的肩膀给露了出来,配上短裙,身体的曲线都给清楚地表现了出来,甚至有点煽情的感觉。昂虽然对女仆装造诣不深,可是这样的设计明显反映出设计师露骨的趣味——不过,眼前的双胞胎美少女在穿着这样的衣服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我还以为女仆都是非常雅致的呢。但……这样也不错!」

「不好了,现在客人的脑里在下流地侮辱姐姐」

「不好了,现在客人的脑里在拼命地凌辱莱姆」

「不要小看我的脑容量,你们两个都是我妄想的饵料」

两手交差,手掌在空中一张一合。面对做着无意义动作的昂,女仆两人脸上浮现出战栗的表情。接着,少女两人解开交缠的手指,相互指着对方。

「求求客人放过莱姆吧,玷污姐姐就可以了」

「求求客人放过拉姆吧,凌辱莱姆就行了」

「太丑陋了吧,这姐妹情!相互出卖对方,而我成了超级大坏蛋!」

女仆二人互相把受害者的角色推给对方,就在昂考虑要把毒牙伸向哪边而眯起三白眼的时候,突然注意到……

「……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起床吗?」

咚咚,敞开的门扉处响起了敲门声,一位少女正站在门边看着眼前的三人。

及腰的银色长发今天没有扎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后背。服装并不是在王都所穿的长袖女袍,而是设计成给人一种纯白印象,非常适合修长身材的衣服。裙子的长度意外的短,与修长的双腿搭配起来可谓绝妙,昂不禁振臂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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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选中我的理由我终于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你明白了什么,不过可以非~常肯定是件很无聊的事。」

对着兴高采烈的昂,银发少女——艾米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由于艾米莉娅的突然来访,满是困惑的昂心情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自从醒来后就不断地出现陌生人——特别是刚开始没多久就受到了幼女的欺负。因此他对被召唤到异世界没多久后得到的知己艾米莉娅抱有特别的感情。

「听说你失血过多还被贝阿朵丽丝捉弄了,明明还有点担心地赶过来的呢……这种心情现在完全没有了。」

「但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心情超好的。那个,虽然有件事我很害怕,但我想确认下。」

对着有些惊讶的艾米莉娅,昂合上双手,胆怯地偷偷瞄着她。

「那、那个……你还清楚地记得我么?」

「你这个样子,总觉得有些讨厌。这还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呢。昂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哪有这么容易就忘掉。」

被脸带微笑的艾米莉娅叫着自己的名字,昂松了一口气。很快他又察觉到被女孩子直呼其名,罕见地害羞了起来。

「请听我讲,艾米莉娅大人。那人侮辱了姐姐。」

「请听我说,艾米莉娅大人。那人监禁凌辱了莱姆。」

无视害羞到耳根都红了的昂,双胞胎姐妹跑到艾米莉娅身边做出毫无根据的告密。对二人的告密,艾米莉娅苦苦一笑,斜眼望向了昂。

「被你们两个这样恶作剧……我可不能确定昂不会做这种事,但我相信他不是这种人。你们还是不要太欺负他了」

「是的,艾米莉娅大人,姐姐她有在反省。」

「是的,艾米莉娅大人,莱姆她有在反省。」

拉姆,莱姆,各自称呼自己的两个人做着反省宣言,可是脸上却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可能是习惯了两个人那样的态度吧,艾米莉娅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那,昂的身体好些了没?有什么地方感到不舒服的吗?」

「嗯,呃,说起来,沉睡之前全身似乎被火烧一样,还以为会死的呢,然而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反而睡过头觉得有点疲倦。」

「那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稍微去散下步怎么样?」

「散步?」

对着微微笑着的艾米莉娅,昂歪了歪脑袋。

「嗯,散步。我也正打算去庭院做日常功课,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日常功课……是、是要做什么的?给花坛浇水?」

「有点不同呢。是和精灵对话。每天早上,和结成契约的精灵们相互接触,这是我和它们的契约条件之一。」

精灵,对这一单词,昂的脑海里浮现出常常和艾米莉娅一起的猫型精灵。

散步还有和精灵的对话。这是一个令昂的好奇心和内心都痒痒的好提案。

「那么,一起去吧,正好我要去康复训练。在艾米莉娅亲在庭院和精灵谈话的期间,我就去活动活动,来回走走,或者锻炼下肌肉吧。」

「嗯,不过不大声喧闹的话,倒是……诶?刚才你说了什么?」

「好,既然答应了。现在就向庭院出发吧。」

「喂,刚才说的是什么来的?亲是什么来的?什么意思?」

艾米莉娅对昂起的昵称感到困惑。为了掩饰自己无法直接叫她名字的难为情,昂一边糊弄过去一边看向站立在旁边的二位女仆。

「喂,那边的女仆姐妹,我原本的衣服去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成了病号衣服,是不是帮我保管在屋子的某个地方了?」

「我知道了,姐姐。会不会是那块脏兮兮的灰色布?」

「我知道了,莱姆。大概是那件带有血迹而且又脏兮兮的深灰色抹布吧。」

「你们这么说还真是过分啊。就是那件脏兮兮的水老鼠般颜色的灰色破布,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还给我吧。」

对于昂的请求,双胞胎带着请求许可的视线望着艾米莉娅。艾米莉娅点头允许后,双胞胎就恭敬地行了个礼,离开了房间。

「我先说一句,不要勉强自己哦。毕竟受了严重的伤。」

「可实际上,已经完全好了哦。你说到这个,对了,」

像是记起了某事,昂摆正姿势,向艾米莉娅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的伤、是艾米莉娅亲治疗好的吧。非常感谢,救了我一命。果然死是件恐怖的事呢,实际上,体验一次就够了」

「通常不都只能体验一次么……不,并不是这样的」

在不由自主的吐槽后,艾米莉娅用湿润的紫蓝色的眼睛看着昂。

「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在昨天那地方,你不是舍身搭救身为陌生人的我吗,我当然得治好你的伤啦。」

被艾米莉娅用真挚的目光传达谢意,昂不禁呼吸困难起来。

他恨自己一句坦率的话也说不出来。

——对说着感谢你救了我一命的艾米莉娅,他想说「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是艾米莉娅先拯救他的。

然而那段记忆只有昂记得。

昂把那段已经无法传达的感谢之情咽了回去后,笑了。

「——那么,就算是互相扯平吧。」

「互相扯平……?」

「谁也不拖欠谁的对等关系!因此,我们好好相处吧,老姐。」

如果是在贫民街住的人的话,这时候昂会会爽快地和对方勾肩搭背吧。可是,现在的昂能做的只是顺势把害羞和难为情给掩盖过去而已。对那样子的昂,艾米莉娅微微地笑了。

「我才不需要那么奇怪的弟弟」

「这评价太刻薄了吧!?」

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被当做了后辈,昂感到有些沮丧。

然后,在他们互相笑着的时候,门被打开,双胞胎姐妹回来了。昂看到两人分别拿着运动衫的上下两个部分后,他用力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摆脱「死亡轮回」后,真正意义的第一天开始了。


5


昂拒绝了女仆姐妹给自己更换衣服的请求,自己一人换好衣服,之后就和艾米莉娅一起向屋子里的庭院出发了。

庭院放眼望去,一望无际。昂不禁为之感叹。

「果然是很大呀。不仅是房间,连庭院也比普通人家的还要空旷。」

有钱人家房子的庭院——经常出现在漫画或动画里,举办立餐聚会的景色展现在昂的眼前。就在这么空旷的庭院的正中央,昂立马开始康复训练,做起了屈伸运动。

看着昂的动作,艾米莉娅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是罕见的动作,到底在做什么?」

「咦,这里没有做准备运动的概念吗?在真正运动之前都要做这个放松身体的。」

「呵,平常的确不怎么见到。不过,一上来就运动会很危险这点倒是很明白。」

「这世界的人都不做准备运动的吗?没办法,要不要我来教你?在我故乡流传的正宗的准备运动。」

是被自信满满的昂的气势所震慑吗?艾米莉娅显得有点畏缩,但还是对昂说「是,是吗,那稍微教我一下」。于是昂站在艾米莉娅旁边与她并排,指示她动作。

「广播体操第二节~!进行手臂向上伸展,舒展腰身的运动~!」

「诶!什么,要怎么做!?」

「模仿我的动作就行了,我会让你领悟广播体操的精髓的。」

昂一边指挥着满脑子疑问的艾米莉娅,一边清唱着全国有名的广播体操的曲子。

最开始的时候,艾米莉娅一脸困惑,但努力做了以后她已经完全陷了进去。

最后,两人深呼吸结束,双手紧系向天伸展。

「最后,展开双臂。必胜!」

「必、必胜!」

「好,第一次来说算不错的。现在授予艾米莉娅亲『广播体操初级』称号~」

全力做完广播体操后,对授予称号的昂,艾米莉娅一脸感动的表情。然而,调整了一下气息后,艾米莉娅想起了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

「对了,漏掉非常重要的事了。忘记的话会被骂的。」

这么说着的艾米莉娅微微一笑,接着从怀里拿出绿色的结晶石给昂看。

「咦,这是?」

「这是精灵所寄宿的结晶石哟。你应该知道帕克的吧。」

「就是那只关键时刻在睡觉的小猫?在那之后我活跃表现不知道它看到没呢。」

「真不凑巧,在那骚动结束后,我才从莉娅那听说的哟,昂!」

结晶石就像是对昂的嘲讽态度有反应般闪闪发光,从里面传来中性的声音。不久,从结晶石里发出的光芒聚集了起来,在艾米莉娅的手掌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轮廓。

那是手掌般大小的身体,与身体差不多长的尾巴。二足直行的小猫精灵,帕克。

「哟,早上好,昂。真是个舒适的早晨呐。」

「但对我来说,深夜到早上这段时间可谓是波澜万丈呀。环形走廊还有被性格恶劣的幼女欺负。把这些都摆脱后的早上,和艾米莉娅亲一起挥洒热情的汗水……」

「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哦。」

艾米莉娅像是责备一般撅着嘴,望着手掌上的帕克。

「早上好,帕克。昨天勉强让你做各种事,真是抱歉了。」

「早上好,莉娅。我想昨天是我的疏忽。差点就失去了你了。仅是向昂说声道谢是不够的呢」

帕克用着又黑又圆的眼睛望着昂,用手捋着粉红色的鼻子。

「必须要回礼道谢才行呢。你有什么东西是想要的吗,大部分的要求我都可以实现。」

「那么,能让我随时摸你的毛么」

对着口气不小的帕克,昂也立马回答了。

帕克和艾米莉娅瞪大眼睛。虽然昂很快就回答了,可是那内容实在是太令人吃惊了。

「再、再考虑一下下再决定会比较好吧?虽然帕克看起来这么小拜托不了什么,可帕克的能力实际是很厉害的哦。」

「虽然刚才的话让我有点在意,但也说得不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伟大的精灵。」

「喂喂,像我这样一流的毛发鉴定师,有个能随时抚摸把玩的欣赏对象,其价值就算是巨额财富交换也划不来喔。我可是认真的。」

昂边说着,边实行起他的权利,他把手指伸向了帕克。从肚子到下巴,最后停留在耳朵。

「这耳朵真是不得了啊!我已经对你柔软的毛发神魂颠倒了。」

「虽然我隐约读懂这家伙的内心想法,没想到他还真的说了出来呢。」

帕克被昂用手指自由地玩弄,表情很愉悦,喉咙里发出了鸣叫。

看着昂和帕克嬉戏打闹的样子,艾米莉娅似乎放弃一般叹了口气。

「那么,我先去和微精灵们谈话……昂和帕克你们就在一边玩好了,不要过来打扰哦。」

「被遗弃了。」

「完全被遗弃了。」

艾米莉娅不发一语,完全无视掉搞笑般耸着肩的两人,慌忙地赶到庭院的边缘。轻轻扫了扫地面后,她曲膝蹲下,闭上了双眼,在她的周围开始出现黯淡的光芒并且包围着她。这光景昂曾经见过。

「微精灵……吗?」

「是啊,非常好辨认呢。虽然很多人都区分不出准精灵和微精灵。」

「虽然不是乱猜,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区分方法哦。」

昂之所以会知道在艾米莉娅周围漂浮的光芒是微精灵,那是在王都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曾经从艾米莉娅的口里听闻过微精灵这一单词。

艾米莉娅坐着小声地与微精灵们交谈。有时候,似乎是对微笑着的艾米莉娅表示赞同一般,微精灵们也微微闪烁着。

「虽说是和微精灵的契约,但具体是做什么的」

「微精灵的契约仪式。——那是在履行与它们的誓约喔」

对从未听过的单词,昂皱了下眉头。

「呃,首先,若是精灵使不与精灵结下契约,就无法使用精灵术了。其次,契约内容会根据精灵而有所不同。这样说你懂了吗?」

「也就是说根据借钱的金额,利息或抵押物都会有所不同吧,ok。」

「这说法虽然我并不赞同,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吧。每一个精灵所要求的东西都会有所不同,不过……像那种微精灵们是通过与术者接触这样简单的条件来完成契约的。」

「这么简便,有点面向初学者使用的感觉呢。不过,这么说,成型的精灵会要求其它条件咯?」

「和聪明人说话省事多了。不过好像题外话说多了,这次就到这里。」

帕克对着一脸害羞似乎在说「不要这么夸我」的昂投向柔和目光后,玩弄起自己的胡须来。

「所以说,像我这样的精灵会有更加苛刻的要求喔。这点上,虽然也要向契约者贡献……但我也是给莉娅施加了非常严厉的条件的。」

「从刚才开始我就非常在意了,你那个『莉娅』的称呼真是够可爱的诶」

「不及你的『艾米莉娅亲』呢,干脆下次我也这么叫好了。」

「——拜托了,千万不要这么称呼我。」

对着胡闹的两人,艾米莉娅噘着嘴插进了他们的谈话。

返回来的艾米莉娅的周围,光芒已经消失。看来她已经结束了与精灵的谈话了。昂站了起来,拂去黏在屁股上的草。

「交流会结束了?感觉意外的简单呢」

「因为在意你们两个,只是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明天要好好地再谈多一次才行。」

艾米莉娅边说边伸出手掌,帕克从昂的脚下走到了手掌上。它用圆圆的眼睛望着艾米莉娅,微微地笑了。

「你放心。我试探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昂有恶意或者敌意之类的加害之心。虽然性格有点古怪,但是人还是挺不错的。」

「喂……」

帕克一股脑儿地说出对昂评价,让艾米莉娅一时间瞠目结舌。接着,她对帕克说道。

「干嘛在本人面前说……这种事即便是实话,被别人说了也会很受伤的。」

「啊,算啦算啦。像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要试探一下也是应当的,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刚才艾米莉娅亲的补充还真伤我心呢。」

对慌慌张张用手捂住口的艾米莉娅,昂苦苦地一笑。

帕克并非毫无理由就过来与自己接触,这点昂也预想得到。

对于至今为止一点正经情报都没有说出来的昂,艾米莉娅他们看似毫无警戒地接受,并不是粗心大意。拉姆和莱姆的态度,也表明了她们某种程度的警戒。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并没有方法能好好说清楚自己身份。」

有记忆但是没有户籍,这便是昂在这世界的现状。

不但被召唤到异世界这事实很难说明清楚,而且这样还昂很有可能被当成可疑的人物。

那样的话,干脆让帕克来判断自己就可以了。

如果是能读懂人心而且被艾米莉娅非常信任的帕克的口里说出来的话,比起昂自己说明会更有说服力。

「放心吧,莉娅。话说回来,昂大概也猜中了我的目的,还巧妙地利用我的读心能力,还真是个坏孩子呢」

「过奖了。就那样帮我好好地解释一下吧。My friend。」

对于昂的称呼,帕克有些发愣,接着露出了笑容。

「被这样对待,还真是很久没这样了。嗯,挺讨人喜欢的啊,」

「说到底,我还是比较想要艾米莉娅亲作这样评价呀。对,这叫射人先射马。不对,射的是猫,不过效果是一样的呢。……怎么说呢……」

手指点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烦恼的昂,艾米莉娅吃惊地望着他。

每当看到因疑问而吊起眉梢的昂,艾米莉娅都会显得有些吃惊。

「——昂真的很不可思议。」

「哈?」

「昂能和精灵这样普通地相互接触,又对像我这样的……半精灵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即便是开玩笑也实在让我吃了一惊啊」

如果不是玩笑,那你得受多大惊吓?虽然这是昂内心的发言,但对艾米莉娅的微笑看得着迷的他,转眼就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了。

艾米莉娅的微笑和在王都交换名字时所露出的一样清澈明亮。既不是虚无缥缈,也不是令人苦闷的微笑,而是看着就会不禁心情激动的微笑。

身后美丽流动的银发就如月之雫般虚幻,肌肤如新雪般通透亮白。兰紫色的眼瞳就像是放出夺人魂魄的诅咒般吸引着昂的意识无法离开。

她高贵,美丽,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这些昂都知道。

一种感谢以外的感情似乎正悄悄出现在昂的侧脸,而他极力克制着。

「你们两个怎么了?」

艾米莉娅似乎发现什么而发出声音,昂顺从着声音望向屋子的方向。

从屋子里来到庭院的二人是双胞胎姐妹。

两人走到昂他们的跟前庄严地行了个礼。

「——当家主,罗茨维尔大人回来了。请您回屋」

两人的声音整齐一致,就像是完美的立体声。

不管是两人毫无慌乱的协作,还是两人态度骤变的样子,都让昂感到吃惊。

先前两人那种轻率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反而从她们身上感到作为豪宅佣人的威严。

「啊,罗茨维尔么……那么,必须要去迎接才行呢。」

「是的,然后,大人说客人如果已经清醒的话,也请一起来。」

帕克钻到了艾米莉娅的银发里面,梳拢头发把它收好的艾米莉娅表情有点僵硬。被点到名的昂看着艾米莉娅的侧脸,敲了敲脑袋。

「罗茨维尔是什么人?」

「这间屋子的主人哦……对了,还没向你说明呢。」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般,艾米莉娅把手掌贴在了嘴上。

「呃,是呢。罗茨维尔他……你见了就会懂了的。」

「放弃说明也太早了吧!就那么毫无特征么!?」

「——不,正好相反。」

艾米莉娅,帕克,拉姆,莱姆四人同时作出回答。

对于这惊人的四重奏,昂呆呆地张开大嘴。对那样吃惊的昂,青色头发的少女轻轻地用手合上他的嘴巴,接着庄重地行了个礼。

在她旁边站着的桃色头发的女仆用手指指向了屋子。

「无论用什么词汇,也无法表达罗茨维尔大人的为人。客人见到本人后自然就会明白。当然,他是位温柔亲切的人,所以请放心。」

多次强调反而更让人觉得怀疑,然而双胞胎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对一脸疑惑的昂,艾米莉娅一脸不情愿地示意同意双胞胎的请求,然后她慢慢伸出了手。

「——昂一定会和他合得来的,虽然有点累人就是了。」

艾米莉娅捶了捶昂的肩膀,有点心情沉重地低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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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6 11:52: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5 16:59 编辑

第二章 『不可及的约定之晨』

1



「就之前的感觉而言,那个啥,你看起来脑子相当不好使……」

被双胞胎指引着到达早餐餐厅,卷发少女没有问候,反倒冲着昂这么说道。

昂在半道上跟要回屋换衣服的艾米莉娅分开了,所以现在餐厅里只有他和卷发少女两个人。昂对少女的讥讽摆出了个大大的臭脸。

「大清早的一碰面净瞎说点啥啊,你这个萝莉!」

「什么啊那个称呼。听着虽然耳生但却相当让人感觉不爽。」

「就是说『年下的非攻略对象』的意思。我又没有恋童癖。」

「……你这家伙竟然对贝蒂我无礼到如此地步,反而让人觉得可怜。」

昂故意无视少女的讥讽,打量着宽大的餐厅。

餐厅的正中央设置着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周围围着几个已经摆好餐具的席位。如果昂的份也有的话,那么末席中的某一个就应该是他的座位了。

「恩准你来教导完全不懂餐桌礼仪的我哟。」

「真是狂妄至极。不懂的话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向我虚心请教才对。」

「与其向你低头还不如直接坐在主座上被人教训呢。」

昂冲着涨红着脸散发出怒火的少女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估计这个座位应该是艾米莉娅或者一家之主的吧。可能性对半。

卷发少女呆望着居然真的大摇大摆坐上了主座的昂,瞠目结舌地摇了摇头。

「啊,真是算了。比起这个,你应该需要对我说声谢谢吧?」

「谢谢啥啊,你不正刚刚甩开了我伸出的求救之手吗?在这基础上居然还索求感谢!究竟是在怎样的教育方式下能得出这么个结论啊,真想拜见下你的爹妈。」

「凭什么你发火啊!真正该发火的是贝蒂我才对呀!明明人家专门……」

少女在和昂的针锋相对下听上去激动了起来,可是到了后面声音却越来越弱。就当昂正准备催促少女将那半截话说完的时候——

「打扰了,客人们。我们要开始配膳了。」

「打扰了,客人们。我们要开始准备餐具与茶水了。」

餐厅的门打开了,双胞胎女仆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青发女仆将沙拉还有面包等经典早餐搭配摆在了餐桌上,桃发女仆则手脚利落地摆置餐具并往杯里上茶。在温暖的香味的诱惑下,昂的肚子不由得叫了起来。

「噢喔,太棒啦太棒啦。真不愧是贵族的餐桌啊。……我原本还担心着要都是些异世界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玩意可怎么办啊。」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不知道会端出什么样的食物。一直提心吊胆着的昂总算松了口气。

大体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严重威胁精神及肉体健康的食物。

情绪高扬的昂垂下了背仰躺在椅子上。椅子在体重的作用下吱吱作响,摩擦之音充斥于餐厅。少女那平静的侧脸上浮现出躁意。

昂不知为何非要惹毛那名卷发少女不可。他萌生了想要继续打破少女那平静表情的恶作剧之心,干气十足地抬起屁股——

「啊啊,不是挺有精神的嘛。真好啊,真好。」

昂的恶作剧在得逞之前,就被一位新登场人物的喜悦声音打断了。

这个人身材高挑。

他比昂高半头,深蓝色的头发几乎触及至背部。

但是,他的身材与其说是苗条更接近于瘦弱,皮肤的颜色也是病态般的苍白。

再加上那端正的容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带着些许忧郁气质的美青年。

左右异色的青黄双瞳的艳丽色彩也再次加强了那个印象。

——要是没有那套颜色搭配过于奇葩的衣服以及小丑般的脸妆的话。

「……作为饭前的余兴节目还专门雇了个小丑啊。真搞不懂有钱人的想法。」

「大致上能猜到你在想着什么,我可不管你啊。」

「真冷漠啊,贝蒂。以咱俩之间的关系哟,来个更加火热交流吧?」

「你跟我之间建立了什么关系呀?!还有,别叫得那么亲密!」

少女态度冷淡地耸着肩膀结束了谈话。就在昂因少女的态度而扮鬼脸的时候,踏进餐厅的小丑与昂一样看着少女睁大了眼睛。

「哎~呀~?贝阿朵丽丝居然在这里真稀罕呐。你居然久违地有兴致跟人~家~一起吃饭,太~高~兴~啦。」

「头脑乐天的有旁边那个家伙一个就足够了。我只是在等待哥哥而已。」

少女冷漠地结束了小丑那过分亲昵的搭话,她——贝阿朵丽丝的视线转向到小丑的背后。更换过衣服的银发少女比小丑略迟一步。

「哥哥!」

贝阿朵丽丝从座位上弹起,摇晃着长裙奔向门口。她那挂着花儿绽放般笑容的身姿洋溢着无限温柔,甚至能让人忘却掉目前为止少女那傲慢的举止行为。

伫立于贝阿朵丽丝视线前方的是艾米莉娅,可是,作出回应的却不是艾米莉娅。

「哟

贝蒂,四天不见了。有没有好好地在家待着?」

从银发中露出来的灰色小猫——帕克,一脸轻松地说道。贝阿朵丽丝回应着帕克的问候点了点头。

「我一直期盼着哥哥的归来。今天能陪着我一起吗?」

「嗯,没问题的。今天就让我们久违地两人悠闲自在地相处吧?」

「哇——,太好了!」

帕克从艾米莉娅的肩上一跃而起,然后顺势落在了贝阿朵丽丝伸出的手掌上。贝阿朵丽丝爱怜地抱着投入怀中的帕克在原地转圈圈。

「呵呵,惊愕了吧?贝阿朵丽丝很黏着帕克呢。」

「『惊愕』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啊……」

昂被贝阿朵丽丝与帕克之间的那温馨画面震住了。艾米莉娅带着恶作剧式的笑容走向了他。在昂对爱使用废词的艾米莉娅经典吐槽完之后,艾米莉娅「嗯?」了一声指着昂说道:

「咦?昂。那个座位……」

「啊,对啦!不是的。是这样的,你看,椅子凉的话甚至会影响心情不是吗?因此我只是预先暖下座位而已,绝不是企图间接屁股接触!」

「对不起,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而且,那个座位是罗茨维尔的……」

算盘完全落空的昂在瞪大了双眼的艾米莉娅面前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算啦算啦,不用介意的啦~。虽然你的好意没能传达给艾米莉娅大人,但我会心怀感激地接受下的~。」

小丑含笑走过来,像是想要安慰昂一样伸出手拍了拍昂的肩膀。

昂来回打量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与小丑那温柔的笑脸,厌恶地别过脸。

「为啥这个小丑这么自来熟啊?触碰舞女小姐可是违反礼节的吧?」

「什么时候成舞女小姐了……不对,昂,这个人是……」

「不不不,没关系的,艾米莉娅大人。他能从那个濒死状态恢复到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我们应该为之感到高兴不是吗?」

小丑的口气虽然很让人火大,但其发言却一针见血。他在昂他们的目光下安然抽出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

那个座位正是直到刚才为止昂一直坐着的、坐席中的正正上座。

「喂喂!虽然这话还轮不到我说,擅自坐那个座位的话会惹大人物生气的哟。」

「不用担心那个……。话说,他果然还没跟昂自我介绍过。」

看着昂向小丑发出警告,艾米莉娅完全傻眼似的低声嘟囔着说。只是,艾米莉娅的无语不仅仅是针对昂,还包括那个小丑。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是这回事的啦。」

小丑坐在上座上,大幅度地伸开双手回应昂的疑问说道。

「我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罗茨维尔•L•梅扎思。你能在敝宅里如此得轻松愉快,真是太棒的啦。——菜月•昂先生。」

小丑装扮的变态贵族不知廉耻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



2



以居坐上座的罗茨维尔为首,大家都各自坐在准备好了的座位上开始进餐。

「唔……超出一般的好吃!」

昂从罗列在眼前的菜肴中,将类似于沙拉还有汤似的的食物送入口中,然后不由感叹了出来。

「呵呵,是吧是吧。想象不到吧,莱姆的料理手艺可不容小觑哟?」

昂冲着骄傲得意的罗茨维尔点头附随,然后转头望向估计是负责料理的莱姆。莱姆回应着昂的视线做出了个狐型手势。昂虽然不大明白这个手语的含义,但估计应该是跟自己所属的那个世界里的V字手势差不多吧。作为回礼昂双手比划了个蛙型跟着回应了过去。

「这顿早餐是青发的……呃,可以称呼为小莱姆吗?做的吧?」

「是的,客人先生。莱姆一直负责这个家中的饮食。姐姐对这方面不是很擅长。」

「哈哈,双胞胎各领风骚啊。那就是说,类似姐姐擅长打扫整理什么的喽?」

「是的,正如您所说。姐姐在家务中比较擅长打扫洗衣。」

「也就是说,小莱姆虽然擅长做饭,但却不怎么会打扫洗衣吗?」

「不是的,我在打理家务上可以说是万能的。在打扫洗衣方面也很擅长。甚至比起姐姐还要优秀。」

「你是在抹消姐姐存在的意义吗!?」

全能的妹妹与即便在看家本领上也不敌妹妹的姐姐。作为双胞胎而言倒也挺新鲜的。

看起来拉姆并没有很介意妹妹的发言的样子。既然姐姐没有去纠正妹妹就说明那应该就是事实吧。要是果真如此的话,拉姆这丝毫不为动摇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难道是你们的所属领域不同吗?比方说小拉姆是战斗型,另一个则是家务型之类的?」

「你还真行啊。由于拉姆跟莱姆两个人的个性比较强,一般初见面的印象都不太好呢。」

「身边守着个如此特立独行的个性主人,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罗亲。」

昂昵称罗茨维尔为罗亲。对于昂这不敬的发言,罗茨维尔以权力者的宽容大度没有去跟他斤斤计较。

对于擅长用言语去挑衅激怒对手的昂来说,罗茨维尔的反应倒出乎了他的意外。不过虽说如此,这丝毫没有影响昂的食欲。在接连二三地吞吃完盘中的菜肴后,昂轻松随意地向艾米莉娅搭话道:

「之前我还在担心要是饭难吃的话该怎么办,现在看来这么好吃毋需再担心的啦。喂,艾米莉娅亲。」

正在用餐巾擦嘴的艾米莉娅对昂的搭话皱了皱眉头。当昂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了」后,艾米莉娅小声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的,昂。在进餐时是不能窃窃私语的。这对仅凭两人之力为我们准备早餐的莱姆拉姆她们来说很没礼貌,而且,不遵守礼仪的话在重要场合很可能会搞砸告吹呢。」

「『告吹』 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啊……话说,餐桌礼仪,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你不觉得现在说有些太晚了吗?」

吐槽着经典台词,昂用手指了指餐桌。在宽敞的餐桌空间里,昂与艾米莉娅相邻而坐。

原本的话,为了有效利用餐桌空间两人的席位是隔开的。

「但是吧,为了能在艾米莉娅亲的旁边吃饭我移了过来。从罗亲默认了这个行为来说现在还讲究什么啊?既然如此,你可以把不喜欢吃的蔬菜啥的放到我的盘子里哟。」

「嗯,那我就把青椒……才不是这样的呢!搞得我跟个傻瓜似的。」

看着词穷撅着嘴的艾米莉娅那可爱的样子,昂笑了起来。

接着,昂就刚才艾米莉娅的发言提出了疑问。

「话说回来,罗亲,刚才艾米莉娅亲好像提到了这个宅子只有两个仆人什么的。」

「啊,现状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只有拉姆和莱姆两个人。」

「这么超大宅子的管理只有两个人?先不提质量如何,你不怕出现过劳死啊?还是说……现在是无法雇佣新佣人的状况?」

面对昂的质疑罗茨维尔双手交织在桌子上沉默了起来。虽然罗茨维尔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他盯着昂的眼神却明显发生了变化。

「真是不可思议呢。你竟然能来到了鲁格尼卡王国梅扎思边侯的宅邸,却对事情一无所知。真亏得你能通过王国的入国审查呢。」

「嘛,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类似于偷渡呢……」

艾米莉娅被昂那心不在焉的回答震住了,露出一副像是训斥小孩子般的表情。

「真是让人无语了。竟然能无心地说出这种话。会被坏人们摧毁的哟。」

「『摧毁』 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啊。」

「别转换话题。喂,昂,真的没问题吗?昂的周围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吗?还是说只有昂懵懂无知不知世事?」

昂对真心关心起自己的艾米莉娅感到有点抱歉,反省了下自己的态度。

「啊,我稍微有点脑筋不灵光。所以说要是您老方便的话,尽管请多多赐教。」

「既然你会说社交用语,看来也应该是出自于有教养的人家吧……」

「就我这个样子要是出入社交场合的话估计会『一语惊人』的吧……。话说回来貌似艾米莉娅亲在这方面也意外地弱嘛?就刚才的话而言夹杂着尊敬语跟自谦语乱七八糟的呀?」

「唔……没法否认。」

在昂的指责面前艾米莉娅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昂对于艾米莉娅的这一面挺震惊的。这时,一直置身于沉默的罗茨维尔起身维护了萎靡的艾米莉娅。

「确实你的指责也有一定道理。只是,艾米莉娅大人现在还正处于学习阶段。」

「学习阶段……么?这跟刚才的话该不会是有所联系的吧?」

「你果然是有心的啊。正因为有心才能冒出那些看似无心的发言啊。」

罗茨维尔摆出一脸敬佩的模样。昂对此耸了耸肩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思考着生存是理所当然的啦。在四面楚歌的生死关头,面临着被开膛破肚的危险,深思熟虑也是人之常情啊。」

「就刚才的发言而言总感觉好像是你经历过被开膛破肚似的……。对了,回归话题。昂你对这个王国——鲁格尼卡王国的现状有所了解吗?」

「完全一丁点什么也不知道。」

「听完你这个爽快的否定 ,实在是被你的生存方式震惊了。」

这称不上是表扬呢,昂看着艾米莉娅那充满慈爱的眼神暗暗想到。虽然昂本身并没有刻意地去逗引艾米莉娅的保护欲,但两人之间形成的那如同母亲与稚子般的心理关系却是事实。

「然后呢,说起王国的状况……该不会是现在很糟糕吧?」

「算不上是稳定状态呢。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鲁格尼卡正处于『王位空缺』的状态呀。」

当昂回味着罗茨维尔的话理解了其深层含义后,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昂向小丑装扮的男人投去了警戒的眼神,瞬间在椅子上挺起了身子。

「不必那么警戒不用担心的啦。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严重事件呢。」

「是么?啊哈,我担心会演变成得知了重大秘密后被干掉神马的狗血剧情。」

「要真是由我们这边故意泄露秘密然后再抹杀的话昂倒挺可怜的呢……无论如何,因此国家正处于不安定状态。」

原来如此,昂理解了罗茨维尔的意思。对于王国的运营形态来说,王位空缺是致命的。不论是因病驾崩还是其他的原因,总之国家因突如其来的王的死亡而动摇了。

「可是,这种情况一般来说,由王的孩子们继承了王位的话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一般的情况下确实如你所说。可是,事情的缘由要追溯到半年以前。与王的驾崩的同时,城里蔓延起了流行病毒。」

官方宣称这是一种在特定的血统内感染的传染病,罗茨维尔如此解释道。

因此,在王城里居住的王及其子孙都绝命了。

「既然是传染病也就无可奈何了。可是,这样一来的话王国怎么办呢?在没有王族存在的情况下,依靠民意选出总理大臣吗?」

「完全听不懂你后半部分在说些啥。现在,国家依靠着贤人会运行着。贤人会里面的成员都是出身于留名于王国史的名门望族。王国的运营方面暂且没有问题。只是,」

罗茨维尔顿了顿,然后绷紧了表情。

「——王国不能没有国王。」

「确实是。」

即使是个装饰也好,不存在没有首领的组织。更不用说堂堂一个国家了。

「原来如此,我渐渐掌握住现状了。也就是说,现在王国正处于王不在的情况下选拔国王的大混乱中。同时也正处于减少同他国的外交,也就是闭关锁国的状态。在此情况下出现的谜一样的外国人,也就是我——我真的太可疑了!」

「另外还有,你接近艾米莉娅大人并跟梅扎思家族也扯上了关系。所说这些只是间接证据,但如果真的有意的话仅凭这些就足以……」

罗茨维尔闭上眼睛,将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个断头的动作。昂看着罗茨维尔的恶劣恶作剧,在不好的预感的驱使下猛然间冷汗不止。

是的,从刚才开始,昂就暗暗感觉到了。

「为什么……房子的主人要尊称艾米莉娅亲为大人?」

享受着屋子里位居第一位的大人物最大的敬意。

昂的胸腔里萌起了不安的种子,感觉像是要绽开起黑的的花朵。看着这样的昂罗茨维尔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吗?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当然要用敬称了哦。」

昂张开嘴巴僵硬了起来。他以像是要发出「咔嚓咔嚓」声音般机械一样的动作看向艾米莉娅。随后,表情苦涩的艾米莉娅像是放弃了般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打算刻意去瞒着你。」

「——呃,也就是说艾米莉娅亲是」

像是对着不知悔改仍然使用爱称的昂来了最后的一击一样,

「我现在的头衔是,鲁格尼卡王国第四十二代『国王候补者』之一。坐在那里的罗茨维尔边侯是我的支持者。」

在听完艾米莉娅的告白后,昂深深感到了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不敬。



3



——在异世界中邂逅相遇的美少女是,女王陛下。

仅就这一句话而言,完全是正正统统的穿越狗血剧情。

精确地来讲应该是「女王陛下候补者」。当昂回想起目前为止跟这位女王陛下候补大人打交道的过往后,

「以献了三次命来说,有点不配啊……」

「那个,真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了。我并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啊,我没有生气哟。艾米莉娅亲真是像天使一般温柔呢。」

「欸!?」

艾米莉娅对昂那过于直率的表白不禁失语了,然后脸颊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说实话其实呢,我努力到这份的原动力都是来自于艾米莉娅亲哩。也从这层意义上来讲,真心是A•Z•T(艾米莉娅亲•真的•天使)呢。」

「……唉。我好像渐渐明白了跟昂打交道的方式了。忘掉那人可尽说的甜言蜜语,然后直奔主题就行了。」

脸上残留着几抹微微的桃红,艾米莉娅拍了拍手重新调整了下场面。面对移动椅子取回原先距离感的艾米莉娅,昂也无可奈何地只好遵从。

「那么,接下来,虽然刚才话题拐弯到了有趣的地方,还是让我们回归主题吧。昂,准备好了吗?」

「从刚才的话题走势来看既然不会被干掉的话,让我真心祈求不是太糟糕的结果吧。」

罗茨维尔听完昂的调侃后吹了个口哨。艾米莉娅也面露意外之情,估计是因为他们高估了昂误认为其刚才的言行中包含了试探二人真意的意图吧。

当然这只不过是那二人的过虑而已,昂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既然这样,说下我关于主题的猜想吧。专门挑起了艾米莉娅亲是女王陛下候补者的话题,也就是说接下来会进行跟这有关的状况说明吧。」

「……真不知道,昂到底是脑子好使?还是大脑有问题?」

「喂、这个二选一也忒极端了吧!」

面对昂的抗议艾米莉娅吐了吐舌头表示了歉意。嘛,这么可爱的话就原谅了她吧。

先暂且不谈昂那不坚定的内心想法,罗茨维尔接着艾米莉娅的道歉继续说道。

「跟你预想的差不多。你的处境跟刚才的话题有很大的关系。——艾米莉娅大人。」

「嗯,我明白了。」

艾米莉娅回应着罗茨维尔的呼叫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个小物件放在了桌子上。

修长纤细的水葱指尖放下了那个小玩意,昂仔细一看,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那个徽章吗?」

在白色桌布上闪闪发光的,是个中央镶嵌着宝珠的龙型徽章。

这正是那个先是被手脚不干净的少女菲尔特盗走,然后在昂经历了三死的守护下总算回归到主人艾米莉娅手中的关键物品。

闪耀着光辉的宝珠那深深澄澈清明之色,令再次目睹其光彩的昂怀起敬畏之感。

「龙是鲁格尼卡的象征。甚至夸张到了自称『亲龙王国鲁格尼卡』的地步。在城墙以及武器上也随处可见那个标志。在此之中这个徽章最为重要。」

罗茨维尔故意吊人胃口地停了下来。昂向其投去催促的目光。然后,罗茨维尔用眼神催促艾米莉娅接着续后。艾米莉娅闭上眼睛张开嘴唇。

「国王选拔参加者资格。——这是为了确认是否与鲁格尼卡王国的王位相配的试金石。」

听完艾米莉娅那用紧张的声音阐述完的告白之后,昂瞠目结舌了。桌子上的徽章上雕刻着展开双翼的龙的造型,宝珠那闪耀的光辉似乎在隐隐证实着刚才的发言。

「不、不会吧……你之前居然弄丢了国王选拔参加者资格的徽章!?」

「说弄丢什么的真难听。是被手脚不干净的小孩子偷走的!」

「都是一回事吧——!」

昂大叫着拍案而起。在昂的冲击下餐具险些掉下桌子,幸好在一旁的莱姆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但是昂却并没有闲心理会这些细节。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找不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这可不是随意丢失亦无妨的儿戏啊!还是说政府机关还能再发行不成!?」

「嘛,确实不是一句弄丢了就完事的小问题。」

面对惊慌失措的昂,罗茨维尔一边整理着大得夸张的衣襟一边回答道。

「所谓的国王即是背负着整个王国的人物。要承担那么重大责任的人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徽章都守护不了,确实说不过去。这么样的人又如何能担负起堂堂一个国家呢。」

「那是当然的喽。要是被外界知道了的话估计会翻天覆地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王都中围绕着被盗的徽章的骚动。以及这个款待。引导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

「要是丢失可徽章的事被外界曝光了的话会出大麻烦。所以艾米莉娅亲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去寻找。」

「……啊,正是。」

「虽然下手的是菲尔特,但委托者却是艾露莎。并且艾露莎说过她也是受某个人所托……也就是说,背后有一个想要阻止艾米莉娅亲成为国王的幕后黑手存在。」

「是这样的呀。很容易联想到为了让对方落选国王选拔而故意夺取徽章呢。」

在昂的心中,昨天经历中的种种线索开始清晰明了了起来。

顽固拒绝帮助的艾米莉娅。菲尔特及艾露莎的委托人。还有昂被累及杀害三次的徽章的价值。同时也是像现在这样昂被款待于这所宅子的理由。

「重新回顾了下真心觉得,我不是干了一件超大事么!这样一来,开始期待起奖赏了哟!」

在被突如其来告知自己的功劳之大之后,昂得意忘形了起来。他趾高气昂地俯视着艾米莉娅,甩着手指装出一副好色的样子。就在昂等着被吐槽的时候,却,

「唔,确实是。昂对我而言是大恩人。就凭救过一命来说决不能等闲视之。因此,尽管说吧。」

「啥?」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什么都可以的。不,任何要求都行。以昂与我之间的羁绊而言,足以具有这份价值。」

艾米莉娅手按在胸口上,一脸认真地凝视着昂。在她的目光下昂顿时失去了言语。

昂脸上的肌肉在僵硬抽搐,自己的情绪完全跟周围那凝重深刻的气氛合不上拍。

——完了,我真心读不懂气氛。

昂为自己那不读气氛的情绪跟艾米莉娅眼神中认真的热度之间的龃龉头痛不已。末了,在一番痛苦思考之后,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伸手而已。」

昂的手指滑入了一直凝神定视着自己的艾米莉娅的头发中。

与其形容是在抚摸头,更不如说像是在享受发丝滑过指尖的快感。

「要说奖赏的话,我要求不高,像这样就挺享受的。」

「……你之前也抚摸过帕克的毛。难道是说昂有着对体毛产生兴奋感的嗜好吗?」

「请别把头发跟体毛混为一谈。明明是这么漂亮的银发!」

昂对艾米莉娅那过于自损的评价扬起了悲鸣。艾米莉娅的银发有着如丝绸般的触感,与凭借着柔软度而捕获昂的心的帕克的毛相比又有着别样的魅力。

但是不知为何,昂的话却使艾米莉娅难过地低下了头。昂没明白艾米莉娅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这时,他感到背后有谁在看他。

「啊,该不会我们打扰到你们了吧?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其他人先暂且离开下比较好?」

「你那虚心假意的操心从说出嘴的那一刻起就是多余的废话。那个,我的提问还没结束呢。」

昂一边继续享受着艾米莉娅的头发,一边用空闲着的另一只手指向罗茨维尔。

「我现在明白了艾米莉娅亲是女王陛下候补这一事实,但还没弄清楚被称为是背后支持者的你的立场呢。」

「你,周遭倒是看得挺清楚的嘛。从刚才开始你就显得很明白事理。不过就区区一个市井之中长大的庶民你来说,理解得有些过快了吧?」

「感谢您的夸赞。我只是在动漫以及轻小说的影响下,大脑已经对穿越狗血剧的展开习惯了而已。」

世界观里混杂着难记的独创语,这实在太常见了。昂作为资深读者之一,不可能会被这种程度的设定雷倒住。

「嘛,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我的头衔是鲁格尼卡王国的……姑且算是边侯的身份吧。另一个更响亮的职务是,宫廷魔术师吧。」

「宫廷魔术师、……也就是说,你是王城的御用魔法使喽?」

「没错。而且,还是首位魔术师……这个人是王国中最厉害的魔法使。」

艾米莉娅接过昂的话头继续说道。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带有一丝不满的神情。罗茨维尔像是对艾米莉娅的反应感到愉快一样,轻启朱唇笑了起来。

「接着上述继续而言,我站在支持艾米莉娅大人为国王候补的立场上。将『支持者』换个说法来讲,我就是个体面的保护人。」

「保护人,吗?」

后援者代表。就是眼前的这个罗茨维尔的身份么。

昂反复打量了这个修长的小丑后,猛然向艾米莉娅投去担心的目光。

「虽然不大好开口……艾米莉娅亲,再挑个别的人是不是更好?」

「没办法呀。对我而言王国里并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选。话说回来,能来支持我的奇葩也就只有罗茨维尔之类的了……」

「原来如此,是排除法啊。」

「喂你们两个,当着保护人的面不知天高地厚真有胆量啊。」

虽然被狠狠地贬低了一番,但罗茨维尔却丝毫没有震怒的样子反而带着笑意大度地对应着。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气量大,还是生就一副抖M的体质?

「然后,回归正题。罗亲作为艾米莉娅亲的保护人这一事实我明白了。从艾米莉娅亲行为举止的细微之处可以隐约看出她的天然和可爱。昨天在王都竟然能允许她单独行动,不是很稀奇的事吗?」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拉姆是一起跟着的。」

罗茨维尔苦笑着将话题引向拉姆。当昂看向拉姆后,拉姆将自己的刘海整理成跟旁边的莱姆一个样子装着一无所知。但双胞胎二人的发色不同所以说还是一目了然的。

「你那一副信心满满的『蒙混过去万事大吉』的表情真让人火大。」

先不说拉姆本人有没有反省的意思,但也算是默认了。与此相对,艾米莉娅一脸为难地举起了双手。

「那个,拉姆并没有做错什么。昨天其实是我……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四处乱逛然后跟拉姆走散了。」

「你那萌萌的形象设定般的理由是怎么回事。先暂且不谈艾米莉娅亲那四溢的天然呆气质,没有遵守住主人的命令一事确实是事实。这个事怎么解释?」

昂双手指着庇护拉姆的艾米莉娅,随后转向了罗茨维尔。

「确实言之有理。在拉姆的监督不力上也有我的责任。但是,即便如此你想说些什么呢?」

「很简单。疏忽掉有着重要身份的艾米莉娅亲的是你们。然后,我是个趁机钻空的恶棍。既然有机可图,哪有不趁火打劫的道理?」

听完昂那一番发言后,全屋的人都为之色变。

艾米莉娅皱紧眉头,双胞胎眼中包含着歉意与敌意睥睨着昂,贝蒂维持着饱含热意的目光面对着帕克,帕克则正处于翻倒在鸡蛋料理前淋了一头蛋黄的悲剧中。然后,罗茨维尔带着几分像是理解了似的微笑颔首着。

「原来如此。确实,比起在私人财产上几乎身无分文的艾米莉娅来说,向作为保护者的我寻求奖赏更加实惠呢。」

「对吧?然后于情于理罗亲不能拒绝我。不管怎么说,我可是艾米莉娅亲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是避免了你们被踢出国王选拔游戏的救世主!」

昂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摆了个手指朝天的姿势。

「是事实,无法否认呢。然后,就让我听听吧?」

罗茨维尔同样从座位上站起,然后凭借着身高优势俯视着昂。艾米莉娅担心似的守望着呈对峙姿态的昂与罗茨维尔二人。

「你想向我索求什么?以现在的情况而言,我无法拒绝你呢。为了隐瞒徽章丢失的事实,我会答应你任何要求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哈哈哈,真不愧是贵族大人呢。很通情达理的嘛。能随心所欲地提要求!而且罗亲还不能拒绝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哟!」

「好一句谚语啊。原来如此,大丈夫不能食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在昂那小恶棍般态度的背后响起一片好感度哗哗掉了一地的声音。但这些都是为了引出那句话的伏笔。

在得到了罗茨维尔的首肯后,昂露出会心一笑。

「我的愿望就一个。请雇佣我在这个宅子里工作!」

与之前那长长铺垫相反,昂简洁明了地抛出了要求。

在昂的话音落后,背后的女孩子们一片哑然。双胞胎那万年不变的冰山面具上浮现出困惑之色,贝阿朵丽丝露出一副真心厌恶的神色。然后,艾米莉娅则——

「虽然轮不着我来说,但是……」

艾米莉娅那与生俱来的美貌与神秘感也因不停翻白眼而效力顿减。

「虽说震惊的小脸也很可爱的,你就那么反对我的提议吗?」

「不是那回事,你太没有欲望了!」

艾米莉娅仿若己事般生气了起来,她拍打着桌面逼向昂。

「听好了?帕克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不对。说起来在王都要求得知我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

艾米莉娅罗列出在她所知范围内昂被要求许下愿望的场面。深知那些愿望的轻重的艾米莉娅不可理解似的甩了甩脑袋。

「你一点也不理解这边的……我的感谢之情。就凭那点儿……救命之恩也是,远远超出了那些根本无法回报啊!」

艾米莉娅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她双手按在昂的胸上俯下了脸。

听到了艾米莉娅的恸哭后,昂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考虑不周。

艾米莉娅一直心怀愧疚。在恩与报恩之间的不对等的压迫下。

但是,这对昂来说也是同样的。

昂也是一直对艾米莉娅心怀愧疚的。

而且,这还是无法给予艾米莉娅补偿的亏欠。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回报的恩义。

艾米莉娅那温润的紫绀色瞳孔正面仰视着昂。

面对那浮现着诚恳的认真眼神,昂决定不再打马虎眼敷衍了事了。

随后,昂以尽可能的真诚的态度向艾米莉娅传达自己的心声。

「艾米莉娅亲你不明白啊。我是真真正正打心眼里,将那一时刻那一时刻自己内心中的真实欲望讲了出来啊?」

「——欸?」

「那时,我真的想要知道你的名字。看不到希望的明天,在新天地中被不安包裹着,我想要是镇定下来认真思考的话,估计还会有其他更为欲求的东西吧。——但是,我是个不会欺骗自己的男人。」

为了得到那个报酬,自己已经经历过三次死亡了。

仅仅为了能看到眼前这银发少女的笑颜以及得知其真实姓名,费了如此大的周折。

——在那个瞬间,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拜托罗亲的事也一样。我现在是真真正正地身无分文。虽说也可以索要一大笔钱后豪爽一把,但是眼光放长远的话还是得找个后续生活的保证吧?」

「……要是这样的话不做佣人也可以的啊,作为门客什么的岂不是更好吗?」

「原来还有这一手!罗茨维尔先生,请一定让我作为你的门客……」

当昂心怀一丝希望望向罗茨维尔后,罗茨维尔双手举过头顶作了个「×」字型。

「最初的要求有效。你说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

「哇啊啊!是啊!大丈夫不能食言的!」

刚才某个人的发言被搬运过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最终杯具收场。

「刚才,就那一瞬看上去超必死认真……像是错觉似的。」

「再加上还得到这么个艾米莉娅亲的评价!真是祸不单行!」

昂因自己的失言而断送掉了在异世界中构筑理想懒虫生活的机会。并且还降低了美少女对自己的好感度而又无法挽回。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仅靠小拉姆跟小莱姆两个人,宅子维持的负担也真不是闹着玩的。今后作为男仆请多多关照的啦。」

「虽说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正如艾米莉娅大人所言,果然我也认同你没有欲望这一观点。」

看着初次露出无奈之情的罗茨维尔,昂竖起手指左右摇晃着。

「我可是欲望极强的男人哦。因为对吧?合法获得了跟超可爱超对口味的美少女同居一屋檐下生活的权利。物理上的距离缩短的话心灵上的距离也同样,机会无限!」

「……原来如此。确实如你所言。像能置身于心爱女性身旁的职场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得啊。真是好方案,真的。」

「嘛,还有嘛。」

昂停下了手指的晃动,然后伸到头上随意地挠了挠黑发。

「像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比起放任不管搁置在眼皮子底下更好哟。而且在此基础上还能观察我是否威胁到艾米莉娅亲不是吗?」

昂棋局看得有点过透了。他考虑到要是毫无防备地贸然离开这里的话,估计不会有啥好果子吃的。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一番发言。

要是罗茨维尔的内心没有这种想法的话,肯定会被无言以对的。

但是,与昂那尴尬的心情相反,

「那就让我这么做喽。——真心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哟?」

罗茨维尔闭起半只眼睛,仅以黄色瞳仁看着昂随即回答道。

昂完全无法读取那妖异光芒深处蕴含着的感情。



虽然是玩笑,昂不由地借势发出了告白似的言论,其内心正羞涩不已。

但是,当昂胆战心惊地窥测起艾米莉娅的表情后,

「唉,昂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呀。……怎么啦?」

被艾米莉娅心平气和地如此反问了之后,昂也只好闭起了嘴巴。

估计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还是说是由于自己接触美女太少经验值太低而导致出的结果?

「居然这么不被自己中意的女孩放在眼里,反倒是激起热情来了。喂!」

明明身处于紧迫的环境中,却在旁门左道上燃起了干劲。看着这样的昂,艾米莉娅小声地嘟囔了起来。

「话说回来……拉姆与莱姆,昂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艾米莉娅误解了昂之前的发言。她用手指顶着嘴唇在脑海中构画着完全不对钩的想象。



4



——被拖延了的早餐餐场正在收拾中,关于昂的今后进退一事也大致定下来了。

卷发少女——贝阿朵丽丝,在看清了局势之后便匆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既然你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那贝蒂我就先告辞了吧。」

整理完自己的东西后,贝阿朵丽丝匆忙站起来准备离去。

昂对贝阿朵丽丝那连餐具也不收拾的傲慢态度直皱眉头,然后冲着将要离去的少女竖起指头左右摇晃着。

「等一下。没必要那么急着走吧……。话说回来,你别光等着别人帮忙好歹自己做个自我介绍啊?在座的人中,就差你的身份还不知道呢。是罗亲的妹妹吗?」

「居然敢说我和他是亲戚,你还真擅长挑衅我啊。」

贝阿朵丽丝明显一脸厌恶地叹了口气,而被狠狠贬损了一番的罗茨维尔却乐在其中似的笑脸相迎。昂在贝阿朵丽丝那凶狠的目光中耸了耸肩。

「贝蒂是罗茨维尔宅邸中的禁书库的图书管理员呀——」

「哥哥!?」

而此时,在这快要迸出火花的对话中悠闲插话的那只灰猫,正在啃咬着一块像是在边缘撒上了砂糖的炸面包的甜点。

「甜、好吃,喵哇!」

「很抱歉虽然你这会儿正处在因美食而忘我的状态,但还是希望能再详细地说明下。」

昂一边催促着陶醉于美味中的帕克,一边趁机帕克去摸帕克的耳朵。当沐浴了无上的快感之后,帕克一边继续享受着从盘子上抬起了头。

「罗茨维尔身为魔术师这也就理所当然的啦。本来梅扎思家就是代代相传的术士家族,因此会有不想被外人所知道的书籍什么的。贝蒂遵照契约守护那些东西。明白了吧?」

「嗯,正是如此。哥哥说的话总是正确的。」

贝阿朵丽丝一边说着盲目崇拜似的发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与昂相对的帕克的另一只耳朵。当指尖触碰到那蓬松的皮毛后,少女可爱的小脸顿时缓和了下来。

第一次,贝阿朵丽丝在昂面前露出了与她外表相称的可爱表情。昂不由呆住了。然后,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着这两人一猫的艾米莉娅此时偏过了脑袋。

「这样一来,看起来就像是关系和睦的两人在一起与小猫玩耍。」

「被人误认为跟这家伙关系好真有点不爽啊……」

「死也不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昂与贝阿朵丽丝异口同声地驳斥了艾米莉娅的感想。相对于带着几分羞涩的昂,贝阿朵丽丝的眼神里透着认真。

「哈哈,我居然能同时俘虏了这么水火不相容的二人,太厉害啦……瞄瞄瞄!」

夹在昂与贝阿朵丽丝中间正忙着自吹自擂不停的帕克,被艾米莉娅伸过来的手指抓了个正着。随后,艾米莉娅对着动弹不得的帕克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禁书库看守人』一词,强烈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哟。」

正看着软绵绵的帕克而出神的贝阿朵丽丝,在听了昂的感想后骤然拉下了脸。她一边捻着自己的卷发,一边仍遵守礼节地回答了昂。

「刚才哥哥基本上解释过了。你之前进入的房间正是那个。」

「啊啊,就是那间堆满书的呀。」

脑海里浮现出那几乎压穿地板的藏书量后,昂算是理解了所谓禁书库一回事。但另一方面,一想到那里的书都属于被禁止的范围,又不由感到一股犯罪的味道。

「该不会这个萝莉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赶鸭子上架的可怜家伙吧?」

「这个称呼不管听几遍都让人火大。还有,亏我这么好心地在回答你的问题,你却在那里考虑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无聊玩意啊!气死我了。」

「别这么着急上火啊。来来来吃点小鱼。补充钙的话不但能使人镇定还能长个子。当然,艾米莉娅亲跟我之间的身高差在少女恋爱漫画中却是正好……」

昂装模作样地安慰了下艾米莉娅,然后冲着艾米莉娅暗递秋波。只是,艾米莉娅并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转向了贝阿朵丽丝的一方。

「等等,贝阿朵丽丝……该不会、你把昂招进了禁书库吧?」

「……正如你所想的。不过我可不会专门招进这种正体不明的家伙,是他自己擅自解开了『渡门』的。」

贝阿朵丽丝头暴青筋地猛然站起,然后一声不吭地推开了食堂的门。然后——

「咦?走廊呢?」

看着眼前不可思的光景,昂提问的音调不由得高了起来。

眼前——在原本是连接着宅第走廊的门的对面,展现出来的是横列着一排排书架的大房间。昂对这里有印象,这里正是昂被弄昏的新房间。

「这就是『渡门』。你就被它的神秘感亮瞎双眼,尽情地去颤抖吧!——哥哥,来这边。」

贝阿朵丽丝一脚踏进禁书库,洋洋得意地瞟了昂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帕克从艾米莉娅的脚下一跃而起跳到了贝阿朵丽丝的掌心。

在确认帕克来到了这边之后,贝阿朵丽丝关上了门。少女与猫的身姿一起消失在了门的背后。

「哇噢,厉害!」

让已经呆若木鸡的昂更为震惊的是,拉姆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打开了闭紧着的门。而再次打开的门的背后,却延伸着昂之前走过来的走廊。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就像是虚幻一样。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可以使房子里的任一扇门都通向自己房间的魔法。真是御宅一族的专用法宝啊,内急的时候帮大忙了。」

「昂意外地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啊。话说回来『御宅一族』指的是什么?」

「就是指为了疲惫而归的家人而牺牲自我持续守护房子的守护神。」

「呃……很了不起的人么?昂也是御宅一族吗?」

「额……」

昂本打算蒙混过去,谁知却被艾米莉娅善解人意的体谅呛了个正着。

「好啦好啦。那么,继续介绍吧?拉姆、莱姆。」

忽视掉因自作自受而瘪了下去的昂以及在一旁歪着脑袋的艾米莉娅,罗茨维尔拍了拍手集中大家的注意力。被点到名的双胞胎静静地走上前来,提起裙摆一起施了一礼。

「重新正式介绍下,我是担任这个宅第使用人头目的莱姆。」

「重新介绍下,我是在罗茨维尔大人的宅第里作为普通佣人工作的拉姆。」

「姐姐突然变直率了呀。不,虽然这话轮不到我说吧。」

昂抱着胳膊评论道。听到昂的发言后,双胞胎手牵着手一起看向他。

「因为客人……更正一下,昂成为同僚了啊?」

「因为客人……更正一下,卯日是跟我们立场相同的仆人啊?」

「喂、姐姐。在你嘴里我名字成了碍眼的咒文了!」

初见面的时候一定会碰着的铁定原料。当然,拉姆与莱姆不可能知道这些。忍耐着焦躁,昂转向了罗茨维尔。

「我的立场就是那个吗?比起执事更接近于实习佣人什么的?」

「就现在而言,当然是在那二人的指导下干杂活咯。不满么?」

「要说有不满的话,那就是恨不争自己刚才弄错了受雇和寄食的区别。嘛,我的个人原则是不去懊悔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因此,请多多照顾拜托啦,前辈们。我会超努力的,做到粉骨那个啥。」

「碎身。」

「做到那个啥。」

三人一齐伸出手指确认那个猛然忘了的成语。之后,双胞胎二人击掌回应了高喊着「yeah」伸出双手的昂。此时三人已经合作融融——不如说相当起劲儿。

「友谊真美丽啊。就像是心无隔阂一样,作为雇主来说,这也真的很重要呢。是吧?」

「我们不可思议地合拍呀。比起那个萝莉我们百分之二百属性相合!比起那个萝莉!」

「看起来昂相当讨厌被被别人说他跟贝阿朵丽丝友好相处啊……」

艾米莉娅那怜悯似的叹息成为这一闹剧终结的宣言。



5



「那么,卯日,我们走吧?」

被罗茨维尔亲自任命为昂的指导担当的拉姆,如此说道。她手搭在食堂的门上,看也不看正在一旁麻利地收拾着食堂的妹妹莱姆,没有丝毫帮忙之意。

「喂,你完全打算今后用那个称呼叫我啊?」

「啊,是的,卯日。依照罗茨维尔大人的指示,首先带你参观宅第。能做到跟着我不走丢吧?」

「我又不是艾米莉娅亲,自然不会跟好奇宝宝似的东游西逛的啦。」

「á•n•g!」

艾米莉娅因被昂挑戏了王都迷路一事而鼓起了脸颊。

之后,昂他们跟接下来作为国王候补者而有一堆事需要去做的艾米莉娅分开了。在分别之际,昂将艾米莉娅的美貌牢牢地印在了脑海里。

「那么,虽然很遗憾但我们走吧,前辈。」

「嗯,走吧,卯日。那么艾米莉娅大人,待会儿见。」

在临走前,拉姆提起裙摆施了一礼。昂也准备追随而去,

「昂。我们要一起加油哦。」

「谢谢鼓励,超开心。我现在干劲四溢。」

昂学着拉姆的样子,拉起运动衫的下摆施了一礼。随后他在艾米莉娅那奇异的目送表情下退出了房间,拉姆一脸嫌弃地站在通道上等候着。

「别那么一脸厌恶的嘛,姐姐。只是稍微开个小玩笑而已的啦。我还不至于对女仆文化陌生到混淆女仆跟男仆的地步哟?对了,有制服什么的吗?」

要真是仍旧这一身运动装开始佣人生活的话,那也太无趣了吧。

听了昂的话后,拉姆以手捂嘴颔首道「是呢」。

「服装很重要的呢。正好有你穿的号……嗯,应该是有的。」

「好滴!那么,先从着装开始吧。感觉我意外地跟正装相配呢。肯定优雅有气质!」

昂在一旁竖起大拇指牙齿闪闪发光。拉姆目测了下昂的身材然后指着楼上。

「佣人的休息室在二楼,换衣服是在那里。昂的尺寸的话,上上个月辞职的弗雷德丽卡的衣服正好合适呢。」

「哦,弗雷德丽卡辞职的正是时候啊……等等,这人不是女的吗?」

「身材跟卯日差不多呢。」

「但是性别不同吧?」

拉姆停下脚步白了昂一眼。然后疲惫似的扶着额头,

「既优雅又高贵的正装……你到底有啥可不满的?」

「全都不满!?如果对象是艾米莉娅亲的话我即使付钱也要看,谁会想看我的女仆装啊!我要是因此觉醒了变态性癖可怎么办啊!我可不想在这上面觉醒!」

无能地穿越到了异世界还觉醒了女装癖。说实话,还不如死了好。只是,昂拥有着能起死回生的恐怖能力。完全无可救药。

在拉姆的带领下,昂他们来到了宅邸的西侧。整个宅子由正中的主楼,以及通过走廊连接着的东西两楼,共计三座建筑物构成。相对于位居主楼的食堂以及罗茨维尔的办公室,佣人们的休息室设置于西楼。

「二楼的休息室的……是呢,除了已被使用的房间外任何一间都行。请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房间。我会把替换制服放在那里的。」

「唔,明白了。嗯,是呢……」

在宅邸里昂被给予了个人房间。他站在走廊的一头眺望着这些候补房间。虽说如此,除了位置不同之外估计房间内部构造都是一样的。靠近楼梯的话应该进出方便吧。

「那么,就这间吧……」

「哥哥太了不起了!真是最上等的毛毛,软软的……」

在昂随意地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正好看见跟小猫玩耍在一起的萝莉。

贝阿朵丽丝注意到了外人的气息,然后慢慢地将视线纵向投向了昂。昂转头望向站在走廊里的拉姆,当确认到她摇了摇头后,便朝上竖起大拇指做了个「好的」手势。

「放心吧我不会出去乱说的。因为,任谁都会因那柔软美好的触感而做出一些二二的行为的——」

「别堂堂正正地净说些傻话,快给我关上门!」

「咣当!」

昂在看不见的力量——估计类似于魔法力的东西的撞击下,狠狠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贝阿朵丽丝瞟了被撞击到后脑勺头昏眼花的昂一眼,发出巨大的响声甩上了门。

昂晃着脑袋,正想对刚才的暴行抱怨几句,却发现再次打开的门之后只是空荡荡的客房,不由扑了一空。看来刚才是发动了「渡门」的效果。

「贝阿朵丽丝大人一旦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后就再也找不到她了。除非将整个宅子的房间门都开个一遍,那位大人是不会自己主动出来的。」

拉姆像是劝昂断然认命似的如此说道。

拉姆从后面像是安慰昂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个触感下昂对自己的战败——

「真是,气死我啦。搞得就跟我做错了事似的,那家伙的态度太可恶了!」

不肯承认。

昂甩开了拉姆的手,转瞬间便在走廊上百米冲刺开来。当着目瞪口呆的拉姆的面,昂跑到了走廊最尽头的房间门前,

「是在这儿!」

「——啊!」

「昂真厉害呢。」

混合着少女的悲鸣与灰猫的称赞。

昂一看到贝阿朵丽丝因「渡门」被再次破解开而脸色动摇起来,便迅速打个趟滚闯入书库之中以免被再次吹出去。

看着昂这在书库中不可饶恕的行为,贝阿朵丽丝皱紧眉头面露愠色。

「你这不是弄得灰尘四起吗?」

「还不是因为你没好好进行过职场扫除吗!话说回来原本就不应该将猫带进书库里来!会在厚书背上磨爪子的!」

「莉娅已经好好剪过我的指甲了所以没事哟——」

站在白炽化起来的昂与贝阿朵丽丝的身旁,帕克悠闲的吐槽并没有传递到正在争吵的那二人的耳朵里。宅邸里震彻着昂跟贝阿朵丽丝的怒吼声。

稍迟些赶到跟禁书库相连的门前的拉姆,看着二人的争吵小声地说道,

「且不论关系如何,投缘这一点倒是不假呢。」

「——没那可能!!」

异口同声的抗议剧烈地摇动着早晨的罗茨维尔宅邸。



6



昂的佣人生活在这怒涛的势头下揭开了序幕。

在结束了跟贝阿朵丽丝的意外相遇之后,昂在衣室换上了拉姆拿过来的仆人制服。白衬衣配黑色上衣和裤子,这与昂想象中的执事装扮毫无违和地一致。问题是,

「喂,小拉姆。总之我先试着穿了下……」

「真心想吐槽你那个称谓。有什么不适的……」

在外间等待昂试衣的拉姆应着他的招呼进了屋来。一边恶声恶气一边走进房间的莱姆在看到替换好了的昂的一瞬间哑然无声。她手托着下巴,

「很合适嘛。问题出在肩跟腿短上吧。」

「你是在说长短的问题吗!?衬衣看上去还成,就是上衣肩膀活动不开。我平时一直坚持着无意义的体能锻炼,所以上半身有点肌肉男呢。」

正如拉姆所指出的一样,不合身的原因出在肩窄跟裤腿过长上。特别是肩那块儿不合身,太紧了。既然是给别人量身定做的衣服,出现像这样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裤子的话挽起来点就没问题了,只是上身实在是无可奈何。缩裤脚的话我自己也能办到。」

「且不谈卯日你那意外的技能……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你以那寒碜的打扮来干活呢。因为会影响到公馆的、进一步来讲罗茨维尔大人的品位问题呢。」

「就凭那人的那一身打扮而言哪儿来的品位一说啊?」

看到面无表情的拉姆在自己的发言下心情变糟之后,昂很知趣地闭上了嘴巴。对着做出闭嘴样子的昂,拉姆叹了口气。

「里面不合适也就算了,最起码不整理好外表的话就真的无法忍视了。总而言之缩裤脚的事先往后拖一拖,暂且先改一下上衣吧。」

「虽然你那么说,这个难度很大的吧?就算是我也没干过这个啊。」

对于在缝纫技能方面几乎战无不胜的昂来说,这也真的快挑战他的极限了。拉姆对着昂说了句「不必担心」,然后,

「请过来,莱姆。」

「竟说『请过来』……就算你这么说了也不一定就会刚好……」

「你在叫我吗,姐姐大人。」

「呜哇哇!」

就在昂准备针对拉姆那随意的呼唤吐槽的时候,莱姆猛然从一旁出现。昂打心眼里对她感到恐惧。

双胞胎以同样的动作一起向因过于震惊而石化了的昂歪过了脑袋。

「你惊讶个什么啊?」

「你害怕个什么啊?」

「没、没、没有害怕!只是稍微被震到了而已!双胞胎之力真厉害啊!」

这就是所谓的即使分开也能互通心意的双胞胎心灵感应吗?然后,在惊叹不已的昂的面前,拉姆「哼」了一声,

「才没有那一回事呢。我只是刚才看见她正好经过这边所以叫了一声而已。你真是太天真了。」

「你那最后一句话的有无,可深切影响了我心脏的碎裂程度哦?」

「然后,有什么事吗?我可没那么多跟昂纠缠的闲工夫。」

「你用你那无懈可击的直觉一击刺伤我的心!对待新人!再温柔些啊!」

虽说如此,在公馆的维持上离不开莱姆一事是事实。要说起来过于耽误她的时间的话确实不太好。向着这样的莱姆,姐姐指着昂诉说道。

「莱姆,看着卯日这惨不忍睹的样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肩部分有点怪,腿短,还有眼神凶恶吗?」

「你所说的有两处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容貌偏差值跟一般的偏差值不同,本人再怎么努力也没辙啊!」

姐妹俩无视掉昂的抗诉继续进行着对话。明明身为当事者却被置身于事外,昂便兴冲冲地开始了缩裤脚的工作。然后,

「卯日,把你的上衣给莱姆。她会尽量赶在明天早上之前替你改好的。」

「那真是帮大忙啦。只是……这样好吗?你不是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吗?」

「当然很忙了。因此,就别再那么别别扭扭的了,赶快大大方方地给我。」

「啊——,明白了。那么拜托啦。」

昂被莱姆的一番正论说服了,然后脱下上衣交给莱姆。接过上衣后,这回轮到莱姆用手指示了下衣室,努了努下巴示意昂进去。

「不量尺寸的话没法改。我一个人的话没法子吧?」

「……真是让你太费心了,不好意思啊。」

「不用介意。这份人情将来一定会让你以数倍的代价来偿还的。」

「你一开口就话不对头,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太恐怖了!」

留下在这中间看起来最傲娇的拉姆一个人在走廊里,昂跟着莱姆进了衣室。

衣室里不仅仅有佣人们的制服,还保管着很多罗茨维尔的衣服。这里净是些宛如进了马戏团试衣间般的色调的奇装异服。

抛开有着恶趣味的主人的服装区域,虽说带着几分节制但还是能看到华丽的衣服。摆着有在王都中见过的衣服的那个区域,应该是收藏艾米莉娅衣服的地方吧。

「真想全部都看过一圈啊,在看到穿着的身姿为止不想离开啊……」

「你在那里唠唠叨叨地干什么啊?快点到里边来。」

在被带着几丝严厉的声音呼唤到后,就算是昂也实在是无法再磨蹭下去便遵照了指示。衣室的里面虽然不是更衣间,但被隔开了一片空区,莱姆站在那里手持细绳等候着昂。那带着等距记号的细绳应该就是类似于卷尺的工具吧。

「昂首挺背地站在那里。双臂伸与肩平。」

「嗯嗯,明白了。拜托啦。」

昂转身背向着莱姆,依照指示展开双臂站着。莱姆从背后探过来小巧的身体,在昂的手腕以及背上量着细绳。猛然被柔软的触感和呼吸刺激到后,昂「嗯呀」地抖了下肩膀。

「请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昂。让人很不愉快的。」

「刚才那是不可抗力吧!被各种接触的话男孩子会很难熬的哟。」

昂回应了莱姆那冷淡的发言,然后为了调整气氛试图转换话题。

「说起来,在这里倒是四散着罗亲跟艾米利亚亲的服装,但没见到莱姆你们还有那个萝莉的衣服。在别的地方吗?」

「贝阿朵丽丝大人的更衣是在她自己的房间。我和姐姐大人除了这身制服外别无它衣,所以个人房间里倒是有替换制服。」

听完莱姆那似乎理所当然的话,昂皱紧了眉头。与此同时,在此期间量完尺寸的莱姆在手边的便签上记录着些什么。昂抱着胳膊面向莱姆,

「你刚才说除了制服外别无它衣,也就是说,全都都是女仆装吗?那像外出还有节假日的时候呢?」

「随行罗茨维尔大人公务以及在公馆的工作方面并没有问题。丛表明身份的意义上来说,也无须多加说明正是一举多得啊。」

「才不是什么一举多得呢……我一向主张美少女生来就有打扮可爱养人眼的义务啊。」

「且不说姐姐,即使我打扮可爱也没有人会因此而高兴啊。」

「最起码,我会很开心的哦?」

「讨你欢心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很可能会因此在佣人生活中干劲十足,提高工作效率噢。这是合理的追求吧?」

面对昂的强词夺理,莱姆稍微露出了几丝惊讶。打破少女那冰山表情一事让昂很兴奋,他歪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真的不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让昂说到这一份上。」

「虽说从你们的发型到制服都完全一致,但因性格差异在挑选衣服的时候还是会体现出来个性的吧。我很期待这一点哦。不过嘛,你们还是蛮适合女仆装的,双子打扮到也不错。」

现在的打扮也是非常的可爱,一样的发型,一样的服装。在可以称得上是双胞胎定则的这点上,想再添上「个性」一因素也是人之常情。

昂不停提议着,只是——

「——闲事。」

「什么?」

「多管闲事。我跟姐姐装扮一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冲着瞪大了双眼的昂,莱姆以迄今为止最为冰冷的语气答道。

与刚才那轻松的谈话气氛明显不同,昂不由得噤了声。

「……别再说奇怪的话了,回去吧。不能让姐姐大人久等,而且,昂你不是也有许多要记的东西么。」

莱姆以不容分说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便背对着昂向屋子的门口走去。昂怀揣着对刚才的不释然,追向那远去的背影,

「你也太崇拜你老姐了吧,真是的……」

昂嘴里叨念着,带着对未来那跟似乎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交往的不安,叹出了口气。



7



量完尺寸以后,昂在衣室外跟拉姆汇合,然后跟莱姆分道扬镳。

「我会在晚上裁改上衣,赶在明天早上完工给你的。」

像是身缠重务的莱姆丢下这句话后,向拉姆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离去了。看着二人以眼神互通心意的态度,昂戳了戳拉姆的肩膀。

「呐,刚才莱姆那个眼色是在说些什么啊?」

「当二人独处的时候卯日会露出猥琐下流之色所以要当心……之类的。真是禽兽。」

「就凭那么个眼神能包含这么多含义吗……喂,别突然拉开距离,我会受伤的!」

拉姆缩着肩膀拉开了跟昂之间的距离。昂为此极为伤心。就这样,昂的公馆仆人生活正式开始了。

佣人休息室、备用仓库以及非禁书库的普通书房等设置在西楼。东楼则为迎客用的贵宾室、滞留客用的客房等建筑设施,和汇集了公馆的机能中枢的主楼相比,看点很少。

「基本上公馆整体的介绍就到此为止了。之后就剩建筑外的庭院跟公馆与门之间的前庭了。那些之后再看,到现在为止有什么疑问吗?」

「所谓的参观活动,你不觉得该是由艾米莉娅亲来领着我转吗?」

「我不觉得。因此,接下来开始进入实际工作环节吧?」

托在陪同参观的过程中被迫多次拉入昂脱线节奏的福,再加上拉姆本身的性格,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去如何无视掉昂的发言了。

但也正因此很难判断在这几个小时中他们的距离是缩短了还是隔阂加深了。

「我今天的工作正好是整理前庭跟花园与确认周边,以及协助午餐的准备。在那之后,阳日八点开始还得打磨银餐具……到时候卯日也来帮忙。」

「没问题。就是关于所谓的『阳日』是啥能不能解释下?」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个名词。昂猜想所谓的「阳日」应该是指明亮的时间段吧。

「阳日八点什么的应该是代表时间的吧……有钟表什么的吗?」

「『钟表』……?魔刻结晶的话,公馆里到处都有哦。那里也有。」

昂望向拉姆所指的方向,看到一个发着暗淡光芒的结晶体。结晶正嵌在走廊墙壁的上端——在原来的世界里也会挂钟表的位置上。

昂眯眼看着那发着朦胧的淡淡绿光的结晶。

「我之前就挺在意的,那玩意就是类似钟表的东西吗?怎么来看时间啊?」

「从阳日的零点开始到六点为止是风之刻。在此之后的六小时是火之刻。冥日零点开始是水之刻与地之刻。——就连这些常识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儿来的未开化蛮族啊?」

「你认为实际中的未开化蛮族被那样问到后会老老实实回答说『YES』吗?」

虽然被狠狠的嘲讽了一番,但针对昂那欠缺常识的评价却算是一语中的吧。

回想起来,昂一觉醒来的客房里貌似也设置着魔刻结晶。比起那个时候,感觉现在的绿色好像更深一些。

「该不会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颜色的深度会改变吧?」

「……风之刻是绿色,火之刻是红色,水之刻是蓝色,地之刻则是黄色。还有其他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时间方面已经够了。所谓的阳日跟冥日,就是类似于上午跟下午的叫法啊。」

关于跟异世界常识的琢磨,还是等出现别的偏差之后再去做吧。

面对着架起胳膊颔首的昂,拉姆以手扶额一副疲惫的样子。

「明明工作上需要从头开始培训就已经够辛苦的了,居然还缺乏常识……到底,从啥时候起我从仆人变成调教师了?」

「别净用些『培训』『调教』之类一听就毛骨悚然的词哟,前辈。」

拉姆听到「前辈」这个词后眉毛一跳。不知道是不是昂自己的心理作用,他感觉拉姆好像并不反感这个词汇,昂又说道「说起来」,

「现在公馆只有两个佣人,该不会一直就是这个状况吧?刚才你好像说过,貌似之前有女仆辞职了?」

「……在别栋中住着罗茨维尔大人的亲戚们,目前为止的同僚基本上都是属于那边的。我跟莱姆只是为了照顾罗茨维尔大人的生活,一直在本宅工作。」

「本宅跟别栋……你们说反了吗,这里是本宅?」

「身为梅扎思家家督的罗茨维尔大人的宅邸当然就是本宅了。虽说是亲戚,那些大人们都属于梅扎思家的分家,因此关系并不是那么紧密。」

貌似家庭关系还挺复杂的,真不愧罗茨维尔属于贵族的家系啊。

既然昂已经处在被雇佣的立场上,那就不能说跟他自己完全不沾边,因此需要留心注意。而且,再加上昂还有着跟女王候补者艾米莉娅走得很近这一层关系。

「虽说服侍的对象只有罗亲一个人,但这么大的公馆只靠两个人来维持还是很困难的吧。在这点上,没啥别的法子了吗?」

「——现在的话,无可奈何呀。事出有因。比起这些,闲谈就到这里吧。」

拉姆拍了拍手,将这个看起来永无终止的谈话画上了句号,然后悠然地迈出了步伐。

虽说昂还有很多想要打听的东西,但打探常识一事在工作中也是可以进行的。为了避免惹毛对方落到被赶出门外的下场,昂决定还是先全力以赴地去干工作。

「毫无劳动经验的我却充满着谜样的干气十足。果然,美少女的存在有很大的决定性啊。」

「就算你夸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的。我不会在指导上手下留情的。」

「姐姐就不能学学妹妹变得谦虚点吗!」

回想起刚才在衣室里跟莱姆的对话,昂不由吐槽道。



8



「呜哇——!」

新鲜的伤口中正地躺着鲜红的血液,昂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悲鸣。

看着昂正甩着流血的左手,在一旁做着同样工作的拉姆眯起了眼睛。

「不反思的下场。卯日,你知道『进步』一词吗?」

「但是呀,前辈。我距今为止可没碰过除了筷子以外的任何调理器具啊,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的。」

昂一边找着借口一边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血液的铁锈味在嘴里扩散开来。昂气嘟嘟地撅着嘴。

地点是厨房,时间是午餐之前。昂在跟拉姆一起完成庭院的工作后,回到公馆协助准备午餐的莱姆。但是……

「且不说我,姐姐大人居然沦落到来干剥皮的活儿,真是的,姐姐的威严何在啊?」

「只是在按其专长所分配而已,我的专长不在这里。」

「我可是之前听说即使在专长方面你不是也败给人家了吗!?」

昂之前听说过了,拉姆在扫除洗涤做饭裁缝等家务技能上面全部败给了莱姆。事实上,拉姆去蔬菜皮的手法看上去相当熟练,完全一副做习惯了的样子。

「姐姐大人还有昂,你们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莱姆一边说着,一边以让剥皮担当二人组瞠目结舌般的势头进行着调理。相比之下真是颜面全无。莱姆手艺好得非同寻常,其调理过程本身就如同行为艺术一般相当利落。

与在角落里竞争谁的杂活干的更好的两个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莱姆将食材倒入大锅中搅拌混杂,然后回过头来。接着,看向默默剥皮的姐姐跟挂彩的昂,若无其事般颔首着,

「真不愧是姐姐大人,就连剥蔬菜皮的身姿也宛如画一般精彩。」

「你这可真是明目张胆地偏袒呀!也请对我的工作夸几句呀!」

「真心觉得种植出那蔬菜的菜农好可怜啊。」

「我心会痛的别再说了!」

莱姆视线的前方,堆积着被昂摧残过后的蔬菜的残骸。类似于土豆的蔬菜只剩下了原本的二分之一,而且还挂着残皮。并且托昂狠狠切了手的福,案板上滴撒着鲜血。

「卯日似乎不是很习惯刀的使用方法。去皮的时候不是转动蔬菜而是舞动刀子,所以才会切着手的。应该固定住小刀然后转动蔬菜才对。」

拉姆斜视者血流不止的昂,一边提出建议一边漂亮地去了土豆的皮做着示范。皮从头到尾连着没断,真是精彩的去皮啊。

「藏什么啊。我的拿手料理是蒸土豆哦。」

「你一脸骄傲地说些什么啊!可恶,等着瞧。我的爱刀『流星』会让你大开眼见的!」

003


昂不服输似的手握小刀,用力攥着木质的刀柄打起劲头。原本毫无特殊普普通通的水果刀,今天到昂手里就成了爱刀「流星」了。

「哇噢噢——!」

昂一边发出叫喊一边缩起身子。正如拉姆教得那样,固定住小刀然后转动蔬菜。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很生硬,到后来越来越顺手,昂不由内心惊叹了起来。

侧眼瞟了一下,拉姆对着按照自己的建议上手起来的昂露出一脸骄傲的神情。昂觉得直爽道谢的话也挺别扭的,便沉默地集中注意力剥皮——正在这个时候,

「被你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也挺不好意思的……怎么了?」

昂注意到莱姆一直紧盯自己的视线然后抬起了头。完成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莱姆挺着腰板沉默地盯着在埋头苦干的昂。被昂指出来后,莱姆带着几丝惊愕编织起语言。

「——一定是留意到了卯日那惨兮兮的装扮。特别是头,毫无品位可言。」

只是,抢在莱姆回答之前拉姆插了进来。昂听完这句话后歪起了脑袋,

「我只是想着,没想到自己干这个起来倒还剪得满顺的……」

「最起码,昂就作为个佣人的素质而言毫无疑问是不及格。——对吧,莱姆?」

「……嗯,没错。是的呢,确实稍微有点略略在意呢。」

「看起来相当在意呢,真对不住了!」

莱姆那含蓄的措辞反而更加明确地表示出了评价。这对于对自己的杰作带着些许自负的昂来说有些失落。拉姆冲着这样的昂「哼」了下鼻子,

「外加一句,宅子里的居民的头发都是由莱姆打理的。我头发的整理跟今天早上的穿着也是由莱姆经手的。不错吧?」

「原来如此,既然是双胞胎相互整起来就像是照镜子一样……说法不怪吗?」

照刚才拉姆的话说,听起来就像是只有莱姆单方面在劳动似的。可是,在提出反问的昂的面前,拉姆交叉着手臂傲慢的回答道。

「正如卯日所想的一样。」

「你也稍微为妹妹干点什么,姐姐大人!」

不留余力发挥着废柴姐姐的形象的拉姆对着昂的叫喊佯装不知。之后,拉姆猛然摸了摸由莱姆整理打点的桃色头发,看向莱姆,

「可以的话,莱姆。能不能稍微替昂整下头发?」

「喂喂,被女孩子触碰头发的话,我可会心跳加速把持不住自己的哦。」

「姐姐大人?」

面对拉姆那唐突的提议,昂与莱姆都露出困惑之色。拉姆将红色的瞳仁转向那样露出一脸疑问的妹妹,略微压低了声音。

「——你是因为在意他的头发,所以才一直盯着昂看的对吧?」

「……是的,正如所说。只要稍微梳一下整整发梢就会显得精神多了。」

「说得就是嘛,就拜托莱姆好啦。在莱姆的手的服侍下,能直奔天国呢。」

「怎么觉得这说法跟拜托了什么下流事似的啊。」

看着没什么干劲的莱姆被姐姐的态度硬是赶上架的样子,昂真心觉得有些抱歉。

也许是因为性格不同吧,与已经跟昂完全不客气的拉姆不同,莱姆似还是一副尚未决定好对待昂的态度的样子。虽说昂也很赞成缩短彼此间距离一事,但是,

「讨厌的话就直说好了。我又不是想被你讨厌来着!」

「不,没那回事。因为事实上,我也确实有点,稍微,一丝丝介意的。」

当明白了莱姆相当对此介意之后,昂更加丧失了信心。只是想着个人的话就决定了——之类的正发呆的时候,

「——啊」

三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流星」的刀刃从土豆滑到了昂的手指上。手上的皮被割下来些许,昂扬起了悲鸣。

「呜哇—!干砸了!直接切进去了——!」

「你还说什么爱刀,真是让人无语的关系。既然爱只是单方面的,那就改名叫单方面爱刀如何?」

「姐姐大人。差不多水该滚了,请将切好的蔬菜放进去……」

「你们两个,请再稍微关心点新人的状况啊!」

昂可没有赞扬她们「工作优先精神可嘉」的力气。



9



——时间过去了半天。

「真累——死了!」

昂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全身脱力地扑倒在床上。

地点位于作为佣人被给予的一室,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昂的个人起居室了。这是个摆放着床、简易书桌跟椅子的朴素房间,跟之前昂养病呆的客房相比级别明显不同。

「嘛,装修过于豪华的话反而呆着让人不自在,这样子也蛮好的……」

昂将头埋进枕头里,享受着枕头的触感,即便如此在高级感上仍胜过自家。休息中的昂早早便将制服换成了运动装,他决定以后就将这套穿惯了的衣服当做睡衣用。

「啊—,被虐了被虐了。劳动真厉害呀,真心体会到了世上辛勤劳动的父亲们的伟大所在。一天都是这样,可不是闹着玩呀。」

昂一边舒展着嘎吱作响的身体,一边回想着一天的工作内容露出了真心话。

自己无知的巨大程度也占一部分,对自己的笨手笨脚感到失望也是事实。唯一可以称得上希望的,就要算是担当指导工作的拉姆的态度了吧。

「倒也蛮意外的,虽说是斯巴达式教育倒也挺耐心地跟我讲解嘛……咦?」

昂被猛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动抬起了头。然后,从门的对面传来,

「我是莱姆。昂,现在进来可以吗?」

「啊,没事没事。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以进来的。」

「反而是可信度很低的许可。打扰了。」

莱姆维持着制服打扮开门走进了房间。一瞬间,昂对莱姆的来访皱起了眉头,但看到莱姆手里抱着的黑色上衣后便明白了来访的理由。

「该不会是你已经改好了吧?干得也忒快啊。」

「又不是什么大改重制的夸张事情。要是罗茨维尔大人的衣服的话自然以细致为优先,只不过是昂的而已。」

「你这是隐晦的偷工宣言?」

昂从沉默不语的莱姆那里取过衣服,轻轻试着展开后套上了袖子。这衣服在更改前昂根本合不上两肋,肩那块儿也是完全活动不开。但现在却,

「唔,虽然很不甘心,做得太完美了。胳膊完全能活动得开……怎么样,相配吗?」

「加上那灰色的奇珍异服,在怪异打扮上来看无人能出昂之右啊。」

「好-的,没夸我啊。嘛,我也早料到这点了。」

昂执事风格的上衣配着运动服裤子,因此莱姆的评价也算是合理的。不如说本身就包含等着被吐槽的成分,所以被无表情地回应道还是能忍受的。只是……

「然后,裤脚怎么办?」

「裤脚……啊,你说裤子吗?糟了,忘了这回事了。有针和线的话自己倒还能应对过去。」

「我拿着呢。现在要缝吗?」

莱姆带着好意提议道,看上去并没有恶意。也因此,要是直白之上夹杂着恶毒倒也是问题,要是艺术风格的话就爽快的带过。

无论如何,昂有着昂他自己想争口气的心情。

「好的,请把针跟线递给我。在裁缝专长上,我要刷新掉今天一天的评价。」

「在准备今天午餐的时候,明明那样地陷入去蔬菜皮的苦战中。对于这种的人的手艺有什么可期待的?」

「呵呵呵,你的轻视也就这会儿而已。充分做好吃惊的准备吧。」

莱姆对自信满满的昂一副放弃了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了异世界风的针线盒递了过去。昂接过来确认了下发现跟原来世界的几乎别无二致。便以娴熟的动作穿起了线头,然后兴冲冲地将制服裤子放在腿上开始了缩裤腿工作。

「哼哼嗯嗯哼哼哼——」

「……吃惊了。看来你真的很娴熟呢。」

看着哼着小曲儿在布料上上下穿针的昂,莱姆露出了感叹之气。

昂以可以称得上是华丽的手法敏捷地来回穿着针,然后在副歌结束之前,

「好的,半边完成了。喂,看呀。好好地缝上了吧?」

昂为了炫耀自己的杰作故意展开了裤脚,然后,莱姆也颔首老实地承认了。

昂听完莱姆的肯定回答后更加兴致高昂,开始了另一只裤脚的工作。莱姆向着昂,

「喂……昂。今天中午时候,提到的……」

「嗯?中午?中午时候怎么了?」

「啊……不,不用介意。」

在头也没抬的昂的面前,莱姆轻轻地摇了摇头。昂对她的那种反应眯起了眼睛,然后联想到了准备午餐是谈及的关于理发的事。

「你是说头发的事吗?我还以为那只是当时开得一个玩笑而已。愿意为我剪吗?」

「不,恕我我多嘴了。虽说我们是同事,但毕竟您是艾米莉娅大人的恩人,彼此立场不同。」

「你待我这么谦卑的话我也很头疼的……话说,你一直是那么想的吗?」

无法以同事来对待。莱姆这表达着彼此立场间存有隔阂的发言回荡在昂的耳边。

昂看了眼面对自己的疑问而皱紧眉头的莱姆,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老实说,我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很微妙。让你多费心了,抱歉。」

「不,我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忘掉它。」

「这种事可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啊,倒也正是人的麻烦之处。接下来……」

昂托着下巴,看向伏下眼睑的莱姆。莱姆看上去与其说是为失言而悔恨,更不如说是一副等待昂的注意力的谨慎样子。面对这样的莱姆,昂组织好了语言。

「那么,我提出要求了哦。答应的话,我就承诺全部忘掉刚才的事。」

「要求……啊?我明白了。请您吩咐。」

面对竖着一根指头提议的昂,莱姆闭上了眼睛然后带着觉悟似的表情点了点头。

昂并没有打算提出夸张到那种程度的要求,不由苦笑了下,然后开口道。

「要是你肯替我整理下发梢,稍微梳理下的话我就原谅你。」

「……」

「被你沉默对待相当受伤呢,我的心。」

面对昂的逆向提议莱姆沉默了。昂很快便忍受不了这种沉默不由叫了起来。随后,莱姆微微叹了声气,她那淡蓝色的瞳仁里映照着昂。

「艾米莉娅大人也说过,昂真是个没有欲望的人呢。」

「真奇怪啊。比起被吐槽,这应该是被人着迷上的场景演出才对啊……」

「因为从姐姐大人那里听说了和昂二人独处的情况下会被猥亵的,所以说实话关于刚才的要求,我多少做好了觉悟。」

「诬陷我清白名声太过分了!」

昂很担心不久之后拉姆那个八婆的闲言就会传到艾米莉娅那里。看来在事态发展到那步之前,有必要针对艾米莉娅张开一道直接预防线了。

昂内心里正考虑着对抗拉姆的措施。莱姆对着他提起裙子的下摆。

「答应您的条件了。——我顺成你的心意。」

说完,莱姆彬彬施了一礼,接受了和好的提议。

昂看着莱姆那做作的样子笑了起来,然后眼光落到了自己手头。

「看吧,在闲扯之中收裤脚的工作就完工了。干得不错吧?」

「……是的,确实是。在缝纫上你是满分。只是,这个技能就如同昂本身一样没多大用途。」

「咦!?咱们不是刚刚才和好的吗!?」

莱姆手持完工的裤子,先是赞同了昂的观点然后又绕弯吐了下毒舌,昂则回之以吐槽。刚才为止的糟糕气氛一扫而空。

昂将针线盒还给了莱姆,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

「然后呢,关于头发的事……什么时候剪?今天这么晚了恐怕是不成了吧?」

「是这样,的呢。尽管我很想尽早就做,但这几天晚上都安排有工作……很遗憾。」

「那么,再找机会吧。让别人替自己剪发,好久都没有这样了呢——」

昂从中二开始将近五年了都是自己理的头。现在已经熟练到了仅凭手感不照镜子都能剪的地步。

「那么,已经时间不早了我就告辞了。从明早开始就有工作,你能起得来吗?」

「说实话,我没啥自信呢。虽然我很自负自己属于闹钟一响就起床的类型,但估计这儿没有这么方便的工具吧。鸡什么的,到早上会打鸣吗?」

「……看起来很艰难的样子,那明早就由我或者姐姐大人来叫你吧。」

听了昂那靠不住的回答后,莱姆无可奈何地伸了根救命稻草。

「真的?但是让前辈来充当闹钟倒也挺不好意思的……」

「要是你一觉睡到太阳落山反倒麻烦。」

「你觉得我是有多爱睡懒觉呀!?」

「总而言之,睡上一整天没问题吧?」

过了好一会儿昂才意识到这是莱姆式的玩笑。

结束了这番对话后,莱姆向着接受了提议的昂施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

昂向着在门扉的遮掩下渐渐不见的少女挥了挥手,不由暗忖着。

「不管口头上再怎么说,果然是姐妹呢,那二人。」

殷勤无礼的莱姆,与桀骜不驯的拉姆。尽管如此二人还是无限地体贴温柔,昂真心觉得作为同僚来说她们真是太让人满意了。



10



——之后。

「然后呢,那之后昂的情况如何?」

时间是晚上——正是夕阳西落、弓月挂空时分,这里正在进行着秘密汇报。

宽敞的房间。屋子中央设置着迎接访客用的长沙发和茶几,里面则摆放着房间主人办公用的书桌与椅子。黑檀木质的办公桌上散放着文件与羽毛笔,旁边尚冒热气的杯子里散发出微微柔和的香气。

这里是罗茨维尔公馆主楼的最上层,家主罗茨维尔•L•梅扎思的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提出最初那个问题的正是这个罗茨维尔。

耳语般的声音却确实地传递到了对方的耳朵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罗茨维尔问话的对象正蜷缩着身体侧坐在他的腿上。

「从那次对话后已经过去五天了——差不多该露出本性的时候了。」

「是的呢。——完全不行。」

耳际回荡着主人的声音、被抚摸着桃发的正是拉姆。在屋里的只有罗茨维尔跟拉姆两个人,可以称得上是拉姆半边身子的双胞胎妹妹莱姆并不在这里。

原因很简单,今天汇报的主题是关于昂的,而拉姆正担当着他的教育指导。

听到那教育指导明确的否定评价后,罗茨维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出来。

「啊啊,是么。完全不行么。」

「卯日真的什么也不会干。做饭不行,打扫也很糟糕,还没刚一拜托去洗衣服就喘粗气了。只有缝纫方面倒是莫名其妙地好。除此之外别无一长。」

「在女性成员多的家庭里,考虑到这点,也真是麻烦事呀。」

那个年龄阶段的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罗茨维尔苦笑着说道。拉姆抬头望向主人,一边回想着自昂被雇佣以来的这四天时间。每当明确地回想起这短而充实的时间,无表情的面具便从拉姆那精致的脸上剥落下来露出痛苦的表情,旁人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竟然能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真稀罕呐。就那么废柴吗?」

「一无是处完全废柴。不是笨拙而是无知。只能认为是出身于优越的家庭。只不过,却缺乏相应的教养。」

「真严厉呢。」

罗茨维尔强忍着笑意。拉姆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在主人的臂怀中换了个姿势,将侧坐的身姿进一步往里面拱了拱。罗茨维尔用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拉姆的桃发。

「那么拉姆,直奔主题。——间谍的可能性如何?」

维持着一贯的声调,罗茨维尔面带笑容的问道。虽然罗茨维尔没提主语,但拉姆很清楚问话对象指的是谁。她闭上了眼睛,稍微考虑了一会,然后,

「虽然不能完全否定,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很低。」

「唔,他的心呢?」

「不好也不坏……不如说,特别是在坏的意义过于显眼了。混入这个家的手段以及之后……说到底,卯日他本身就。」

拉姆一边吞吞吐吐一边直言不讳地回答道。

虽然拉姆并没有给出完全否定的回复,但罗茨维尔像是对回答满意一般微笑了起来。主人的微笑中流露着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那微笑虽然并不是直接对着自己的,拉姆仍感到自己脸颊热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这样一来,他也许真的就是怀揣好意的第三方喽?」

罗茨维尔一边说着一边改变身体的姿势,椅子被压得咯吱直响。

与之前面向办公桌的姿势相反——罗茨维尔正好面朝着月光倾泻流入的大窗户。

罗茨维尔眯起左右异色的双瞳,看着眼下的光景松弛了嘴角。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真是不气馁啊。」

从办公室往下看便是公馆的庭园。在庭园的一角,可以看见正笑谈中的银发少女与黑发少年。依旧是少年单方面搭讪的形式,不过那少女并没有露出厌恶之色。

004


「真是令人微笑的场景啊。那种热情,我已经没有了。」

「被那样狂热地追求,女孩子也会开心的呢。」

拉姆回答了罗茨维尔那近似于独白的感叹,然后跟近距离盯着自己的罗茨维尔的双眸眼神相合。但是,与这暧昧的气氛相反,罗茨维尔恶作剧似的眯起了双眼。

「该不会,你对昂的评价意外地高的嘛?」

「……虽说那人完全废柴,但我并不认为他很坏。在工作方面昂学得也不赖。只是缺乏知识,倒还孺子可教。」

拉姆眼神中流露着不满冷冷地回答道。罗茨维尔用梳理过拉姆头发的手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颊。对着像是陶醉般沉默起来的拉姆,罗茨维尔思考着拉姆刚才的答复。

拉姆如此评价他人真的很罕见。

其言外之意便是说昂还有更加上进的空间。看来黑发少年相当讨得二位女仆的欢心啊。努力的姿态很美丽,罗茨维尔也赞同这一点。

「以我的立场来说,昂倒是挺碍眼的呀。」

罗茨维尔以黄色之瞳俯视庭园,看着那可爱的幽会如此感叹道。

「他们还都是孩子,放置不管也不会有问题的。」

「可以这么说。」

办公室里重叠起轻微的笑声,俯瞰少男少女约会的窗户的窗帘被拉上了。

——那之后办公室的样子,就连月亮也窥视不得了。



11



月横正空时分,是昂的个人时间,他正兴致勃勃。

他平展了下身上执事服的褶皱,再次确认自己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姿。已经差不多快穿了四天了,昂觉得自己也基本上适应了这身衣服。

「不赖,不赖,我呢。没关系,办得到。洗完澡后的自己对着镜子看来增了五分英俊呢。这个现象,更加鼓舞了我呢。」

事实上是否真的变英俊了还是未解谜题,不过自我暗示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只有心境变帅了的昂,微微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踏出了步伐。他踏上了修剪得矮矮的草坪,向着绿色的一角——被巨木环绕着,沐浴在明亮月光下的地方。

一位少女正坐在那里。她的银发在月光中闪闪发亮,萦绕着淡淡的光芒。

苍白的光辉——现在的昂很清楚散发着萤火虫似的光芒的正体其实是精灵。配合着这个事实,那幻想般的光景有着能捕捉到观者之心的恶魔一样的魅力。昂不由停下了步伐,吞了吞声。

像是感受到了昂的气息般,一直闭着眼轻轻窃窃私语的少女忽然睁开了双眸。

两枚紫水晶将正面而来的昂捕捉进了视野中。

「哦唔,在这、这种地方碰面,真是巧合啊。」

「明明每天早上日课的时候都混过来,还说什么巧合呀……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吧?」

搭话之前就被发现了的昂,在开口第一句话里流露出了动摇,艾米莉娅则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然后进入了谈话中。虽然被对方戳住了痛点昂仍毫不气馁地向艾米莉娅搭笑道。

「说什么同一屋檐下,被人重新这么一提心里还真有些欲火难耐啊。」

「『欲火难耐』这个词让人感到发慌,总觉得不舒服。」

看着仰望直盯自己的艾米莉娅,昂挠了挠脸然后理所当然似的坐在了她的旁边。间距三拳,这微妙的距离感正是昂胆小的证据。

艾米莉娅已经习惯了昂坐在自己的身旁,所以事到如今也没有再去指出来。每早日课以及吃饭的时候,只要昂一来就会这么做。

虽然昂不明白对艾米莉娅来说,默许与放弃抵抗哪个成分占得更大一些,但不管怎么说,昂对这个距离感到很开心。

「那、那个,你在干什么呢?」

「嗯——?在延长早上的日课啊。虽然大部分的孩子在早上都能见到,但有几个只有冥日才能见到呢。」

昂理解了艾米莉娅的回答,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阳日以及冥日,昂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独特的表达方式。

顺便说一句,这里一天的时间大致为二十四小时,人类的活动时间也跟原来世界的基本相同。虽然昂一向奉行随遇而安的主义,但生物钟能维持原来不变这一点也确实让他略微松了口气。

关于像这样的这边世界常识的学习,在昂这四天的执事研修中也一并不断地进行着。说起来,比起学习,习得佣人工作更处于优先考虑地位,在这上面昂受到了相当的斯巴达式洗礼。

「作为拥有周六周日休息的素质教育一代人,真希望她们能有长远的眼光啊……」

昂发出了对这四天来斯巴达教官的牢骚。就在昂这样自言自语的同时,那边艾米莉娅跟冥日限定朋友们的谈话也在继续进行着。

昂像是被这幻想般的光景迷惑住了似的,一直沉默地盯着艾米莉娅的侧脸看。

「这没什么值得好看的呀?」

也许是觉得昂的沉默很少见吧,艾米莉娅突然冒出了一句。

向着看上去带着几丝歉意的艾米莉娅,昂挺起身子摇摇头说了声「不是」。

「我从来没有觉得呆在艾米莉娅亲身边很无聊哦。」

「什、」

由于昂的回答过于直白,艾米莉娅不由屏住了呼吸然后面红耳赤。不光吃了一惊的艾米莉娅桃面绯红,其实昂也是脸红到了耳朵。

要是刻意之词还好说,刚才那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表白啊。

「啊、啊——,那个,说起来连着这好几天咱们不都没好好说过话了嘛?」

昂像是为了遮掩害羞般连珠语发。艾米莉娅也跟昂同调着点了点头。

「是,是的呢。昂为了记住公馆的工作也相当不容易呢。嗯,尽心竭力的干呢……嗯,一直很拼命的呢。」

「你支持我的心情让我既高兴又难为情真想哭啊。」

昂为了改变心情而转换了话题,没想到却是自掘坟墓,不由小声悲叹起来。

艾米莉娅这关于昂四天来工作的评价,带着相当大的偏袒跟委婉。昂可是差劲到了即使大笔贿赂上司也会被一句「一无所用」而拒绝的地步。

昂在做饭、洗衣、打扫等各方面都完全不行,被迫从头学起这些佣人基础技能。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昂在以上三个技能上的判定都是「C」。【注】

译者注:日本等级评价标准(从高往低):S、A、B、C……
「我只在缝裤脚跟缀围裙扣子的时候得到了『S』判定。」

「昂真的是只有一部分很出众高超呢。」

「我家的教育方针是,与其成为一个平凡无味的家伙,还不如当一个冒刺儿的敏锐男儿。」

虽说这是父母教育方针的产物,但也真不知道在缝纫技能上大展身手的昂及其父母是怎么想的。

「是么,这样子的啊。太好了。昂也有引以为豪的东西啊。」

艾米莉娅并不清楚昂的内省,单纯地赞美了昂自豪的技能。看着像当成自己的事情一般高兴的艾米莉娅,昂内心复杂地挤出笑容。

「还有,昂不气馁地努力去干别的工作,这本身就很厉害的嘛。其实拉姆跟莱姆在背地里也偷偷表扬过你呢。」

「真的假的呀。我铁定认为前辈们一定在背地里也数落我呢。就凭用刀切了自己的手、踢翻水桶、洗衣失败这些糗事还能增加对方的好感度!?」

「关于这些,还是反省一下比较好,我觉得。」

听完昂那显著失败的发言,这回轮到艾米莉娅苦笑了。然后,艾米莉娅眯起她那紫绀色的眼睛,如同窥探般看着面前的昂。

「但是,每天都很辛苦的吧?」

「超级非常辛苦。真想借用下艾米莉娅亲的臂怀、大胸还有膝盖来转换下心情治愈一下啊。」

「知道啦知道啦。既然你还能这么开玩笑就说明应该还撑得住。」

艾米莉娅伸过手指轻轻戳了下昂的额头。虽然艾米莉娅使的力气的轻,但昂却从着伸来的手指顺势仰躺在了草坪上。

感受着凉爽的草坪,昂仰望满天繁星不由发出了感叹。在这个没有街灯之类光源的世界,点缀夜空的星月之美与昂所知的那个世界大为不同。

「——月亮,好美啊。」【注】

译者注:这里昂其实是说了句双关语。「月亮,好美啊」典故来自于夏目漱石的一则逸闻趣事。据说在夏目漱石还当着英语老师的时候,有一次课堂上一个学生将「I love you」译成了日语「我爱你」。夏目漱石听到后则说道:「日本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请翻译为像「月亮,好美啊」之类其它的说法。」之后,「月亮,好美啊」就成了间接告白的代用语了。所以说当昂听到艾米莉娅那样的回答后自然会有想吐血的心情了,哈哈~~
「真是遥不可及呢。」

「虽说不是故意的,但你这评论也太破坏气氛了!?」

「咦,我说错什么了吗?」

如同浪漫的代名词一般的经典台词摔在了地上。昂真心对这个没有夏目漱石的世界感到战栗。昂手扶胸口向文豪表示谢罪之意。然后,猛然间艾米莉娅露出惊讶之情。【注】

译者注:夏目漱石,日本近代文学史上的超级大文豪,可以自行脑补为中国的鲁迅……
「啊……」

「呀,糟了,小丢脸啊。努力是背地里默默的秘密。」

昂一边害羞似的笑了笑,一边将艾米莉娅紧盯着的手藏到背后。

——因工作上的多次失败,昂的左手伤痕累累净是创口贴。

昂吐出舌头准备蒙混过去,但艾米莉娅却一脸认真严肃地伏下了眼睛。

「果然,很不容易呢,大家。」

像是为了激励自己一般,艾米莉娅轻轻地那样感叹道。

听到艾米莉娅的独白后,昂静静地理解了她的想法。

现在,在这个罗茨维尔公馆里从头学起的不仅仅只有昂,艾米莉娅也是同样的。身为女王候补,她也正处于拼命吸收各种必备知识的紧要阶段。

对于昂跟艾米莉娅来说,他们二人所追求的等级与范围都是不同的。这里有着天壤之别的重压的差距。被安上这样的重担,想必会很辛苦的吧。艾米莉娅说不定也抱有那样无法说出口的烦恼。

「……治愈魔法,我施给你吧?」

艾米莉娅冷不丁冒出来了一句。

创口贴下慢慢愈合的伤口正发出呱呱之声,只要稍稍感触下神经就会传来火辣辣的热意。但是,

「不,没这个必要。不用专门替我疗伤,这样就行。」

「为什么?」

「嗯,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是的呢。这个,是我努力过的证明。」

昂一边吐槽着自己居然说出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话,一边用力握了握自己伤痕累累的左手。

「我,倒真心不讨厌努力呢。将不可能改写为可能,怎么说呢……感觉不坏。虽然很累,也超辛苦,但也很开心。虽说拉姆莱姆意外地斯巴达式暴政,那个萝莉也让人火大,罗亲则几乎不打照面所以存在感很薄……」

「这句话,要是让罗茨维尔听到了,一定会龙颜大怒的。」

「龙颜大怒这词现在可没人说了啊……」

在打断话头的时候,昂会顾左右而言他。之后他像个装了发条的人偶一样弹立起,右手贴额对着艾米莉娅做了个标准的敬礼。

「嘛,像这样挨个儿解决掉问题就行。不然的话我在这里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既然如此,何不快乐地活着呢。」

在原来的世界里,昂能过着「轻松自在」的生活。但是,在这个世界里那样的安逸生活却是不可求的。这样一来,昂就转向去追求「快乐」的生活了。

这也可以说是昂对被不合理地放逐到这个世界里的命运的反抗之意。

面对昂的决意表明,艾米莉娅如同时间静止了一般凝固住了表情,只有睫毛在不停地眨动。过了一会儿后她猛然露出了笑声。

「是,的呢。嗯,我想是这样的。啊啊,真是的,你个笨蛋。」

「哎呀哎呀,反应不对劲呀!?即使重新迷恋上我也很正常啊,这种时候!?」

「我一开始就没有迷上你——真是的,好傻啊……我也是。」

对艾米莉娅夸张的反应感到意外的昂。艾米莉娅那最后的呢喃并没有传达给他。

艾米莉娅比起刚才笑意加深了。她的微笑带着像是从刚才为止的重压之下解放了出来一样的柔和,宛如施了能让昂不由自主着迷上的魔法。

艾米莉娅展现出来的这个姿态,已经不是美丽呀可爱之类的词语能表达出来的了。

「A・Z・N(艾米莉娅・真・女神)」

「明明人家很感谢的,你却又在那里插科打诨。」

艾米莉娅像是有点生气似的撅起了嘴唇,然后又用手指摁了摁昂的额头。

有时,像这样被触碰到后,昂就会感到被接触的地方带着剧烈的热意,这一定不是昂的错觉。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明白昂很努力,但究竟是怎样将手搞到这么惨不忍睹的样子啊?」

「啊,这很简单。今天下半晚陪莱姆去公馆附近的村子买东西的时候,被孩子们玩耍的狗一样的小动物狠狠咬了一口。」

「这不是跟勤奋努力没关系吗!?」

「不是,勤奋的痕迹被巨大的伤痕遮掩住了……我之前一直想着,自己没那么招动物烦啊。」

在原来的世界里,昂属于很招小孩子和小动物喜欢的体质。照今天的结果而言挺让人纳闷的。但是面对小孩子们的吸引力还尚在。

「村里的小家伙们……毫不留情地揍我踢我还往我身上擤鼻涕,糟糕透了,混蛋。」

「感觉昂挺会照顾小孩子的呢。」

「这完全是误解,艾米莉娅亲。这可是重要的战略性筹划啊。从现在开始就培养感情,等到其长大的时候就能加倍收获了。这可是,光源氏昂计划。」【注】

译者注:光源氏计划:光源氏计划一词原义是指男人把小女孩抚养长大,将她培养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以期能成为自己未来的结婚对象。典故出自日本古典小说《源氏物语》,主角光源氏将小他9岁的若紫接入府中,从10岁起开始培养成为自己心目中完美对象,长大后成为他的妻子。「光源氏计划」一词所指的重点不在于年龄,而是「养成」的过程。因此,一些年龄差距不算很大,但较年长者对较年幼者从儿童或少年时期开始养育或照顾的,都可以称为「光源氏计划」。
「好的好的。明明不用那么固执,老实承认就好的。」

艾米莉娅已经习惯了昂的玩笑,轻轻地便搪塞了过去。她看着天空伸了伸懒腰。

「我差不多该回房间了,昂呢?」

「我有陪艾米莉娅亲睡的义务所以一同回去喽。」

「这个任务等你更加磨砺了现在工作的实力之后再说。」

「说定了哦。等着瞧吧,从现在开始的我的佣人神话传奇……!」

昂把艾米莉娅的话当了真,燃起了熊熊斗志。突然,昂转头扭向苦笑不已的艾米莉娅,竖起一根指头。

「对了,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啥时候,跟我一起去村里找小家伙们报仇雪恨……不是、来个恩爱秀……不对、去看小动物吧?」

「为什么你要改口那么多次?……而且,嗯,我呢。」

艾米莉娅吞吞吐吐地,面带踌躇之色伏下了眼睛。

「我不讨厌跟昂一起出去,也很在意那个小动物……只是」

「好的,那一起去!」

「但是,跟你一起的话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的……」

「好的我明白了。一起去哦!」

「……你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我听着的呀!我怎么可能会听漏艾米莉娅亲的一个词一个字呢!」

「我最讨厌昂了。」

「啊——!啊——!突然咋啦!?我啥—也—听—不—见—!!」

看着昂这塞住耳朵立即食言的机敏反应,艾米莉娅像是投降了般扬起了笑声。接着她用手指拭去了挂于眼角的泪珠,看向昂。

「真是的……。等我的学习任务完成,跟昂的工作也好好结束之后啊。」

「万岁!知道啦!我会又快又好全速完成工作的!」

得到了约会的承诺后,昂激动地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看着昂这利益主义的样子,艾米莉娅带着微笑微微叹了口气。

「看到昂之后,我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真的很渺小啊。」

「绝没这回事吧!?要是真抱有像女王候补者级别的烦恼的话,在压力社会里胃早就千疮百孔了!」

艾米莉娅忍受不住笑喷了出来,昂也跟着笑了起来。

伴随着二人的一阵欢笑声,今天的幽会就此告终。

「说起来,明明工作都结束了,为什么你还这一身打扮?」

「那个啥,我想知道艾米莉娅亲对我这身打扮的评价感想呢。怎么样?挺合得来吧?」

「唔,是的呢。看上去挺能干的。」

「期待值过高我会被压垮的!」

最后在此特将这段对话记录下来。



12



「喂,你有好好睡觉吗?小萝莉。太熬夜的话成长激素的分泌就会减少,你即使成人后也还是小不点的样子哦。」

「……这么理所当然地破了『渡门』还习以为常似的!」

昂随意地闯进了门,窥视着里面的状况毫不在意地向着贝阿朵丽丝打了声招呼,贝阿朵丽丝则恨恨地回了句。她坐在书库深处的木制梯子上狠狠地瞪着昂。

「你过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不,没啥事?只是想来道个睡前晚安而已。我本来想着如果如果三次都没有找对的话就放弃,没料到居然一下子撞对了。」

「你这家伙的第六感到底有多强悍啊……」

贝阿朵丽丝像是疲惫了一般拉了拉卷发。猛然展开的卷发在脱离手指的反作用力下一跳一跳的。昂看着这不由激起了一丝童心。

「能让我也摸摸吗?」

「能摸我的只有哥哥一个人。……好了你快滚吧。」

「自己独享太狡猾了。唉,嘛算啦。本大爷现在心情超好所以就原谅你了。」

昂将得到约会首肯后的欣喜若狂心情留在了书库中,然后在贝阿朵丽丝不满的神情下扬长而去。

只是,在门关上的一瞬间,

「——是与我无关的事情吧。」

昂感觉像是听到了一句略带寂寞的声音,不由稍有点介意。

「话说,想着追问上一句,再开次门吧。」

打开的门的里面并不是禁书库,已经变回了一间普通的客房。

昂就这样反复地闭合着眼前的门扉,赌着说不定哪一会就能连上禁书库的可能性。

「……你从刚才开始在干什么啊?是在检查门的闭合问题吗?」

「对呀对呀,最近半夜走廊上老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想原因是不是就出在这里啊……是莱姆吗?」

目击到昂来回闭合房门现场的,正是一脸目瞪口呆的莱姆。莱姆单手端着空荡荡的银盆,眺望着昂正触摸着的门扉。

「有什么介意的事情吗?」

「没啥,就是刚才为止小萝莉的禁书库还在这里,现在已经不见了。」

「你找贝阿朵丽丝大人有什么要事吗?方便的话可以让我来代为传达。」

「只是睡前道声晚安而已。也没啥……大事的。」

虽说昂很介意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贝阿朵丽丝漏出的一句轻叹,但他觉得也没必要现在立刻就去问个清楚,所以摇了摇头准备暂且忘掉这事。

「莱姆才是呢,还在工作着吗?明天也得早起,快去睡吧。」

「收拾完银盘之后就准备睡啦。刚才给罗茨维尔大人跟姐姐大人倒茶去了呢。」

「孤男寡女的在这种时候干些啥啊……啊啊,还是算了吧。」

此时的时刻已经快到零点了。打听在这种时候两个人秘密幽会的罗茨维尔跟拉姆之间的事情,总觉得会成为敏感话题挺麻烦的。

昂反省着自己说了多余的话。猛然注意到了拉姆的视线正对着自己。那淡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昂的头的方向。

「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实现我们的约定。莱姆看上去也十分在意的呀。」

「……不,我真的完全没有丝毫一点都不在意。」

「你那百二十分介意的心情已经充分传达到我这里了,更加增添了我的愧疚之心!」

死板认真的莱姆的视线增添敏锐与集中力到了使昂言语产生紊乱的程度。

由于昂的工作往往拖得很晚,而莱姆又很忙碌,所以一直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莱姆冲着正一脸苦恼不知如何是好的昂举起了小手。

「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就剪怎么样?」

「现在……你说这会儿?但是,已经这么晚了啊?」

「只是整理下发梢简单梳洗下而已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不这样的话,昂只会口头上耍嘴皮子不让我了却夙愿。」

「居然用到了『夙愿』这个词!」

看着无表情中只有双眼闪耀着干劲儿的拉姆,昂暗自忖度着估计这四天来她一直憋得心里痒痒吧,然后抓了抓脸。

尽可能地,很想了却她的心愿,只是——

「对不起,莱姆。我明天跟艾米莉娅有约定,所以说得早起提前完成工作。因此,恐怕今晚没法熬夜了……」

「是的,呢。……不,是我这边提出了无理要求。很抱歉。」

昂以刚刚结下的约定为由,拒绝了约定在先的莱姆的提议,对此感到良心谴责。但是,莱姆却体贴懂事地撤回了提议,照顾到了昂的个人情况。

昂对这样的莱姆抱有罪恶感,内心浮起一丝难以言出感情,于是便突然提议道,

「所以说,明晚怎么样?」

「……晚上吗?」

「为了实现我跟艾米莉娅亲的约定,会提前好好完成工作的。再加上我后天也没啥大的安排。剩下的就看莱姆你的意下如何啦。」

昂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为自己一天之内竟然跟两个女孩同时作了约定的积极性感到惊讶。当然,昂对艾米莉娅的感情与对莱姆的是不一样的。

昂对莱姆抱着的是关系融洽的伙伴意识。而对艾米莉娅的感情,就连昂自己也不确定。

莱姆听了昂的提议后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就在明天晚上吧。——这回可说好了哦。」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啥激动到了这个地步。说好喽,就明晚。」

昂很想跟莱姆拉勾勾,却因不知这个世界里是否有那个习俗而犹豫不已。就在这个时候,莱姆在昂的面前恭敬地施了一礼,然后飘动着裙子转身而去了。

就这样,昂目送莱姆静静地以滑行般的步伐渐渐离去之后,一边想着安排得过于紧凑的明天的行程,一边忍着哈欠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明天的约会会去村子那边,得找个借口甩掉那帮小家伙们。哦对了,在此之前我还得调查一下景点呀花田啥的…│」

昂膨胀着鼻翼,在对明天的期待下心潮澎湃地走进了房间。他脱下甩掉了穿着的执事服,换上完运动服后便扑倒在了床上。

就这样他盖上被子在心里想象着明日的样子,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面对内心背叛了身体的状况,昂则立即切换大脑线路决定放大招。这就是,

「一只帕克,两只帕克……」

昂在脑海里想象着小猫在来回撒欢的田园诗般的景象,然后幻想着随着数数小猫的个数在依次增加。幻想中的帕克渐渐地入侵到了现实中,软绵绵的接触记忆将昂逐渐带到了忘我的境界。慢慢地,如同沉陷般,意识被吸入到了梦境之中。

「帕克……一百只……呼呼呼」

就这样描绘着世外桃源,意识被温软的东西包裹了起来——然后,消失掉了。



13



每次睁开眼的时候昂就会觉得,意识的觉醒宛如将头露出水面的感觉一般。

昂从喘不过来气的感觉中猛然解放了出来,到睁开眼睑认识世界为止过了略微数秒。在这期间,昂处于一种非睡非醒的状态。

他感到眼睛被阳光灼烧着。昂直起了尚残几丝疲惫感的身子,左右晃了晃脑袋。

头有点重。新的生活这才刚开始。残有疲劳感也是在所难免的。

但是,今天可不能说这些丧气话的。

昂一觉醒来感觉很好。他仔细地回想着昨晚跟艾米莉娅定下的约会约定。

「对的,菜月・昂———今天,迎来了飞跃的时刻。」

他描绘着今天一天的幸福未来。今天是预想完美的胜利约定之日。但是……

「——」

桃发与青发双胞胎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一副觉悟好了似的昂。

昂捂着脸,连耳朵都红了。他将被子蒙到头上。

「怎么了啊!你们居然在啊!好羞啊,我好害羞啊!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嘛!呜哇哇!」

因为从前天开始就不需要两姐妹代替闹钟叫他起床,所以昂大意了。没想到就在今天早上。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过来。

看着在被子上苦恼不已的昂,双胞胎依旧是一副表情不变的样子。虽说如果被指着哈哈大笑的话也挺难堪的,但两姐妹这反应也太冷淡了挺让人心堵的。

「不,等下,你们俩。就这反应我可是会受伤的啊。既然你们触碰了人家的敏感部分,就应该稍微这样……那样的才对吧!?」

昂期待着最起码二人就像往常那样,冰冷扫兴地回骂自己。

——等待被骂,也是够可怜的了。昂反思了下刚才的想法。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那人用很亲密的口吻跟我们打招呼呢。」

「莱姆、莱姆,那人很自来熟地跟我们打招呼呢。」

违和感。二人的轻声细语在昂的脑海里略过。

「嗯,什么?不觉得有点怪吗?怎么了,前辈们?专门过来早上接我也是,还在那里相声表演真是恶趣味啊。」

确实是那二人一如平常地冷淡——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昂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寻找从那二人身上传来违和感的源头。

——是,眼睛。

二人看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到昨晚为止还有的亲密感,变得生分而客套。紧接着,决定性的发言飞了出来。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客人看起来像是有些思维混乱的样子呢。」

「莱姆、莱姆。客人的脑子像是有些奇怪的样子呢。」

——被称为「客人」,昂不由张口结舌了。

在这个称谓所包含的敬意的背后,隐藏着的强烈的尖锐刺意扎着昂的内心深处。

仿佛真的感受到了疼痛,昂按住了胸口。

不明白,意思。那二人的反应,就宛如——

「你们,两个……哈哈,玩笑开过头啦。这、种、事情……」

昂实在是忍受不了那二人陌生的目光,猛然抬起左手去挡住自己的视线。但是,就在这个瞬间,看到映入眼帘的东西后昂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悔恨。

——自己左手上的创口贴消失了。

因洗涮工作而粗糙的手指也是,在不习惯的切割工作中剁掉的手指甲也是,在跟小孩子们玩的时候被小动物啃咬的痕迹也是,都不见了。

——在遥远的地方,响起了钟鸣之声。

猛烈地涌进而又退却的、波浪一般反复的钟声。放声恸哭的昂并没有注意到,伴随着疼痛的这个现象就是耳鸣。

昂感到太阳穴传来剧痛,在鼻腔深处涌起了热热的东西。但是,昂咬紧嘴唇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将意识集中在了尖锐的痛感上。

来用眼前的血腥味,去全部涂抹掉刺人心脏般的丧失感吧。

事已至此,昂也只得去承认现实。

昂感到从眼睛的深处涌出了热意,便以跟刚才不同的理由用被子蒙住了脸。

——现在的这副表情绝对,绝对绝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看到。

被这些,昂最喜欢的人们。

被原本会喜欢上的人们。

被原本应该喜欢上了的人们。

昂绝对不想在被他们用外人似的眼光的注视下流下眼泪。

「为什么……又回到原点了啊!?」

——让昂吃了如此诸般苦头的轮回循环,再次将他拉进了漩涡之中。



第二回的,罗茨维尔公馆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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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6 11:52: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5 17:00 编辑

第三章 『锁链的声音』

1



「客人,客人。您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没什么大碍吧?」

「客人,客人。您看起来好像肚子很痛的样子,难道尿床了吗?」

两姐妹用关切的声音,向低着头的昂搭话。

虽然时间并不长,但那也是听惯了的声音。那是时而让人觉得聒噪,时而让人觉得安心,寄托着信赖的声音。

——但是如今,这声音却陌生地萦绕在昂的耳边,无情地震颤着他的鼓膜。

「抱歉啊,那个,让你们担心了。那个,刚才刚睡醒,脑子有点不清楚。」

昂感受着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调整了下呼吸,抬起头来回答道。

那些翻涌而来的感情,在他把脸埋进被子的时间里姑且算是平静了下来。摆脱了最初的打击,如今仍有种失落感如丝绵般勒紧自己,他在心里小声啜泣着。

——如果这一切都是罗茨维尔开的玩笑,只是为了骗骗他而已,那该是多么让人又爱又恨的救赎啊。

仿佛是被自己内心的说辞拯救了,昂睁开了眼睛,朝前看着。

「——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一瞬的模糊之后,那展现在眼前的世界将他强行拖回了现实。

双胞胎分别站在床的两边,手按在床铺上看着昂。拉姆和莱姆依旧还是之前见惯了的那两人,一如既往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昂。

在两人的视线里,全然没有夹杂任何对昂的感情。那四天里的生活,和她们之间积攒起来的种种关系,就如同云霞般消失在了某处。

「客人?」

迷惑的声音同时从两人口中发出。

两人的目光追随着从床上起身的昂,但现在的昂却像是感觉到了股寒意一般,在某种焦躁感的驱使下,与那两姐妹拉开了距离。

「客人,请不要急着下床。您还需要静养。」

「客人,急着下床很危险。还是好好休息。」

面对两人关切的嘱咐与即将伸出的手,昂反射性地转身躲开。这种冷淡的反应让两人有些受伤般地眯起了眼,而昂此时却完全没有精力去觉察到这一变化。

这边明明跟对方很熟悉,但对方却用一种对待陌生人的方式对待自己,真是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感觉。

就在前几天,昂也曾经在闹市上,小巷里,废屋中体会过相同的感觉。

但是,那个时候和现在有着决定性的不同。状况不同,时间不同,经验也是不相同的。

彼此之间也基本不认识,跟艾米莉娅和菲尔特也说不上是重新认识。

本应该彼此信赖的伙伴,却有一方要返回去,从头开始认识。明明是认识的人,却仿佛变成了其他人一样,这种不协调感像是种莫名的恐怖,抓住昂不放。

因为昂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双胞胎女仆也开始觉察到了这种异常。

室内一阵沉默,彼此间都在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对方的态度。于是——

「抱歉,——现在,还不行。」

昂先于想要制止他的双胞胎一步,转动门把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他喘着粗气,漫无目的,冒冒失失地光着脚拼命奔跑在冰冷的走廊上,阵阵凉意从脚底传来。

要逃,要逃出去。明明是这样想的,但他却连自己在逃离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像那样继续留在那里了。

昂跑过一扇又一扇列在走廊上看上去完全一样的门,依旧是用一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模样在乱窜。

然后他气喘吁吁地,像是被什么引导着似的,推开了一扇门。

——并排摆放着许多书架的禁书库,迎接着匆忙闯入的昂。



2



如果把这扇门关上,那么禁书库就跟外界完全隔绝了。

这样的话,要想从外界进入这个房间,就不得不打开宅邸内所有门。

没了被追上的担心,垂头丧气的昂用背顶住门,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上。

就算坐了下来,双膝还是在颤抖着,就连伸出去制止的手指也一样抖个不停。

「要是玩纸相扑的话,或许水平很高呢。哈哈。」

无聊的自嘲,加上几声干瘪的笑声显得尤其空洞。

书库静谧的空气中飘荡着古旧纸张的味道,这在昂的心中稍稍增添了几分平静。尽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心,但此时的昂却也只能依靠它了。

一次,又一次,他反复地做着深呼吸。

「不敲门就进来,还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啊。」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在书架的深处响起,朝着如同躺在陆地上呼吸的鱼一般喘着粗气的昂传来。

在微暗房间的深处,入口方向的尽头,有张梯凳放在那里。一位少女就坐在那上面。

那是跟平时一样,依旧和昂保持着距离的,毫不动摇的禁书库看守,贝阿朵丽丝。

贝阿朵丽丝啪地合上那本相对于她那娇小的身体,显得过于庞大的书,远远地看着昂。

「你是怎么打破『渡门』的。……刚才也好,现在也好」

「抱歉。哪怕一会儿也好,让我在这儿待会儿吧。拜托了。」

昂合掌恳求,没听对方说什么,就闭上了眼睛。

自己的名字,这里是哪里,刚才的双胞胎是谁。在眼前的这个少女又叫什么,是什么样的存在。不可思议的房间。四天的时间。相互交换的约定。明天,要和谁,一起,去哪——

「对了,艾米莉娅……」

他想起了那在月光下闪耀光芒的银发,和羞怯腼腆的微笑。

以及那个即便是在月光下,也能让漫天繁星显得黯淡昏沉的少女,艾米莉娅的约定。

「贝阿朵丽丝。」

「又直呼其名吗」

「你说我之前和刚才打破了『渡门』是吧。」

不仅直呼其名,还冒失地向自己提问,这让贝阿朵丽丝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太高兴。但是,即便如此,为人讲究规矩的贝阿朵丽丝还是一脸束手无策地,耸了耸肩,说道:

「真是迟钝,就在三、四个小时之前,我不是刚戏弄过你吗?」

「就是我无视安排,惹得你闹别扭的事情吗。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就算浑身无力,昂也不忘调侃上贝阿朵丽丝几句,少女又一次闹起情绪来。

——三四个小时之前,昂和贝阿朵丽丝的相遇。

刚才那段话说的是在罗茨维尔宅邸第一次醒来的事情。那个时候,昂想也没想就找到了环形走廊的突破口,一击命中。

然后就在这个禁书库里,昂被贝阿朵丽丝给弄昏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便是早上了,床边站着拉姆和莱姆两人。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是处于……第二次在这个宅邸里醒来的时候吧。」

记忆中相关的几处被收集起来,昂也推算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双胞胎聚在一起,来叫昂起床的只有那个早上而已。之后的每天则是两人交替着来。而且,昂只有在第一天是以客人的身份,睡在客房里的。

「也就是说,我在五天之后又回到了从那算起四天之前的地方,是这样吗……?」

和在王都的时候一样,昂又一次穿越时间,回到了过去。他这样给现在的状况下定义。

但是,理解和接受是两码事。

昂抱着脑袋,思考着穿越回到此时的原因。

在王都,昂之所以会回到过去,是以死亡作为诱因的,也就是说「死亡回归」。以三次的死亡为代价救下了艾米莉娅,从循环中逃脱了出来,关于之前的事情,他是这么理解判断的。

而事实上,在罗茨维尔府上的这五天里,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以说是非常平和地度过了这几天。

然后就突然间回到了过去,来到了此时此刻,之前连个预兆都没有。

「难道是跟上一次的条件不同吗?死亡之后返回到过去,也不过是我自己揣摩出来的,其实是一周左右就会自动回到过去吗……不对,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那就没法说明为什么会回到在这个罗茨维尔府上的第一天清晨了。

虽然回到过去的理由还不清楚,但在王都轮回中的法则多少应该还是存在着的。

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复活地点的问题。如果昂没有从那个循环中被解放出来的话,那么昂醒来后就必然会在已经见了三次的刀疤脸店主的面前。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刀疤脸的中年大叔突然变成了两个女仆天使。」

面对这两者的心情,简直就如同天堂和地狱一般截然相反。

昂来回检查着自己,确定自己身上没有受伤。什么都没有,他这样想着。

按照之前几次的判明条件来看的话,昂这次回到这里的理由就很明确了。那就是——他死了。

「但是,如果我死了,那我又是怎么死掉的呢?睡觉之前明明一切都很平常。如果是睡着后发生的,我多少也会有一些自己死了的感觉吧」

就算是猝死,真正「死去」的瞬间会这样完全意识不到吗。

像是毒药啊,瓦斯呀,如果考虑到利用这些东西,在睡梦中被人杀死的可能性的话,那就是指暗杀了。但因为昂并没有要被杀掉的理由,那这一前提条件便也就不成立了。

「这样的话,又或者是因为没有达成通关条件,所以强制轮回?」

如果比作游戏的话,就是因为没有立起必要的flag,而导致游戏结束。可这却是个既不知道是谁立的的flag,也不知道触发条件的破游戏。

「本来我就是个轻易放弃,依靠攻略网站的悠闲玩家……」

「要是打算一直都这样碎碎念的话,这周遭的气氛都要给你带得无聊了。」

贝阿朵丽丝嘴上挂着抹讥讽的笑,远远地看着陷入思考海洋中的的昂,有些无聊地说道。

「死啊活啊的,人类的标准还真是无聊透顶啊。到头来都是胡言乱语,谎话连篇。所谓的不成体统就是你这个样子。」

冷淡无情,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算得上是尖酸刻薄的话从她嘴里说出。但是贝阿朵丽丝这种一如既往的态度却让昂觉得有几分安心。他站起身,拍拍屁股,直接向门口走去。

「要走了吗?」

「还有事情想要去确认一下。要认输也要在那之后啊。多亏了你啊。」

「我什么可都没做哦。……你就快走吧,我还得把门移动一下呢。」

这跟温柔半点边都沾不上的话语,不知为何却让此时的昂感觉很舒服。

贝阿朵丽丝自己似乎也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吧,但昂却感受到了某种鼓励和勇气,踏步向前。他拧动门把手,向吹着凉风的门外,一步迈了出去。

风吹拂着他短短的刘海。

眼睛感觉到微微的疼痛,于是他便抬起手臂挡住了脸。

而后风停了下来,他赤着脚,草坪的触感从脚底板传来,而眼前的是……

「啊,果然还是那么的耀眼夺目啊。」

庭院前微弱的气息朝四处迸射着,昂看到了银发的少女,心中雀跃不已。

时机掌握得也太妙了吧混蛋,昂内心对那个任性的书库管理员抱怨。

「——昂!」

注意到昂的少女睁大绀紫色的眸子,神色慌忙地朝他近前跑去。从她双唇中飘出来的那如同银铃般的声音,虽然只有三个音,却谱成了段最棒的小调。【注】

译者注:昂,日语写作スバル(subaru),所以是三个音。
很自然地,昂也朝向他走近的少女走去。两人面对面,少女仔细看看了昂全身后,有些安心地垂下了前面吊起的眼角。但是很快她又重打起精神,摆正了姿势,恢复了往常一样的目光。

「真是的,害人担心。一醒来就不见了,拉姆和莱姆两人紧张地要命,在宅邸里到处找你。」

「那两个人会那么惊慌才是少见。还有就是抱歉了。刚刚被贝阿朵丽丝抓住了。」

「又这样?睡醒前不是就有一次了吗,还听说被她捉弄了……」

那美丽的容颜挂着副担心的表情靠了过来——艾米莉娅那不设防的样子,让昂不禁想要伸出手去拥抱,不过还好他努力克制着自己那颗脆弱的心。

在这里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欠考虑了。这样的话,自己在禁书库里自我冷静的那段时间就真的丧失意义了。光让贝阿朵丽丝蒙受不白之冤并不是他的目的。

昂只好用模棱两可的表情回应着面带忧愁的艾米莉娅。

对于这样不太像昂的反应,艾米莉娅有些疏远的样子,没有进一步问下去。

这也是当然的。如今的昂从和艾米莉娅碰见算起,也不过是跟她一起度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而已,她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像昂的反应」呢。

那四天的时间,像是条无法填补的沟渠,横在昂和艾米莉娅之间。

但那只有昂知道,而艾米莉娅不知道的四天的光阴是确实存在过的。

「怎么了吗?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有可爱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哦。……那个,没受伤实在是太好了」

最开始说出的话让艾米莉娅羞红了脸,而对接下来的话她立刻点了点头。

「嗯,我没关系的。多亏了昂的保护。昂你才是,身体感觉如何?」

「嗯,很好很好。就是血有点不够用,魔力耗尽了,起床时的冲击搞得体力也被削减了不少,精神上有种像被球棒打了个满地找牙的感觉,但还是很健康的!」

「这样啊。太好……诶?那岂不是说浑身都是伤吗?」

「嘛,如你所见,没事的。」

昂伸出双手,像是要为艾米莉娅展示自己还很健康的样子似的,在原地转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点一滴的积累,但状况正渐渐向着本来该有的样子发展。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要加快齿轮的旋转,就必须由他菜月昂来主导。

「没关系就好……那个,要回宅子里去吗?我还有点别的事?」

「哦,是精灵对话时间吧。我不会打扰你的,能和你一起吗?还有把帕克借我。」

「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但真的不要捣乱哦。这不是玩游戏。」

艾米莉娅歪着头,用像是教导小孩子一样的口吻说着。艾米莉娅这般像是冒充大姐姐似的举动实在是太可爱了——昂的心中燃起了一把名为「决心」的烈焰。

「那么就走吧。时间很有限,世界很广阔,而我跟艾米莉娅亲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是啊……诶?刚才你说什么?亲是从哪冒出来的?」

「好了好了。」

昂推着为爱称而感到意外的艾米莉娅,两人一起走向庭院里那个熟悉的老位置。

这个爱称也是因为昂一直坚持不懈地叫,叫到她没了再去订正他的力气,才一点一点被承认的东西。而这也是在那失去了的四天光阴上,构筑起来的羁绊之一。

「要取回来。」

艾米莉娅摆着个不理解的表情,昂边走在她后面,边小声地嘟囔着。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银发,然后又将视线投向天空。

在东边那片仍旧低垂着的天空上,可以看见太阳可恨地升了起来。

还有五次,这样的日出再重复五次,然后再去迎接约定的日子就好。

同那位跟月亮很般配的少女的约定,就让前来迎接的太阳作为见证好了。

还有时间。而且他也知道答案。

「虽然不知道被谁讨厌了。但一定要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取回来,让那人哭丧着脸。我已经被那天晚上的那个笑容给迷住了,不要小瞧我的那份执念啊。」

昂向着天空伸出手握紧拳头,作出不针对任何人的开战宣言。

这是昂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对把自己「召唤」过来,并让他陷入「轮回」的那个存在,作出确切明白的反叛宣言。

第二次轮回之战开始了。

为了了解那天之后的故事,摆脱罗茨维尔府上一周的循环。

为了守护那天晚上的约定,那个彼此间的约定。



3



就在昂对着升起的太阳滔滔不绝的时候,第二次罗茨维尔府首日的帷幕拉开了。

仅仅的五天时间,太阳就像这样,用东升西落来默默见证这一切就好。

而关于怎样度过这段时间,昂的计划是「尽可能地重现上次的经历」。

就像在庭院里决定好的那样,昂最终的目的是在最后那天,实现和艾米莉娅交换过的约定。为此,他就不得不再度经历那个月夜,再交换一次约定。

而作为循环的规则,有一条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确信的结论。

那就是,「如果走的是同样一条路线,那么故事也将会在同一地方完结。」

因为继承的是跟上回同样的运作系统,所以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在其中有关联的人物重复着同样的想法和行动,那自然也就会迎来同样的结局吧。对昂来说,重要的是事情,除了要把导致循环的结局往好的方面变更以外,还要将过程中回忆里应该会发生的事件全部回收。

也就是说,运用循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是最重要的目的。

利用存档和读档,诱导结局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这就是既高尚又邪恶的昂的决定。

「应该没错,但为什么会这样」

在水汽蒸腾的浴场里,昂呈「大」字浮在池子里,吐着水泡,在脑海里重现着第一天的事情。

从下定决心的那个早晨开始,就是一路节节败退的惨剧。

首先是在艾米莉娅早上的功课完成后,等待罗茨维尔回府,然后出席那场在食堂的会谈。

老实说,虽然昂没什么自信,自己能连讲话的口气腔调,这些细节方面的东西也都做得跟上次一模一样,但大致上对话的内容和流程应该是照着上次那样进行的。

对昂的称赞,艾米莉娅的名字,国王选拔的大致内容以及和艾米莉娅的关系,还有在罗茨维尔府上昂身份的确定。

拒绝了当闲人吃白饭的诱惑,昂依旧像上次一样,选择了作为实习佣人,成为府上的一员。虽然那之后依旧是跟有些老师模样的拉姆一起,在初始的第一天,从宅邸的介绍开始,向着勤劳侍奉发展,但那之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头了。

「为什么跟上次一点儿都不一样啊。那种徒劳的感觉,就像是认真地准备好了语文的小抄,但看到考卷才发现考的是数学……到底为什么要再来一遍啊。」

昂把头探出浴池,把下颚抵在浴池的边缘,怅然若失地抱怨着。

昂的方针是在沿袭之前的流程,但出任老师的拉姆所分配工作的内容却和之前有所不同。打杂的等级从1级提到了4级。

「虽然依旧还是打杂……但内容的强度却和以前有着跨等级的飞跃啊」

简单点儿说,就是任务的强度和工作量都上升了。

「上次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次的强度……可恶,本还以为要是一样的工作就能轻松一下的说。」

由于预想和现实间残酷的差距,昂发起牢骚来,但另一方面,他也做出了「目前的情况很不理想」,这样的判断。

昂为了能重复上次的经历,付出了努力,而结果却是这般样子。如果第一天的内容就有这么大的改变的话,那之后要想再调整到之前的轨道上去,就越发不可能了吧。

无视了细小的差异,最后酿成大麻烦的可能性是很恐怖的。

「特别是这次的情况,因为连回到过去的理由都不知道……」

这次的模式是正常地去睡觉,但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过去。这跟上次不同,循环的条件未必是死亡,单是为这个连结局都想象不出的现在,去考虑对应策略就已经很够呛了。

「相差这么多,之前的记忆还有多少是派得上用场的啊……?」

他想起了最初在王都和艾米莉娅相遇的那天,那充满浓厚色彩的一天。

虽然细节部分的经历,每次都有所不同,但就大体上发生的事件来说,还是彼此共通的。而且,他也不觉得有错过什么大事件。说到那些天在昂的印象里,能说得上是事件的,除去第一天,也就只有跟艾米莉娅的约定了。

达成这一事件,然后改变之后的结果,这样的话应该就能越过那道坎儿了吧。

昂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浸在浴池里,在缺氧的状态下总结着。而后他把头探出浴池,

「哎呀,我来陪你吧?」

一位全裸的贵族手掐着腰站在昂的面前,此时的昂,对探出头来换气呼吸,真心是后悔极了。

那人全裸地站在昂伸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低头看着他,两腿间的那柄圣剑在浴场暖风的吹拂下摇摆着。

「不要,这里我包下了」

「这可是我府上的东西,是我的所有物吧?我想我应该有权利随意支配。」

「那你就别问啊。想泡澡就直接进来呗」。

「哎呀,还真是严厉啊。但你还是没明白。确实,虽然说这个浴场也是我的所有物……」

罗茨维尔单膝跪下,伸出手托起不做抵抗的昂的下颚。

「但作为佣人的你,不也可以说是我的所有物吗?」

「我咬!」

「一点也不犹豫啊!」

昂朝捏着自己下巴的让人讨厌的手指咬了上去,仰泳着逃开,跟罗茨维尔拉开距离。

浴场大得没谱,大小可与古时候那种不错的澡堂相比肩。这种浪费空间的做法把贵族的那种趣味和嗜好完全暴露了出来,那种一人独享所带来的满足感,还真是超乎想象的。

所以,就像上次一样,工作完成后的泡澡时间就是昂的休息时间了。

「又是跟预想不一样的发展啊……」

——在上一次的四天里,和罗茨维尔一起泡澡的机会可是一次都没有过的。

在此之前,上回的循环中,罗茨维尔总是很忙,基本连面都没见上几次。日常的生活起居也都是由双胞胎她们来负责,所以除去第一天的接触之外,昂很少在用餐时间之外的场合碰见他。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现在所有事情都从我预想之外的方向攻过来……」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些什么,但想来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啊」

罗茨维尔一边说着世道艰难,一边进入浴池,来到昂身边。他把背靠在浴池边,深深地吐了口气,就像是个去澡堂泡澡的普通男性,看来泡澡的爽快感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共通的。

「虽然到现在才发觉,果然到了浴场你的妆也卸了啊。」

「嗯?啊,是啊。哎呀,说起来昂还是第一次看到我素颜的样子呢。」

「是啊。什么嘛,很普通,看起来还挺帅气的。用不着遮住嘛。」

「化那样的妆只是兴趣啦,其实也并不是打算要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就算嘴是裂的,鼻子是歪的,目光是绝望般凶恶的……诶呀。」

「不要看着我说啊。否则我这个心灵脆弱的三白眼可是会死的哦。」【注】

译者注:三白眼是瞳仁很靠上或者很靠下,看上去三面的眼白很多,故称为「三白眼」。
昂天生就一副目光凶恶的样子,这一点对给初见面的人留下的印象可真是减分不少。本想对给自己这副嘴脸的父母抱怨几句,但昂看到母亲跟自己那如出一辙的眼神,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想起了双亲的昂摆着副复杂表情,罗茨维尔也随即转移了话题。

「跟拉姆和莱姆合得来吗?她们两个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所以对于与后辈的接待交往方式应该还是知道的。」

「和莱姆还不太熟,但跟拉姆的关系已经很不错了。倒不如说,拉姆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太自来熟了。在变成前辈后辈这种关系以前,从我还是客人的时候,那孩子的态度就是这样了。」

「要是有什么不足之处会有莱姆来填补。因为是姐妹,所以就该互相帮助嘛。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那两个人还是相当不错的」

「我所听到看到的,是莱姆似乎一直都在补漏,拉姆简直就是个妹妹的劣化版啊。」

关于两姐妹各种家务技能的优劣,她们两个自己都说得很清楚。所有的技能,姐姐(拉姆)被妹妹(莱姆)落下了不止一点半点。正常情况,应该是在自卑感折磨下备受煎熬的设定才对的。

「明明这样还会时不时说『因为是姐姐,所以拉姆很了不起』,这简直是让人战栗级别的神经大条啊。」

「说起神经大条,我觉得你也完全~不差哦~。会让人觉得是这样吗,居然可以这样回答吗。这种一股脑儿深入事件没有丝毫顾虑的样子。其实是挺不错的。」

「这种装模作样的口气,完全听不出来是在夸我啊。」

因为不懂得察言观色,昂对于踏入他人的领地从来都是毫不犹豫的。而这也是容易使他孤立于群体的孤傲性格。也可以说是总是要触怒惹恼别人的坏毛病。

听到昂回答,罗茨维尔闭上了一只眼睛,只用左边那只黄色的眼睛仰头望着天花。

「我可没在讽刺你。实际上,我觉得挺好的。那两个孩子多少有些活在自己的节奏中了。如果她们身边能有人去扰乱一下……肯定会有什么改变的吧。」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在只有两个人的浴池中,他们把头也泡在水里,一边悠然自得地放松着全身,一边相互交换着感慨。而后猛然间,昂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挑了挑眉毛。

「对了,罗亲,我正好有点事情想打听,能问问你吗?」

「嘛,如果我那广博深邃的见识能答得上来的话,那就尽管问吧。」

「这样子绕着弯子夸自己见多识广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先不说这个,话说这个浴池是凭什么原理运作的呢?」

咚咚,昂敲了敲浴槽的底部,把自己一直以来抱有的疑问说了出来。

昂他们泡着的这个浴池是由石料砌成的,就触感而言,感觉像是大理石。浴池在宅邸地下的一角,果然是男女混用的。话虽如此,但是实在是太奢侈了,每换一个人进去洗,就重新注水进去,这样哪怕是跟在艾米莉娅后面进去,也一点实感也没有。

「我也不会特意去喝洗澡水了。喝之前就觉察到了。」

「你的冒险精神还真是每次都能吓人一跳啊。这就是青春吗……唉,不过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吧。」

罗茨维尔像是觉得很是耀眼似的看向昂那鲁莽的青春,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答案很简单啦。因为浴池下面铺满了火属性的魔矿石,洗澡的时候就用魔力催动它们,把洗澡水加热。厨房那里应该也有使用的。」

「原来锅也是这样的原理啊,我还纳闷没有煤气是怎么做到的呢?」

跟在动作麻利的莱姆后面,昂的作用就是给蔬菜去个皮还切到手。可是既然连「用魔法催动」这样理所应当的话他都不是很明白,那成为大厨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吧。

「那么魔法的话,不是魔法使岂不是什么都干不了吗?」

「没这么回事哦。所有的生命都具备门的,甚至连植物也不例外。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现在这样使用魔矿石的社会也是无法构成的吧」

对于新词汇的出现,昂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看到昂的这个样子,罗茨维尔竖起一根手指,清了清嗓子说道。

「好吧,这里就给你上一课吧。给蒙昧无知的你好好讲讲什么是魔法使吧。」

「那我就尽量无视那些想去吐槽反驳你的心情,老老实实地听你讲好了。」

罗茨维尔端坐在浴池中,提出要给昂讲解,听罢昂便转过身面对着他。只不过两个人「坦诚相见」的状态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那我就从初级开始讲,关于『门』,昂君你应该是知道一点的吧?」

「不,就算你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可对不知道的人来说就是一片空白。」

「音调怎么一下子下降了。那就是说不知道门的事情了……简单点说就是,诶,那个,真的?这样的感觉。这么用对了吗?」

罗茨维尔确认着「真的」的用法。来自昂之前那个世界的措辞,时常被一点点地输入进这个世界,特别是「真的」,由于其使用频率太高,早就被其他人所熟悉了。

昂给罗茨维尔的这句话做出了个满分的评价,而后两人击掌庆祝了下,便又开始了讲解。

「那,那,那个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那个和没那个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简单点说的话,它就是一扇魔法可以从中穿过,连接自己身体内部和外部的门。通过门获取魔力,通过门放出魔力,是一条完整的生命线呢。」

「这样啊,那就像用来释放MP的开关咯……」

昂理解了罗茨维尔那简洁的说明。

这个至今为止听到过无数次的词的意思,大体上跟自己想的也差不多。

「既然门是谁都有的,那我也有咯?」

「嘛,应该是有的吧。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人的话。你是人吗?」

「我这样正经的男人,被放进这个异世界里才真是少见吧。我可是真•路人,真•群众。」

没有战斗力,也没有打开局面的智慧。学习能力离达到平均值还稍稍差了一点,体力虽然要略微好些,但耐力上又不行。学会的技能只有缝纫和铺床,一直走的都是路人线。

但是,来到了异世界,入手了或许能让他感到第二高兴的情报,这岂止是让他高兴啊,魔法这一充满诱惑的单词使他心跳加速,满眼的希望使他的眼睛闪着光芒。

「虽然最让我高兴的还是和艾米莉娅遇见的事情,但这个也相当振奋人心啊!终于来到这一天了吗,我也能成为梦幻的魔法使……不对,这就是我所期望的机会啊!」

「单单是魔法的事情就让你这么高兴的话,能成为魔法使还真是幸运啊。话虽如此,但就算是有门,还要看资质的高低,这才是关键。虽然不是我自夸,但还是很自豪地说,像我般的天赐英才可以算是凤毛麟角吧?」

在罗茨维尔的开场白中,昂听到了flag悄悄竖起来的声响。

其实有一个事实是自信满满的罗茨维尔并不知道的,那就是目前光着身子在浴池里飘着的昂其实是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被召唤者」。

自古以来,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人都会被赋予特殊的能力。而如今的昂武力不行,知识不够,运气的修正与其说是0,倒不如说是个负值,但是,还有魔法。

「终于来了,罗亲,我崭新的希望啊!魔法,魔法,快跟我说说魔法。魔法的浪涛正向我袭来,我那璀璨夺目的未来正在波浪间若隐若现!」

「这样?那就继续吧。基本上魔法有四种属性,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

「啊哈,无意义,无目的,无歹心,再加上无常识,真是了不起。我心情还不错,就说明一下好了。火,水,风,土,这四个魔力属性,知道了吗?」

「嗯,基本上吧。理解并消化了,继续继续!」

昂的请求让罗茨维尔一边感觉很不错地点着头,一边继续讲解着。

「与热量有关的火属性,掌管生命和治疗的水属性,在生物体外产生效果的风属性,在体内产生效果的土属性。主要的属性就分为这四大类,普通人的话会适合其中的某一种属性。另外说一句,我可是适合这全部的四种属性哦!」

「哇,虽然你自夸起来好烦,但还是在形式上夸奖你一下,好厉害!要怎样才能调查属性呢?」

「当然了,像我种程度的魔法使的话,摸一下就知道了」

「真假!终于来了啊,一直等待着的这种展开。快帮我看看,然后赶紧告诉我!」

罗茨维尔一边不温不火地看着昂像只没教养的小狗一般撒欢,一边将手掌放在他的头上。此时的景象,便是两个赤裸裸的男人,面对着面,眼中闪耀着亮光。

「那么,就失礼了。咪咪咪咪【注】」

译者注:此处咒语
「噢哦!好有魔法感觉的效果音!此情此景真是梦幻一般啊!」

昂现在抛开了一切惹人不安的因素,只一心在眼前浪漫的幻想中驰骋。

——魔法,这才是被召唤到异世界里的自己的武器,终于要到手了。

笃定的希望在他的眼中迸现出光芒,昂默默地等待着检查的结果。

「——好了,我知道了」

「终于,等好久了。是什么,会是什么呢。是象征我那如烈火燃烧般激情性格的火吗?还是展现出我那比谁都冷静沉着,cool guy的一面的水吗?或者是代表着我那如轻抚草原的凉风般爽朗本性的风吗?不对不对,应该是踏实可靠,游刃有余的nice guy一般的大哥气质,大地一样的属性才对!」

「嗯,是『阴』」

「ALL驳回!?」

当听到这个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结果时,昂不自觉就做出了被告知绝症般的反应。然后在如此这般的气氛中,罗茨维尔略显沉重地开口了。

「已经完全确认是『阴』没错了。和其他四种属性的联系相当的弱啊。相反,像这样单一的属性也的确非常少见啊。」

「那个,阴是个什么啊!不是就四个分类吗?是范围错误了吗?」

「虽然没告诉你,但是除去四个基本属性之外,另外存在还有『阴』和『阳』两个属性。只不过,属于这两类的人很少,所以我也就没说明。」

意思就是抽到了机率极小的例外。

昂听着罗茨维尔的说明,收拾好刚才那种徒劳一场的心情。

是啊,那可是极度稀有的属性啊。也就是说,特别的力量。

「是说这其实是很了不起的属性吧,像是五千年出现一回的超强力量那样的!」

「是啊,『阴』属性魔法的话,比较有名的有……封锁对手视界,遮断声音,减缓行动,像是这样的招数吧。」

「减益魔法效果加付!?」

减益魔法是指使敌人能力弱化的技能总称,也是辅助职业的特殊攻击技能。

明明满心期待着能用传说级别的破坏魔法,或是激起天地异变的无敌魔法,但结果却是被罗茨维尔告知只有弱化敌人能力的效果。

他一脸真心抱歉的样子,看来是真的。

「被召唤到异世界,战斗力、知识量都没挂给开……就连魔法属性也只是减益魔法的特化……」

「顺便说一下,你一点魔法的才能都没有哦。如果我是十的话,那你能达到三也就是极限了。」

「更加不想听到的现实啊!这个世界的诸天神佛都死绝了啊!」

郁闷的昂一边嚷着,一边让身子浸在浴池里,呈大字浮在水上。虽然感觉那出人意料的使用方法掐死了希望的嫩芽,但曾经萌发的期待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除掉的。

「要是能用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使用特殊减益魔法的我会不会很帅……?」

「这样帅不帅先不说,只是学会了也没什么损失哦,要是想学的话,教教你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庆幸的是,『阴』属性的专家就在这宅子里呢。」

「这样啊,好的!趁着这个机会,管他什么魔法,在手把手面对面的教学中好好过把瘾才对。好的,洗好澡我马上就去!」

一心想着让艾米莉娅给自己上一堂魔法入门,进一步提升两人间亲密度的昂热血上涌,全然忘记了最初要把上次内容重现的打算。

「我看你好像是有什么误会了,『阴』属性的专家可不是艾米莉娅大人哦?」

「你、说、什、么!从刚才开始就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很好玩吗!那专家是谁,你吗!毕竟是适应全属性的精英魔法使大人嘛!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贝阿朵丽丝哦。」

「更加失望了!!」

哗啦一声,昂卷带起大片的水花,今夜最响亮的怒吼声随即炸裂开来。



4



「可恶,洗澡也能碰到。罗茨维尔那家伙,把人家的感受放在鼓掌间反复折腾,以为自己是如来佛啊。」

昂一边将胳膊伸进分给他的那件换洗衣服的袖筒里,一边依旧面红耳赤地站在更衣间发着牢骚。

刚经历了那场让人灰心丧气的适应性诊断,此时的他刚刚从浴室出来。

跟罗茨维尔的谈话太兴奋了,再加上在浴池里泡了那么久,昂感到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想起来,目前还是他伤刚治愈没多久,身体里依旧血量不足的时期。

「看来明天肌肉又要胀痛了。可恶,拉姆那家伙,给我记好了,别以为我比上次有能耐了,就把我当牛做马地使唤……」

「如您所愿,已经记下了。」

「哇啊啊啊!」

昂拿着装了换洗衣服的篮子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及时的回答,吓得差点蹿了起来。内衣从弹起的篮子里面掉了出来,散落在站在更衣室前通道里的拉姆脚下。

「唉,真是的」

拉姆斜着眼捏起昂的内裤,然后立即塞进了身旁的垃圾箱中。

「你眼前就站着个拿着筐打算去洗衣服的男人的说!?」

「抱歉。捡起的瞬间,生理上的厌恶感让我难以忍受,哪怕只一秒,也想赶紧把手放开,于是就成了这样」

「那条明明看起来还很干净的说!」

昂伤心地从垃圾箱里把内裤捡出来,转过身面向靠在篮子边上的拉姆。看着在走廊上安静等待的拉姆,他歪着脑袋思考着她的目的。而拉姆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疑问,说

「真遗憾,拉姆已经洗完澡了所以你就算在这里等着也看不到换衣服哦。」

「一点都不知道不体谅别人啊!?作为女仆这可是致命伤啊!?」

「开玩笑的,我是在这里等罗茨维尔大人出来,帮他更衣的。」

「别太宠着他了啊。穿个衣服而已,他自己应该没问题的吧。」

世界上有些人总是吩咐手下人帮自己穿鞋,甚至有人从来都没自己穿过鞋。罗茨维尔大概也是这一类人吧。

「难不成那个奇异的妆也是他让你们给他画的吗,要是这样我对他仅有的那点信任又要减少了哟。」

「不许在拉姆面前说对罗茨维尔大人不敬的话。下次再这样就付诸武力了啊。」

虽然听上去只是温馨的提醒,但她确实做得出来所以得牢记在心上。

事实上,拉姆第一次教给昂宅邸里的工作时,态度是比较恳切认真的,但之后如果昂再次提出相同问题的时候,她便会毫不留情地用一种看养猪场里的猪一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再这样就自找麻烦了啊……。那么前辈,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卯日,之后要做什么吗?」

「当然是什么也不做去睡觉啊。明天还要早起不是吗,可恶。前辈,早上真的很辛苦啊。」

面对昂那混杂着牢骚和抗议的回答,拉姆略微颔首,闭上了眼睛。

昂不知道沉默着的拉姆想要表达什么,而当有些不耐烦的他正要开口询问时,拉姆却张开了眼睛。

「那么,之后我去找你,在房间里好好等着吧」

「——哈?」

昂一脸茫然地叫了出来。



5



不管多少次都要声明,菜月昂表示自己对艾米莉娅是一心一意的。

自从来到异世界,虽然接连不断地偶遇多个在之前的世界不可能碰到的美女,但其中只有艾米莉娅的存在是出类拔萃的。

虽然单说容貌,她就已经是很美的了,但是怎么说,她的一举一动却也都刚刚好合了昂的心意。

因此,不管是怎样美丽动人的姑娘,除了艾米莉娅以外,昂不可能会再拜倒在任何人的石榴裙下了。

「所以,这个铺得很完美的床铺不是为了别的,单单只是为了我能安心睡个好觉而准备的。」

昂的手带着几分犀利的气势指向了床,对着空气言之凿凿地进行了一番辩解。

现在在昂面前的,就是打他洗完澡回到房间后,便一直在整理的床铺。连要洗的衣服也放在了一边,这样的工作态度,让他明明刚洗完澡出来,却又折腾到要出汗的地步。

「没什么特殊含义,没什么特殊含义的。要心如止水,心如止水。冷静点儿,冷静点儿。一个艾米莉娅亲,两个艾米莉娅亲,三个艾米莉娅亲……天堂吗!」

「好吵啊,卯日。已经是晚上了,安静一点儿。」

「吓!」

跳起的幅度太大,一下子撞到了墙上。无声无息将门打开的拉姆正站在房间的入口。

「刚说了让你安静点儿就这样吗,真是无可救药了。」

「什么嘛,你这样自说自话的!突然听到说话,当然会常识性地因为紧张而被吓一跳嘛!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啊!」

面对胡乱咆哮着的昂,拉姆只是轻哼一声。散发出连语言都不屑于使用的轻蔑,已然束手无策的昂也只得默不作声。

然后,拉姆从沉默着的昂面前走过,朝着屋子的里面——用来写东西的书桌走去。

基本上,这是每个屋子里都有配备的东西,但对于在这个世界里读不懂,写不来文字的昂来说就是无用之物了,现在也是他第一次面向这张桌子。

「发什么呆呢,卯日,过来这边。」

听到拉姆那像是训狗般粗鲁的说话方式,昂一脸无奈,但他重新下定决心不再被拉姆扯着鼻子走。本来嘛,要怎么做都是看昂自己。

不管有什么样惊人的发言,都要用一颗坚定不移的钢铁意志去面对。昂抱着这种就像是要奔赴战场的觉悟,在挡在前面的拉姆面前昂首挺胸。

「然后呢,这次又带着什么无理要求来了?」

「你在说什么呢?教你读书写字啊,都说了让你快过来坐下了。」

「头次听说!?」

钢铁之心,瞬间就被融化了。

昂藏不住自己的动摇,被加固了的心仅就一刹便屈服了。摆桌子上的是摊开了白色页面的笔记本和羽毛笔,以及一本书脊泛红的书,这不由让人感到吃惊。

这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什么恶作剧,拉姆似乎真的是要教昂认字。

「但是突然这样,为什么……」

「从今天的工作中就能看出卯日不认字哦。所以才要教你啊。如果你不会读也不会写的话,就不能拜托你去采购,有事也不能给你留便条。」

拉姆非常认真地回答了满是困惑的昂的提问。

很是震惊的昂像条鱼一样张着大嘴,拉姆拿起那本红色书脊的书给他看道,

「最开始就是这本内容简易,给孩子们看的童话集。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或是拉姆,或是莱姆会过来陪你学习的。」

虽然这的确是个值得庆幸的好提议,但此时昂的心里,相比于感谢,困惑的心情要占了大半。

这样的发展跟之前在浴室里一样,是之前那回从未发生过的状况。而就昂自身的感觉来讲,比起来上一次的第四天,双胞胎们的亲切度还是不够高。

「为什么对我这么亲切呢?」

「这不是当然的吗,拉姆……不对,为了能轻松一点哦。」

「换个说法跟没换一样啊。还真是坚定不移啊你。」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卯日能做的事情多了,那相应的,拉姆的工作也会减少。拉姆的工作减少了的话,那莱姆的工作也必然会减少,尽是好事啊。」

「但相反我却被追加了不少工作啊!?」

「……?」

拉姆像不是很明白昂说这句话的意义般,把头歪向了一边。面对如此反应的她,昂连反驳的心情也没了。

但是,在昂目瞪口呆无话可说的同时,事实上也为拉姆的关心而感到高兴

「OK,我知道了。我们不是要学习吗?」

「就卯日的情况而言,口语的语法是没问题的,所以这部分没什么复杂的。虽然遣词造句的品味差了点,但现在开始矫正也来不及了。」

「装作补充说明的样子,其实是狠狠地贬低了我一顿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来到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笔做好了准备。羽毛笔很轻,昂在本子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作为纪念来到异世界后的第一笔。

「菜月昂参上……及。」

「明天还要早起,时间也很有限,才没那么闲让你在这里胡写乱画呢。」

「不是,这是我的母语的说……果然看不懂啊。」

如果可以交谈的话,那说不准写出来的文字也会被直接翻译出来,昂是这么期待着的,但是就像昂无法看懂这边的文字一样,事情的发展并不是这般称心如意的。

「首先是从伊文字开始,等伊文字熟练掌握了,再教你吕文字和波文字。」

「竟然有三种啊,光是听到就觉得好累。」

在开始学习新的语言之前,昂的内心便遭受到了打击,很是难过。不由理解了那些学习日语的外国人的心情,那座混杂着平假名,片假名,汉字,名为日语的城墙是如何的高不可攀。

「伊文字的学习就从从童话入手吧,休息时间设在凌晨一点吧。明天还有别的事情,而且我也很困。」

「最后才把本意透露出来,这招你还真是用不烦啊,前辈。」

「拉姆觉得这种直率的地方也是拉姆的优点哦。」

毫不犹豫的回答让人听不出她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在开玩笑。鉴于概率,这更像是真心话,昂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开始了他的语言课。

学习新语言的基本是对文字的掌握和一笔一划地反复书写。

昂照着拉姆写好的基础文字密密麻麻地在纸上写满了一页。踏踏实实地写下这些看上去有些走形的字,正是学习过程中的关键所在。

疲劳和困倦让昂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但就算是为了陪着他的拉姆,他也不允许自己就这么睡过去。话说起来,这可是第二次的第一天里,让她能好好与自己相处的宝贵机会,就算说是天赐良机也不为过啊。

「怎么说呢,虽然这只是为了以后更便利些,但我也挺开心的啊」

昂忍受着自己内心的羞耻,坦率地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身后的拉姆。

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划过,发出微弱的声音。昂反复地将同样的文字并排写在纸上,而此间,他回想起上一次前四天里的事情。

这样想的话,虽然那是段只要有时间就去追艾米莉娅的日子,但期间更多的时间其实是跟拉姆一起度过的吧。

昂对宅邸有关的一切都不甚了解,要辅导教育这样的他,的确是件让人筋疲力尽的事情。当然拉姆的工作也不仅仅只有这个,更是还要兼顾平日里的工作。

当然,也给莱姆添了些负担吧,所以,上一次的四天中跟莱姆相处的时间并不是那么多。听说优秀的莱姆把拉姆的一部分工作担负了起来,间接给她带来负担让他感到内疚。

「老实说,这样我也不是很喜欢。」

光是在平常就已经很忙碌的日子里,还要负责像昂这样帮不上忙的人的教育工作,不言而喻是很痛苦的。被对方这么认为,这对于昂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所以,像现在这样没有被人否定的状况,让昂感到很是高兴。

「虽然觉得接下来还要给你们添麻烦,但我会尽快成为战斗力的,请多关照。」

昂把椅子弄得嘎吱作响,单单把头转过去,对沉默着守护着他的拉姆说道。

这番话饱含着昂由衷的感谢和今后的干劲,但对此,拉姆那边却是一片寂静地……

「咕」

拉姆很是可爱地睡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中央。

啪嗒,羽毛笔应声而断。



6



败给了突然袭来的冲动,昂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他粗鲁地用袖子擦掉因困倦而挂在眼角的眼泪,又用力伸了个懒腰。傍晚的天空接受了太阳西沉时的馈赠而染上了橙色,朵朵流云缓缓地飘着,像是在犒劳这一天的辛苦。

目送着云,昂扭扭脖子,活动活动手足以确认身体的状况。虽然重体力劳动的影响依旧存在,但却并不像第一天晚上那么疲劳。

「身体的强度并没有变,只是学会了怎么做比较不容易累而已吧」

并不是指身体方面的适应,而是对工作的习惯带动了对效率的改善,这才减轻了疲劳感。

鉴于「死亡回归」并不能使肉体的强化得以保留,那么多积攒些经验值便成了必须的要素了。

「昂,让你久等了,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没关系,莱姆才是,东西买好了?」

「嗯,都好了。昂还真是受欢迎呢」

那个提着购物手提袋,慰劳着昂的青发女孩便是莱姆。

穿着一身得体的女仆装,莱姆用手压着被风吹乱了的头发,用一副能让人略微察觉到些许温柔的表情看着昂。而此时的昂满身泥泞,甚至还在管家服上沾了不少鼻涕眼泪。

「打很早以前,不知怎么的就是这种受小孩子们欢迎的体质。看来果然是那个吧,在我心中不能完全压抑住的某种母性般的东西,似乎在不断地吸引撩拨着孩子们的内心」

「因为小孩子们和动物一样,会按照人类的等级来排位。本能地就知道谁可以小看,谁不可以哦。」

「你这可不是在夸我吧!?」

莱姆发表着很是犀利辛辣的评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让人觉得她跟拉姆是姐妹。

直截了当的拉姆和拐弯抹角的莱姆,要和这样的两人交往,精神承受能力不强可是不行,当然,如果身体不够强壮的话,工作本身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现在,昂和莱姆所在的是离宅邸最近的,被叫做阿拉姆的村子。

罗茨维尔是拥有着边境伯爵这般立场的贵族,他可以将一些土地作为领地而占有。而离宅邸最近的阿拉姆村也不例外,村里的人像是理所当然一般认识昂他们,很是亲切地跟他们打招呼。

对常常出来买东西,接触机会比较多的双胞胎自不必说,但就连昂的存在,他们也好像是知道的。在对乡下坊间传言的传播速度感到震惊的同时,也对自己受到欢迎而感到暗暗窃喜。

「话说回来,那群小屁孩的自来熟还真是……难道他们不知道那么随便跟我接触的话会遭殃吗,他们理解不了我的硬汉气质吗」

「一会儿说自己母性泛滥,一会儿装作自己成熟稳重,昂君一个人还真是忙啊」

「虽然一个人的部分听上去有点刺耳,但我还是觉得忙碌一点不用和他们纠缠要来的安稳呢。果然还是陪莱姆亲一起去买东西好啊。」

昂还不能区别各种食材,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在莱姆去买东西的时候,就被吩咐带在村里消磨时间。而就在这个空当被小孩子们发现了,接着就被他们给「绑架」走了。

「对我也太没有敬意了吧,所以我才不喜欢小孩子。」

「那昂君有像小孩子们展示出足以值得他们尊敬的东西了吗?」

「你说的对!虽说如此,但从一开始就被他们小看也太不正常了吧……这一点,拉姆似乎就处理得不错啊。」

「姐姐大人是完美的。」

两个人的对话似乎有些微妙的分歧。对姐姐引以为傲的莱姆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感觉不到有什么其它意思,所以推测下应该是出于真心的。

「老实说,就拉姆的性格来看,感觉应该是很容易跟人产生摩擦的吧。」

「凡事无所畏惧也是姐姐的魅力之一,这对莱姆来说就有些勉强了。」

补充的话语中不知怎的带着股悲凉的味道,因此昂皱起了眉头,但又无法追问。

「说起来,昂君你的学习进展如何?」

昂一时间无话可说,而莱姆像是要重新振作一般改变了话题。

「虽然想说……按部就班,但却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啊。果然不论何事都要花费时间,一点一点地慢慢培育,跟爱情是一个道理!」

「如果不会中途就枯死就好了啊」。

「莱姆你刚刚的话是说我的爱情会枯死吧!」

昂大声吼着,瞧见莱姆的脸上浮现出点点笑意,便也安心地笑了起来。

——自拉姆提出晚上的个人课程已经四天了。虽说是轮流负责给昂授课,但莱姆却一直没回到讲师的岗位上来。

虽然现在的莱姆已经够忙了,但这样一来让莱姆感到有些内疚。

莱姆有些少见地摆出副略带踌躇的表情,面对这样的她,昂笑着挥了挥手。

「不用担心。又不是没有人管我,拉姆她也没有不高兴哦。不对,应该说她经常教着教着就在床上睡着了,害我一点干劲都没了,真是想让她饶了我。」

「这说明姐姐为了让昂发奋图强,勉强自己去教你。」

「你这是哪门子的对姐姐的绝对崇拜,绝非一般啊,简直就是鬼上身啊。」

「鬼,上身……?」

这个新词,也是昂最近非常喜欢的词让莱姆感到有些疑惑。

「就是神仙附体的鬼怪版本,鬼上身,挺不错的不是吗?」

「你喜欢鬼?」

「比起神,可能更喜欢鬼吧。毕竟神基本上什么都不做,但鬼的话或许还能一边跟他们聊聊未来,一边一起开怀大笑也说不定」

提到来年的事情,更是觉得有趣了。勾肩搭背的赤鬼和青鬼一起狂笑的场景在昂的脑海中浮现,他突然瞥见在此时莱姆的脸上正露出明朗的笑容。

「哦……」

虽然至今为止,昂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见到她微笑的表情,但像这样明显的笑容却是头一次见。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敲开了莱姆的心门,但昂还是打了个响指。

「这个笑容,足以抵过百万伏特的夜景。」

「我会跟艾米莉娅大人告状的。」

005


「我可不是调戏你啊!?」

端正姿势,昂老老实实地求着饶。而莱姆看着这样的昂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你的手,怎么搞的?」

「嗯?啊,被那群小鬼带来的狗给猛咬的」

左手上印着个鲜明的齿痕,血已经止住了,但还是有一点渗了出来。顺便一提,管家服的背后也被鼻涕给弄脏了,但等他发现已经是回到宅子以后的事情了。

「伤,要治一下吗?」

「欸?什么,莱姆也是可以使用回复系魔法的那种?」

「一些简单的招数了,也就是处理包扎的程度。还是说艾米莉娅大人来比较好?」

「嗯,还真是个让人没法拒绝,很是诱惑的提案啊。但是……哪个都不用了。」

昂看着左手手背上出现的狗牙印,谢绝了那个提议。

伤痕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标记,可以很好地用它来做出判断。让昂觉察到这次轮回开始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上回所受的伤都消失了。

用有没有伤痕来判断「死亡轮回」是可行的。就算是没有被狗咬伤,昂也不得不用合适的刀具,或是羽毛笔什么的来给自己留下伤口吧。

「嘛,这也算光荣负伤嘛。不管是谁都不能像刚出生时一般漂亮整洁地一直活下去不是吗?」

「虽然有说伤痕是男人的勋章,但那其实只是在战场上的疏忽大意而已吧。」

「尽管这也可能是真相的一种,但像这样不留情面的发言还是不要了!」

嘴里毫不留情的莱姆此时正歪着脑袋,一副很不解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怎样。但这样反而更可怕。

「话说之前不也是经常在莱姆面前把手划破什么的嘛,为什么刚才突然说要治疗什么的呢?或者倒不如说,为什么直到刚才才那么说呢?」

「不痛不痒就不会长记性,所以还是觉得留下些教训比较好。」

「好干脆的斯巴达教育法……那么,刚才那么说的理由呢?」

关于之前视而不见的理由另当别论,这次的关怀备至原因倒是很想知道。

面对昂的提问,莱姆一时间却保持着沉默。

昂看着她沉默着的侧脸,想这是否跟之前的那个微笑有什么关系。

于是……

「被子被吹走了,猫咪它睡下了,是谁在讲冷笑话!」【注】

译注:这是日本的冷笑话,原句是「布団が吹っ飛んだ。猫が寝転んだ」。
「突然间脑子坏掉了吗?」

「别那么早下结论,才不是呢,只是想着要确定下刚才莱姆微笑的原因罢了。」

昂想,既然她会对鬼上身有反应,那么对这个说不定也会一样。

「怀疑你可能喜欢这样屈指可数的老头笑话,于是就想用这个让你心情好些,温柔一些。」

「我想莱姆以后再也没机会给昂君疗伤了。」

「就这么生气吗!?」

「这么生气是从昂君偷偷造谣中伤姐姐时开始的。」

「抱歉啊,最近说的比较频繁。」

在昂加上了句多余的话之后,莱姆看他的眼神又犀利了几分。

有些战战兢兢的昂放弃了辩解,闭上嘴抬头看向天空。暮色渐深,黑夜正缓缓地逼近,这不禁使昂的手脚因紧张而感到有些僵硬。

——总之,在今天,第二回的世界刚巧迎来了它的第四天。

「能否平安无事地迎来明天早上,便是胜负的关键。在此之前——」

还有决定能否跟艾米莉娅定下约会的那一场重要的战役要打。



7



菜月昂在第二回罗茨维尔宅邸的一周中,迎来了目前最大的危机。

从事情的发展不再按照之前预习过的第一回那样发展的时点起,便就很难再说是一帆风顺的展开了,不过事到如今最大的危机就要到来了。

「就是说,由于拉姆和莱姆今晚都不能到昂这里来了,所以就由我来代替他们监督你学习。虽然起不到什么大作用的说」

艾米莉娅说着,很是可爱地伸出舌头,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她面向桌子坐在床上,照看着昂。这一行为使昂的忍耐力呈败军之势,节节败退下来。

——于如此这般的深夜,在思春期男子的房间,和可爱的小姑娘两个人独处。

无法集中精神,只一味对抗着野兽本能的昂,此时又有谁能去责怪他呢?

「哎,昂比我想的要更能集中精神学习啊。」

不停在心中念着四大皆空的昂,心里却打死也平静不下来。艾米莉娅站起身来,用有些佩服地口吻朝他搭话。似乎是刚洗过澡,隐约中阵阵温暖的香气混杂着艾米莉娅的香味,鞭挞着昂的理智。

面对艾米莉娅投来询问他学习状况的目光,昂慌张地打开了笔记本。

「现,现在我正在书写和牢记基础伊文字。这本儿童向的童话集里基本上都是用伊文字写的故事,能读懂这本书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嗯,以童话集为目标……啊……」

「怎么,有什么在意的吗?」

艾米莉娅停下了正翻着那本被用来代替教科书的童话集的手,朝昂轻轻摇了摇头。

「嗯,只是一点儿,还没到在意的程度。等昂也能读懂了,嗯。」

啪地一声,艾米莉娅把书阖上,又一次坐在了床上。明明四周的氛围不错,但面对如此随意且毫无防备的艾米莉娅,昂根本藏不住自己内心的慌乱。

「其实是打算和只有在冥日才有机会见面的孩子们说话的,但今天就把昂排在前面吧,你要谢谢我,然后加油哦。」

「那是当然,但对艾米莉娅光是感谢可是不够哦,作为感谢的证明就让我帮你按按摩什么的吧。包含着平日里的谢意,亲自上手来治愈你的疲劳,祛除你的辛苦。嘿嘿嘿。」

「不喜欢有人对我动手动脚的所以不要。还有不要停下,继续学习。」

被艾米莉娅拍手指挥后,昂又一次转身面向桌子,跟烦恼战斗。

昂一边念着专心致志,四大皆空,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字,渐渐地也集中起精神,将杂念从脑袋里赶了出来。

「果然,正经做的话,还是挺有样子的,真是的。」

「我一旦陷进去,便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东西。所以对喜欢的人也是一心一意的哦。」

「噗,这样啊。要是对方能早些觉察到昂的专一就好了啊。」

说到底,艾米莉娅终归还是把昂那套说轻佻便有些轻佻的理论,当成了套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说辞。昂自己也知道,自己对艾米莉娅所萌生的那种好感,说白了也算不得男女间的情事,所以即使想追问也做不到。

「呐,昂。……为什么你工作不能像学习这样认真呢?」

「专心致志地偷懒耍滑是我的原则……好像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啊,那个?」

「是的,是很认真的话题。——拉姆已经对你略有微词了。她感觉昂你在工作期间似乎会时不时地偷懒。」

但也许是因为当了告密的人,遣词造句的过程中,艾米莉娅的表情也很是不快。而听到这些的昂却只是像被人拆穿后一般皱起眉头。

昂工作时确实有偷懒,也就是说拉姆想的没错。

事实上,昂并没有真的想去努力工作。

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有意想调节出跟上次同样的结果更为恰当。

与上一回作为佣人却没有学习过任何技能的昂相比,这次的他要稍稍好上一些。但就连他这种微妙的调节,也没有被前辈女仆放过。

「……也不是说全无罪恶感吧。昂在奇怪的地方会显得很规矩呢。学习也没有偷懒的说。」

「只是有点事情罢了……但这也算不上理由吧。从明天起我会重整旗鼓好好工作的,所以还恳请您的原谅,女王大人。」

「嗯,平身吧……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察觉到摆起架子的自己和本人间的不协调感,艾米莉娅很是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艾米莉娅缓和下来的态度让昂感到安心,而与此同时,也下定决心明天要将此时对艾米莉娅许下的承诺变为现实。

至少,今晚过后便不需要再去模仿上回了。

这样一来也就可以努力去偿还在这四天里从拉姆和莱姆那里获得的恩惠了。

不过,就算是不再偷懒,也不是说立马就能成为战斗力了。

「这种事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希望我的努力她们两人能买账」

「明明好好的,真是糟蹋气氛……已经学完了吗?」

「今天的这部分算是搞定了!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艾米莉娅亲,能听听吗?为了能让我能从明天开始好好加油,我想要奖励。」

「奖励?先说好,我能够自由支配的金钱可是不多。」

「怎么有种强迫你养我的感觉。嘛嘛嘛,总之先听听看吗。那个,如果从明天起我好好干活的话……就跟我约会吧!」

昂竖起大拇指,牙齿放光,摆出了招牌式的姿势向艾米莉娅邀约。

在昂那充满决心的表情前,艾米莉娅瞪大了双眼。

「约会,是做什么啊?」

「呵,就是男女两人单独出门的话,基本就可以算作是约会了。在此间会发生什么,只有爱情女神才知道。」

「那么,今天昂和莱姆就是去约会了呢。」

「Nooo,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回答!不算!求你了那个不算!」

的确是和美少女一起出门了,但约会可不是拖家带口般地去采购食品,彼此打扮得光鲜亮丽一起相携出游,这才是昂所希望的。

「我知道你想和我一起出去,那去哪里呢?」

「其实宅子附近的村子里有超级可爱的狗。还有花圃什么的。若是艾米莉娅亲能和绚烂的繁花一同盛放起舞的话,那将会永远留在我的『流星』里的。」

昂房间的角落里悄悄地放着那个便利店的袋子,它可算作是从之前世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度过仓库那场激斗的手机、还有杯面都原封不动地被留在那个袋子里。

「只要能充上电,就用艾米莉娅亲的照片塞满手机的内存,实现我的野心。」

「嗯……村子吗?」

昂沉浸在每天用艾米莉娅的照片更换屏保的幻想中,而对面的艾米莉娅却用手贴着脸颊,一副正在沉思的样子。这么一来,昂想起了上一回她为约会的邀请而感到困惑的事情。

上次是如何得到她那句OK的呢。为了再现记忆中的场景,昂的牙齿闪着光。

「狗狗超级可爱的,去吧!」

「但是,说不定会给昂添麻烦的。村里的人也……」

「孩子们也都天真无邪的,简直就是天使的军团,去吧!」

「……好吧,我知道了。没办法,就跟你一起去吧。」

「花圃说真的,的确是色彩缤纷非常好看的……真的?」

昂觉得这次艾米莉娅的反抗似乎没有上次那么强烈,不由得吃了一惊。

艾米莉娅撅起嘴,朝刚才精神过头却又扑了个空的昂耸了耸她那纤瘦的肩膀。

「但这要等到昂明天开始有了干劲,才会陪你去。以后不能再到处乱晃了啊。」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为了能完美地完成工作,我已经做好了燃尽自己灵魂的觉悟了!」

「为了这种事情就要燃尽灵魂吗!?」

面对干劲十足的昂艾米莉娅显得更加吃惊,,随即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在笑了一阵之后,艾米莉娅微微颔首,在床边站起,她走过昂的身边,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嗯,今晚的星星也很漂亮。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呢。」

「——是啊,然后会变成个让人难忘的日子。」

「昂你又是这样……」

艾米莉娅背靠着窗框,回过头提醒昂注意自己轻浮的语气。但当艾米莉娅看到昂的表情时,她便停下了嘴唇的动作。

——昂的表情,看得出是种不同于以往的认真。

「这么慢慢吞吞的,犯瞌睡的我可是会吧艾米莉娅亲当成抱枕一直抱到早上的哦。」

「刚才,昂你……嗯,没事了。」

「女孩子像这样把话说到一半的话,可是会让男人心生不安哦。」

虽然追问了之前意味深长的态度,但艾米莉娅从窗边离开说了句「什么都没有」,便轻巧地从昂身边走过。然后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

「那就再见了,昂管家。明天要好好工作。奖励可只会给好好努力的孩子哦」

她轻轻抬起手,做了个像是敬礼似的动作,挂着还留有的微笑,甩动了下银色的长发。

还没等昂回答,那银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不论怎么伸手也再触摸不到了。屋子里,可爱的少女留下的一抹残香还在飘荡着。

但是——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啊。真是的。我现在超有干劲啊,真的。」

再一次彼此交换了的约定。而昂也终能再一次挑战这个夜晚了。

跨过这个夜晚,为了迎来那约定中第五天的清晨,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来吧,决一胜负吧,命运之神哟——」



8



昂坐在地上,背靠在床上,无时无刻不在企盼着天亮。

他在那里持续坐了两个小时,如今几乎连地板的冰凉都感觉不到了。只是那股冰凉似乎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昂此时的身体已经清醒到了极致。原因很简单。

「心脏咚咚咚跳成这样,有谁能睡得着啊!」

心脏跳得又快又响,那声响仿佛就在耳边不断响起似的,洪亮而又刺耳。他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血液在全身游走,指尖像是麻痹了般持续诉说着疼痛。

「跟艾米莉娅的约定就让我盼成这副模样吗。喂喂,我是郊游前睡不着觉的小学生吗。我记得修学旅行时早上还睡过了头。」

一边用回忆排遣这心情,昂一边不厌烦地看着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的天空。

——已经过了很久了啊,他深切地感觉到。

离早晨差不多还有四个小时。虽然昂连零星的睡意都没有,但因为不知道会发生的什么他一直在警戒,这样的状态持续下去,神经都要坏掉了。一旦想起袭击的可能性,就没办法扰乱注意力来消磨时间。

所以只有继续思考,才是昂唯一能做的事情。

对这四天,也就是第二回的这四天时间再一次进行回顾。

最开始的失常,和一些与第一次不同的地方,对于发展至今夜的行程影响是很大的。但是,另一方面,留在昂的记忆中的多数事件,应该都是过关了的。

可是,目前一直都没发现能回避循环的线索,这引发了不安要素。

他和艾米莉娅的关系很好,感觉上跟拉姆和莱姆也相处得不错。

「另外,若是说还有什么挂怀的话……」

那就是今晚,没能遇到贝阿朵丽丝这一点。

上一回最后的那个晚上,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昂也是和贝阿朵丽丝相互接触了一阵子。而这次却漏掉了这一段,除去那一段,这回跟贝阿朵丽丝相接触的时间就更少了。在严格的时间管理系统的控制下,这四天几乎就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上次也是,见了面也只会拌嘴而已……真心合不来啊。」

昂不记得跟贝阿朵丽丝有过什么重要的对话,但这次第二回的第一天,昂受到了轮回的打击,毫无疑问就是贝阿朵丽丝的存在拯救了他内心。

正是她平时那种冷淡的态度,才使得昂能安下心,重新振作起来。

「哪怕只是一句,或许也该跟她道声谢吧。」

这个世界的贝阿朵丽丝一定完全想不起这件事,他可以想见自己说了的话会被她一脸嫌弃,但就算这样,当昂想起贝阿朵丽丝的时候,还是会不觉地扬起嘴角。

那些和贝阿朵丽丝的无聊对话,如今想起来尽是些惹人发笑的回忆。

如果能迎来清晨的话,那昂便可以去做最想做的事情了。

并不仅仅是对贝阿朵丽丝,对拉姆也好,莱姆也好,罗茨维尔也好,他都有话想说。

当然,希望他们能允许自己先对艾米莉娅说上个千言万语。

回想着不由笑了出来。上一回加上这一回,一共是八天的时间。内心已经开始松懈起来了吗,明明离早上还有三个小时以上的时间,但感觉眼皮已经稍稍变得沉重了。

「这会儿要是睡着了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跟玩网游的时候可不一样……」

忙揉了揉眼皮,以驱散涌上来的困意。但睡魔又带着寒意一同袭来,昂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身体苦笑着。他抱着两肩,来回摩擦着身体来升高体温,但是,再怎么做也没法驱走寒气。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觉得越来越困。

——原本乐观的情况产生了变化,这一变化连昂也觉察到了。

只要看一下便能发现在运动衫袖筒里的皮肤汗毛直竖,浮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寒冷让身子抖个不停。这不正常。如今异世界的气候,接近春天刚刚过去那样,虽然还没把袖子卷上去,但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可为什么现在,却冻得让人牙齿打颤呢。

「糟糕,难道说,这是……!」

昂颤抖着,感到受到的并非寒冷而是恐惧,他慌忙地把手按在地上。

但是那颤抖早已传遍全身,手臂已然无法再支撑着身体了。现在昂无情地使唤着自己那快要挺不住的膝盖站起来,一股令人厌恶的倦怠感令人觉得恶心想吐。

「啊,有谁……」

那吵嚷的心跳声弱了下来,昂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朝房间外面走去。

想要出声求救,但喉咙就如同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昏暗的走廊里漂浮着干燥的空气,昂的肺像是在拒绝氧气一般痉挛着,随即脚步也慢了下来。

糟糕,只有这一个想法支配着昂的大脑。

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现在他的生命正受到威胁这一事实。

昂呻吟着,蹒跚地迈出步子,前面就是楼梯,他要上去。

明明是熟悉的通道,可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削割灵魂一般痛苦。

「哈……哈……啊」

来到了楼梯边上,昂一级一级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爬到上面这层用了多久的时间呢?他连考虑这些的力气昂也没有,朝着走廊的最深处爬去。

身体内部仿佛在一点一点地溶化,如同一切变得稀烂混杂在一起般地难受。眼泪弄脏了昂的脸,涌出的呕吐物从嘴边一直流到走廊那边。

露出如此丑态,可爬行着的昂心里只想着一个人的事情。

——艾米莉娅。艾米莉娅。艾米莉娅。要去艾米莉娅那边,必须要去。

使命感,义务感,用语言无法说明的感情推动着昂。

执着于自己的生命,理所当然地自我保护,这些对于现在的昂来说都不存在。

朝着艾米莉娅的房间爬行的昂已然是快要奄奄一息了。

手臂的力气不足以拖动身体,他便把部分体重寄在墙上,蹭着朝前行进。既无法站立行走,也全然没了为人的尊严,这副模样可怜到让他对自己厌恶。

「——」

昂全身酸痛,呼吸慌乱,叮地一声,一阵高亢尖锐的耳鸣响了起来。

但是,昂之所以会觉察出那个奇怪的声音,仅仅是偶然而已。

——简直就像是锁链发出的声音一般。

不协调感让身体停止了动作。抵在墙上的肩膀滑了下来,然后就那样一头栽倒在了地面上。

「——嗯?」

就在下一个瞬间,一股冲击将昂弹飞了出去。

身体剧烈晃动,本应倒在地上的昂被刮飞了出去。不知道多少次昂的身体从地上弹起,脸像是扫帚般清扫着地面,然后他觉察到自己是受到了某种强大到惊人的冲击力。

不,疼了。

但从手脚四肢,到心肝脾肺,所有都仿佛在颤抖一般让人不适。

「发……生……」

……了什么,他打算先立起身子,于是就把手撑在地上。但是,就算将颤抖着的手臂撑向地面,他也使不上任何力气。好奇怪啊。力量,没办法平衡。明明右手是那么地努力着,但左手在干什么,左手跑到哪去了?

昂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瞪向不好好工作的左手。

——这才发现,自己的左半身,从肩膀开始,都不见了。

「——啊?」

昂翻倒在地上,盯着自己缺失了的左半边身体,一脸木然。

左臂从肩膀处就被刮飞了,凹陷下去的伤口喷溅出大量的血液,把走廊染成了红色。

在察觉到伤口的存在后,痛楚便如同激雷般在周身狂奔。

痛或是热已然无法再用来形容那些感受,昂如同在陆地上的鱼一般弹动着身体,他的喉咙被什么堵住,就连惨叫的能力也被夺走,只得来回拍打翻转着身子。

眼前忽明忽暗,红色和黄色的光交互闪烁着,昂的意识渐渐从宅邸中逝去。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现在根本算不上活着,只是还没有死而已。就要死了。要死了。什么都没明白。一切都那么遥远。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了。怎么都好,好想死掉。

这个曾经是昂的东西,全心全意许下的愿望——

「锁链的……声音……」

最后又隐约听到那个声音,接着他的头盖骨就被打碎,愿望实现了。



9



「————!!」

在自己的尖叫声中醒来,这样的经历昂从前并没有过,对心脏也有坏处。

清醒了的昂掀开被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品味着那股冲动。

「左,左手……有吗,还有吗」

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他朝虚空中伸出手去。

被切碎刮走了的左半身依旧还在。他用右臂确认这着一点。昂在短时间内体验到了种无与伦比的失落感,一阵想吐的感觉刺激着空荡荡的胃袋。

昂一边感受着内脏那仿佛痉挛一般的疼痛,一边看向自己失而复得的左手。

手背上伤痕当然已经不复存在。被刮跑吹散的痕迹,被狗咬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又,回来了……不,应该说可算回来了吧……」

伤痕的消失,意味着昂败给了命运。

可以回到过去。换句话也可以说是被赋予了复仇雪耻的机会。

抬起头,昂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何时何地。

就「死亡轮回」的经验来讲,回来的话应该是在「罗茨维尔宅邸的第一天」,这一假定的存档点,但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许会在其他的时间轴,这也是有可能的。

总之,还是先确认时间——他这样想着。

「啊,抱歉,早上好。」

终于,昂注意到了在房间角落里双胞胎的身影,她们正抱在一起,朝昂看过来。

昏迷不醒的男子突然尖叫着醒来,这样的话的确很让人吃惊吧。

就连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昂跟她们打招呼,两人也如同小动物一般紧靠着彼此默不作声。昂挠挠头,烦恼着该怎么办。

拉姆和莱姆,她们两人已经把昂忘记了吧。这让昂的心中隐隐作痛,但他还是无视这种疼痛,摆出了张笑脸。

很是友好地,满怀诚意地——

就算她们把一切都忘掉了,但昂还记得。

「给你们添麻烦了。菜月昂,再启动!」

昂颇有气势地从床上下来,站在地板上,摆了个手指苍天的造型。

不去理会被自己突然的行为吓到的双胞胎,昂保持着那个决意般的造型,

「话说,今天是几月几号几点啊?」

——罗茨维尔府上,第三回第一天的大幕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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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6 11:52: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5 17:02 编辑

第四章 『黄昏时刻的捉迷藏』

1



——再次回想起第四天发生的事情,昂得出了结论。

「第一次的死因是在睡梦中衰弱致死么……」

突然感受的难耐的困觉和寒冷,袭击了等待天明的昂。那种全面失去体力和精力的感觉,足够在短时间内造成了身体的衰弱死。

要是再次像之前那样毫无防备得进入睡眠的话,估计这次是真的永远无法从睡梦中醒来。

「只是那金属音是……」

有关衰弱的猜测差不多可以定论了,但关于金属音却毫无下手之地。

那似乎是一种长条的锁链重合拍打形成的独特的金属音。并且估计那就是刺入昂身体的凶器的真身。

仅仅是回想了下伤口,一度失去的身体便传出了阵阵难以忍受的痛楚

虽然身体并没有记下那次经历,然而灵魂也在拒绝着那次回忆吧。

「有袭击者在场的么……导致自己衰弱的和发出金属音的是不是同一人物还无法判断。」

这次能够说得上是收获的,就是明确了有凶手的存在。

发生在第四天夜里的,对罗茨维尔宅邸的袭击。在那可悲的牺牲者名单上,加上了昂的名字。至于住在宅邸的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连我都在榜上的话估计其他人也跑不了吧。大概和上次在王都的盗窃事件一样,和艾米莉娅的国王选举有关。」

但是思考至此的昂开始头疼了起来。虽然已经看穿了会有一场以艾米莉娅她们为目标的袭击。到这步为此可以说的上是顺顺利利。

「可是,就算是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我既没有能够说明的证据,也没有能防范于未然的手段。」

「死亡轮回」的麻烦之处,可以说就是难以说明死之前那个世界的情报。

而且这次预见到的是宅邸的袭击。虽然可以让罗茨维尔提前做好防范对策,但是与此同时袭击者改变进攻方略的话,一切也是无用功。

虽然也有击退袭击者这一方法,但从昂低下的战斗力以及对方的战斗力还是未知这两点来考虑,这一条也是行不通的。

边吐边哭然后被人殴打致死,大概这便是上次死亡的概要了。

「我也是太惨了。甚至连对方的长相之类的都没看到。死得毫无价值……」

没能看清对手的来历,就无法预先演练击退方案。

昂抱着双臂,歪着头,在房间里转起了圈子。

冲着这样的昂……

「——烦死人啦,要不你停下来要不就揍飞你哦。」

作为昂绕圈运动圆心的贝阿朵丽丝,非常不高兴地说道。

昂转头看向一脸威胁的贝阿朵丽丝,带着无害的表情回答说道。

「抱歉抱歉,不过像这样让大脑以外的某个部位也转起来的话思考也会加速起来的哦。

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呗,毕竟咱俩的关系在这儿呢。」

「贝蒂跟你有什么关系的啊。我们才见过两次面哦。」

「说这样的话其实你心里也明白的吧。明明那么轻易地就放我进了房间。」

「明明是你强行穿过『渡门』进来的吧。真是难以置信。」

贝阿朵丽丝还是一如既往得对着昂敌意满满。

就算少女的态度如此恶劣但昂反而感受到了救赎感,苏醒的当天早上,他就来到了禁书库。

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被拉姆和莱姆两人当作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感觉还是很难受的。

不同于上一回,这次的昂是在取得了两人的同意后才离开的房间,不过他能去的地方也

就只有这里。

「嘛,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啦。随便上点茶什么的慢慢谈嘛。」

「才不会给你上茶的好么。真是的,烦死人了。」

抚摸着自己的直螺旋发,贝阿朵丽丝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看着这样的她,昂不禁想到了某件事情。

「话说,虽然外表看上去是这样但你姑且也是魔法师不是么?」

「真是让人不爽的说法呢,把我和那些二流货色相提并论会很困扰的好么。」

「……你朋友很少吧。」

「为什么从现在的话题跳到那方面去了!」

「没什么,我朋友也不多所以明白的,你这样子不好的。都这个年纪了还这么任性妄为的话以后会后悔哦。趁现在还能纠正就改了吧。」

用言语挑逗了下满面通红的贝阿朵丽丝之后,昂轻咳了下转变了气氛。

对着一脸无语的魔法师贝阿朵丽丝,昂却有不得不问清楚得问题。

「存在着能让对手衰弱化,陷入类似昏睡状态甚至致死的魔法么?」

曾经感受过的衰弱感——昂想确定那到底是病症或是毒物,又或者魔法造成的效果。

时至今日,昂还是怀疑着那个夜晚袭击了自己的那股恐惧以及倦怠感是一种魔法。

记忆中自己并没有染上什么突发性传染病的线索,虽然说是异世界,从发作开始到衰弱死只要几个小时的病症似乎也难以想象。

再思考下毒杀的可能性,这边的概率也不高。

明明有帮手帮助击杀昂,还特意用上毒这点相当不自然。

对于昂的提问,贝阿朵丽丝虽然皱了下眉毛,但还是轻耸了下肩回答道:

「如果说是有或者没有的话,有的哦。」

「有的啊。」

「与其说那是魔法,更近于诅咒。咒术师擅长的法师里面,类似的东西很多。真像是阴险的咒术师的做法呢。」

咒术师,昂显然不太熟悉这个新出现的职业名词。贝阿朵丽丝竖了手指开始了解说。

「咒术师——或者说术士师,是发祥于北方古斯特科王国的,魔法与精灵术的亚种。但由于完成度有所欠缺的缘故一直没被世间所承认。」

「但是实际上都能咒杀活人了不是么?那还有什么欠缺着?」

「就是这点哦——只能用在祸害他人上。对互相礼敬的术师来说,没有比咒师更讨厌的同行了。

在这个世界,对于咒术的排斥感似乎很严重。贝阿朵丽丝也是如此。昂也没有包庇诅咒的理由。现在应当为了更多的情报,他探出身子继续催促着说着。

「然后,那个咒术之类的东西的话能够做到之前我说的事情么?」

「我觉得是可以的哦。不过比起施加诅咒还有更简单的做法。」

「更简单的?」

「你应该有过切身体会的才对哦。」

对着充满疑问的昂,贝阿朵丽丝带着一脸残酷的笑容用掌心对向他。

那与少女的形象相当不搭的不吉笑容,以及那句话,昂明白了她的意思。

「难道,你……那次强行进行的魔力吸取,莫非我可能会死!?」

「魔力可以说是生命力的替代的说。将魔力强行持续吸出的话,让人衰弱死也是很可以的。比起拜托咒术师们,这样更方便的哦。」

「最初……不对,就是刚才!刚才你差点就杀掉我了么!」

「要是在这里成为了尸骸,处理起来很麻烦的所以稍微留手了而已哦。」

「别用尸骸这个词。听起来我就像个虫子一样不是么!」

被贝阿朵丽丝用我就是这样看你的眼神注视着,昂对于自己为什么感觉这里令自己安心感到疑惑。

「杀掉我的不会就是你吧……」

「你要是死了的话也不用再这里被你用言语烦扰了好么。遗憾的是贝蒂很忙的,杀你我都嫌浪费时间。」|

贝阿朵丽丝说着这话,两手放在身后,穿过昂之后站在了书架前。摇晃着哥特萝莉服的裙裾,用力伸长了手试图伸向高处。

「是这里么?」

「……旁边那本。快给我啦。」

「好的好的。」

从书架拿出了一本非常厚的书,递给了鼓着脸的贝阿朵丽丝。

拿到了东西之后贝阿朵丽丝还是一脸不乐意的,道谢也不说一句坐到了房间深处的梯子上。

比起坐在椅子上,这副在禁书库看过无数次的姿态更让人觉得毫无违和感。

「你在读什么书?」

「讲述如何将进入房间的虫子赶出去的书哦。」

「书库里有虫子吗……太糟糕了,是什么样的虫子啊。」|

「黑黑的大大的,眼神和口气都很坏。还有态度也很自大呢。」

「这虫子很独特啊……」

昂环视了下四周,可以的话希望能早点处理点呢。

贝阿朵丽丝的视线离开了书本,看向四处张望的昂说道:

「还有还有什么事情么。没有了的话希望你快点离开。」

「啊,那个……,刚才那个魔力吸取是谁都能做到的么?」

「你这话真是让人觉得意外呢。……在这间宅邸的话,能做到的就是贝蒂以及哥哥吧,罗茨维尔也不行。」

「诶,他本人还曾说过自己是万能的之类的话呢。」

是罗茨维尔在夸大其词么。还是虽然效果很普通,但魔力吸取反而是一门很稀有的技能呢。

「不管怎么样,那样毫无节制的魔力吸取还是少做点哦。特别是对象是我这种人的时候,现在都有点感觉血液不足说不定很轻易地就衰弱死了。」

「啊,内脏虽然全部复位了,但是血液没有回归完全么。嘛,贝蒂也没有帮你做到这步的理由哦。」

听到贝阿朵丽丝这句略显随意的话语,昂产生了疑问。

刚才那句话从文法上看,似乎表现出了一些奇怪的事实。

「从刚才的说辞上,听上去似乎是你帮我治疗的伤口似得,抢艾米莉娅的功劳的话性格也太糟糕了吧?」

「那个半吊子小姑娘,还没有能够治疗致命伤的能力哦。哥哥和小姑娘先把你治疗到伤势稳定,治愈你的是贝蒂哦……这又怎么了?」

「啊好复杂。」

在出人意料的时间点了解到的自己的生还的事实。

本来还以为跟之前倒在路边时一样,是被艾米莉娅治疗的。

虽然自己还是有所怀疑不敢确信,但贝阿朵丽丝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她不是胆大无比的骗子,那所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吧。

所以说贝阿朵丽丝是……

「胆大无比的骗子啊。你的性格真的太糟糕了啊!」

「不能率直地接受别人好意的你也一样哦!」

听到昂失礼的言语,贝阿朵丽丝还以怒吼。两人开始争锋相对。

最终,还是以昂被魔力弹击飞,倒撞进墙里收尾。

站在倒陷进墙壁的昂的面前,贝阿朵丽丝抚摸着自己的直螺旋卷发:

「差不多也该出去了吧。手上的颤抖也停了下来,恐惧心差不多也能克制住了吧。」

「……暴露了么?」

「难道你觉得自己有所掩饰?被人看穿了很惊讶么。」

无聊似得哼了一声,贝阿朵丽丝像是驱赶蚊虫一般摇了摇手。

听到少女的话,昂抬起双手直至眼前——手指,停止了颤抖。

总计已经死亡五次了,但这却不是能够习惯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随着死亡次数的增加以及经验的累积,光是回想死亡的恐惧就已经让人难以承受。

更何况上一次的死法,可以说是残虐至极,说是惨杀也不为过。复活的昂的心里充满了绝望,没人能指责他现在这手脚颤抖,无法再次鼓起勇气的情况吧。

「找借口时间也结束了啊。不够温柔啊,真是的。」

留下一句叹息声,站起来的昂伸手朝向禁书库的大门。

回过头,朝着并未看向自己的贝阿朵丽丝苦笑了一下。

「抱歉了。不过谢谢你。再见。」

「下次我会一股脑将你的魔力吸光的。所以说,不要再来了哦。」

贝阿朵丽丝的视线保持在书本上,淡淡地回话。昂扭开了门把手准备穿过「渡门」。

此时——

「说起来刚才,你说的虫子不会是指我吧!?」

「快点出去啦!难道又想飞出去么!?」

然后昂就飞出了「渡门」。



2



「那个,没事吧?」

「只有这份温柔能够治愈我啊。不含一点虚伪的,纯粹的感情。」

在庭院里被银发的少女俯视着的同时,昂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放松了下来。

被贝阿朵丽丝用魔力击飞,从「渡门」强制转移出来,打破二楼的采光窗户掉到了庭院的花坛里。差点就死了。

「总觉得越来越像是她杀死我的了……」

「这个花坛,昨天莱姆才撒了动物的粪便肥料的哦……」

「噢噢噢噢哦哦哦,3秒原则——(在日本有着一个3秒原则,比如食物掉地上了,3秒以内捡起来还能吃。)

从别说3秒起码已经呆了30秒的花坛里面冲了出来,艾米莉娅微妙的跟他保持了一些距离。

昂拼命一边拍打着满是泥或者泥意外的东西的衣服说着。

「不算!不算吧!毕竟是昨天撒的了,已经没了吧!?」

「那个呢,这种时候还有想着『运来了』自我安慰这种方法哦。」

「艾米莉娅亲已经在安慰了我耶!」

似乎是同情着挥舞着袖子快要哭了得昂,艾米莉娅那美丽的面容上带上了些许无奈地笑容,触碰了下胸口附近的项坠。

「——帕克,快起来。」

随着艾米莉娅的呼唤声,绿色的结晶淡淡地辉映了起来。光芒慢慢形成了轮廓,最后塑形为一只小猫,出现在艾米莉娅的掌上。

小猫使劲儿伸展了下小小的身体,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嗯,早安,莉娅。啊,昂也醒着的啊。」

「早安,帕克。虽然才把你叫醒,不过你能帮昂洗一下身体么?」

看着闭上一只眼睛拜托着小猫的艾米莉娅,昂不禁被迷住了。

听见少女的请求,帕克回头看了下满身泥土的昂,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一样应声道。

「那就开始洗了哦!看招!」

「虽然你说得好随意的样子……诶!?」

从帕克伸出的双爪为起点,蓝白色的光辉扩展开来——,然后光芒变化成了大量的水,凶猛地喷向昂的身体,似乎想洗净这世上一切的不洁之物一般。

「水枪么这是——!」

「糟糕~平衡没有控制好。」

昂的半个身体都泡进了水里,帕克意动了一般开始调节起水的角度。把毫无抵抗的昂转过来转过去。

「看吧,变干净了呢。真好。」

「我的心似乎都被人玩弄了……啊啊啊啊!」

昂被弄得晕头转向,瘫倒在湿哒哒的草坪上,他用袖子擦着脸,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水势大的我都觉得胳膊要被冲掉了……喂,犯人真的不是你们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过真的很失望呢,失望。哼哼……唔喵!」

面露怒容的小猫飘浮在空中。昂在它那狭小的额头上来了一下弹额头之后看向艾米莉娅。

似乎这是至今以来,最惨淡的再会了。本来应该是从必死的状态下复活的昂,艾米莉娅流着泪来迎接的场景才对。

为了打开这个局面,一开始应该说些什么——

「噗~」

「呃逆?」

「啊哈哈!不行了,抱歉,真的不行 ,呼呼呼呼!真是的,你们两个都在干些什么……

肚子好痛,不行了,要笑死了。」

难以抑制住笑声的艾米莉娅的面前,不安感随风而去。

指着落汤鸡一样的昂,艾米莉娅端丽的面容上充满了笑容。

因为她的表现出人意料,昂和浮在半空中的帕克对视了一眼。

「总而言之,请忘掉开场的坏印象!感谢你的辅助,父亲大人!」

「谁是你的父亲大人啊!才不会这么轻易把女儿给你的哦—!」

听见昂的厚脸皮发言,帕克抬首挺胸很自豪地回话道。

听到两人的对话,艾米莉娅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庭院。



3



「听拉姆她们说你去前庭院了,不过似乎也太慢了吧。」

笑声淡去的庭院的一角,艾米莉娅看着昂说道。

艾米莉娅的眼睛里似乎还留着刚才大笑时出的泪水,她是边擦着眼睛边做出上述动作的。

而爆笑的昂一边抓弄着手里的帕克一边回答:

「诶,觉得太慢的话,意思是说你在等我么?」

「唔,不一样吧?虽然我确实觉得必须跟你道谢,也不想因为随意乱跑导致跟你错过,但留在这里只是凑巧的哦。」

「啊,凑巧啊,昂。找了很多理由延长了给我修毛的时间啊,对微精灵重复说了好几次同样的话题之类……这些全都是凑巧呢。」

帕克诱导着一如既往不擅长掩饰自己的艾米莉娅。

「帕克!?」

「诚实一点就好了啦,这样的莉娅才更可爱……昂也是这样认为的不是么?」

「嗯嗯!艾米莉娅亲的任何一个地方,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

「昂也来调笑我……还有,那个亲是什么啊?从哪儿来的啊?」

差不多对话也恢复了平常,她开始询问起惯例的名字问题来。

上一次的话,这是直到两人关系深入为止都放置在一边不管的话题,昂摸着自己下巴坏笑一下,准备进行「说服」。

「这个就是所谓的爱称哦。就像帕克称呼艾米莉娅亲叫莉娅一样,关系亲近的人之间的情感表达方式的一种哦。」

「……我并不觉得自己和昂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好啊。」

「就算是被你用朴实的回话伤害了我也不会放弃的!你就当作是关系演习吧,代表着我希望能跟艾米莉娅成为能这样互相称呼的亲切关系,OK?」

至少,前几天的夜里,两人之前的关系确实到了这样的深度。

听见昂胡搅蛮缠的解释,艾米莉娅略显惊讶的同时,脸颊也红了起来。

「嗯……明白了。这样的话可以的。讨厌,不要看这边啦。」

「啊咧,本来以为会被她讨厌但似乎好感度还提升了?这是怎么回事,解说员帕克先生?」

「我家的女儿,没什么朋友啦。所以一直希望有人用爱称叫她啦。很简单的想法啦」

「我的女主角很简单么!」

坐在背过去的艾米莉娅肩上,正在整理自己胡须的帕克。它的回话震惊到了昂。

昂本以为自己攀登的是绝壁,但或许会有不少入手处也说不一定。

「但是,身份差还是有的哦……贵族制度之类的,还需要更详细的调查呢。」

「唔……怎么说呢,貌似你们刚才讲了很多对我很失礼的对话?」

「只是达成了E・M・P(艾米莉娅亲・超・可爱)协议而已啦,对吧?」

用谈笑避开了艾米莉娅的追问,昂突然回头眯着眼睛看向房间。

「拉姆和莱姆呢,到早餐为止应该还有一些时间才对……」

跟着昂的视线,艾米莉娅略显疑问地看着从宅邸里出来的双胞胎。一边将被阳光照射下银发的美景记录在大脑里,昂确认起当前事件的发展。

应该是罗茨维尔归来的时间了。双胞胎走到昂的面前,同时低了下头:

「家主——罗茨维尔大人归来了。请进房间。」

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空灵的声音。

艾米莉娅向双胞胎点头致意,昂在原地伸展了下身体后重新看向两人。

然后这次轮到双胞胎观察起昂来,两人上看下看一番之后对视着。

「姐姐,姐姐,一会儿不见,客人变成浑身是泥的落汤鸡了呢。」

「莱姆,莱姆,一会儿不见,客人变成沾满脏污的破毛巾了呢。」

「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自己成了落汤鸡了啦。我的运动服去哪儿了?」

双胞胎两人辛辣的评论让昂只能回以苦笑,他只能仰望着宅邸。

换身衣服,重整旗鼓之后再去面对罗茨维尔吧。

——这一次的「相遇」必定要跟之前的有所不同。



4



——实际上已经第三次,罗茨维尔宅邸一周住宿。

第三周目的这一次,昂重视的情报收集集中在一件事上。

「关键词虽然是魔法和锁链……不过光凭这些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现在能确切了解的,只有第四天的夜里会有来自某人的袭击这个事实。

现在把持有的情报把公开给了罗茨维尔一行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昂无法说明情报的来源。处理不当的话昂也会被怀疑是刺客的一员也说不定。哪怕能知道袭击者的身形的话情况也会有所不同吧。

「所以这次干脆就把情报收集做到全面。『死亡轮回』的条件和上次一样的话……」

王都路线死了三次,第四次总算突破成功 。把这个当做前提的话,应该还能回来一次。利用好这次收集到的情报,在第四次的世界里完成突破。

「说实话,这真像是个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的,不太让人如意的作战方略呢……」

但是在可用手段十分有限的现在,一定牺牲的准备是必须的。而且一开始就没有放弃的想法。从新来过的觉悟,和一开始就放弃挑战是不同的。可能的话,最好还是想着这次就能突破循环。

「为此,先要不露痕迹地向帕克传达出需要它保护艾米莉娅的讯息呢。」

在刚才那场庭院的闹剧时,昂已经悄悄提醒了帕克注意艾米莉娅的身边了。能够读心的小猫,应该明白昂的真心里没有虚伪才对。

「虽然聊了很多暧昧的话题,但关心莉娅的心情似乎是真的呢。」小猫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宽容地接受了昂的意见。

这样的话,艾米莉娅的安全应该说是获得了一定的保障。

事情并没有被深究,再加上从肩下卸下了担子,昂舒了一口气。

「接着就是和罗茨维尔以及那个萝莉不着痕迹地……不着痕迹,怎么才能做到哦。」

胡乱地挠着头,将羽毛笔夹在鼻子下伸了个懒腰。

前方的难题多到头痛。可就算如此,也要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可能的话当然希望拉姆和莱姆,还有罗茨维尔和贝阿朵丽丝,大家都能安全度过第4天。

就好比爬山就要到山顶一样,期待的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注意力有点不够呢,到底是怎么……啊。」

「失礼了,客人。」

就当昂把身体的重量托付给椅子,发出声响的同时旁边有人搭话。

在他回话之前开门出现的是——粉发女仆拉姆。

拉姆端着一个装有热水杯的盆,看着朝着桌边的昂,挑了挑眉说道:

「啊拉。真的有在学习呢,客人。「

「你真的很失礼呢。就算是现在,我也是这间宅邸的客人哦。」

「名为食客,实为吃闲饭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客人。」

紧接着她大大方方地进了房间,开始给昂泡茶。

看着拉姆的举动,回想起她所说的话,昂苦笑了起来。

名为食客,实为吃闲饭的——这句话,确实非常地准确呢。

「请吧,客人。」

「哦,谢谢。烫烫烫烫烫烫。」

看了下递过来的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热气,水面荡漾着波浪。这个世界的茶从外表和味道上说都跟红茶类似。包括体验香气这一乐趣也是一样的。

拉姆的态度虽然很冷淡,但是这泡茶的手法却是出奇地好。

在观察了拉姆熟悉的工作举动之后,昂开始细细品尝茶的味道,点头说道:

「嗯……糟,难喝。」

「给宅邸里最高级的茶叶,做出这样的评论可是要受罚的呢。」

「苦的东西就是苦啊。不行了,果然在我看来红茶就是普通的叶子。充满了一股植物的味道。」

冲着板着脸的昂翻了翻白眼,拉姆理所当然似得拿起自己那一个杯子,毫无顾虑地坐在床上摆出了一个惬意的姿势。

「在客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偷懒,我对你的胆量也是无话可说了啊。」

「一开始说在早餐的宴席上说,让我们更加随意的不就是客人您么?拉姆只不过是回答客人的期待,特意这么做的哦。客人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利落地倒打一耙反而显得很少见啊。」

昂一边不爽地还着嘴,一边像做万岁的手势,使得椅子背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正在享用红茶的拉姆,听到异响之后,斜眼看向昂。

「两天之后就要搬出去的客人,可有些许进展?」

听到她这么直接的提问,昂的脸上不禁浮上了一丝苦笑。

——这第三循环从开始,到现在事态已经进入了第二天的夜里。

这第三次循环里,昂在宅邸里的立场和之前不同,只是一位客人。确实也是如此,这是在最初的早餐宴席上昂自己这么要求过的事情。

寻求客人待遇的这次循环中,昂获得了一间客房,在拉姆和莱姆的照料下,继续着上次的文字学习。

——这些全是为了,毫无破绽地制造一次离开宅邸的理由。

心里继续构想着之后的发展,手指却似乎由别的意识在操纵着一般,继续抄写着文字。

如同机械一般的抄写,并不能把知识学入脑中。

「你那一张呆脸是真的有在集中精力么?还是说着就是平常的你?」

「对着我现在这副怎么都是文学青年的姿态你也真敢说啊。看着我如此专心致志的学习背影,难道你没有心动么?」

「毫无品味的发言,再加上你写的这么糟糕的字。——还敢说自己是文学青年,客人?」

「我至今为止也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对客人如此无礼的女仆呢。」

利落地无视掉昂充满怨念的发言,拉姆一脸无趣地开始翻着印满文字的书页。看着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的拉姆的侧脸,心中不得不感慨她那缩短两人间的距的态度。

和到上次循环为止的仆人待遇不一样,这一次循环里和拉姆她们接触的机会很少。基本上除去追寻艾米莉娅以外,就只剩下这一起在房间里抄写文字的时间了。虽然偶尔也会去调笑下贝阿朵丽丝。

因此和拉姆及莱姆两人之间,只有着仆人对待客人的距离感。可就算如此,拉姆也会在闲暇的时候来拜访昂的房间,进行着朋友之间的毫无顾虑的对话,打发着时间。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很奇妙。

「请不要一直视奸拉姆了好么。我会用手拍你的哦,客人。」

「能让我在脑子里进行粉色妄想的只有艾米莉娅哦。……,对了。」

为了将房间内尴尬的气氛消散掉,昂把视线移到了旁边一本红褐色书脊的书上。拿起来一看发现这是一本作为参考书使用的童话集,记录在上的文字基本也能理解。

「总之,学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差不多也想体会下学习的成果了呢。」

「这里面记载的都是最基本的常识性的东西哦。既然自称文学青年,起码要掌握这种程度的伊文字吧。」

「你就那么不爽我自称文学青年的事?」

拉姆没有回答昂的提问,只是把留在桌上的杯子拿在了嘴边,稍微一倾,全部喝进了喉咙里。但那却是昂喝剩的茶。

「喂——从没听说过仆人把自己端来的茶全部喝掉了的事啊。」

「反正你也只会带着难喝的表情硬撑着喝完不是么。对茶来说,能够懂得品味美味的舌头更好不是么。」

「我不是说了那就是叶子的味道不是么……啊,不说了。我要专心学习了,随便你回去也好找点什么打发时间也好。」

随意地挥了挥手,昂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童话集。一开始是作者写的序还有目录,到本文为止都跟普通的书一样。

「嗯嗯,什么来着……很久很久以前。」

果然在任何世界,童话故事的开头都是这样啊。昂内心赞同着继续看了下去。童话故事一般来说起承转结都非常简单明显。为了让孩子们便于理解,发散思维,特意留下的伏笔也不是少。

「教导意义的剧情偏多这一点也是一样的啊。类似哭泣的红鬼的故事也有。」

顺便一提昂最喜欢的童话故事就是《哭泣的红鬼》。最讨厌的童话故事也是《哭泣的红鬼》。

「BAD END和BITTER END都那么糟糕。难道就不能大家一起幸福么。」

「抱歉,打扰你发表内涵感想。已经读完了么?」

「读完了哦。和常识略有不同的这点反而很有趣啊。嗯,就像异文化交流一样的感觉。把我故乡的童话故事,往这边入口一些怎么样,比如《哭泣的红鬼》之类的。」

「《哭泣的红鬼》……?」

跟考虑着异世界著作权问题的昂不同,拉姆的反应有些震惊。看见她那少见的表情昂发出疑问声。

「我老家有这种名字的童话故事哦。要不然我讲给你听听?」

对竖起手指这么提议的昂,拉姆没有回应。但她保持着桌上的姿势,并且把手放在膝盖上,视线往向这边的举动,却表明催促着话题的继续。

「那么,就请好好听吧,《哭泣的红鬼】。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从固定台词开始的童话故事《哭泣的红鬼》,讲述的是想和人类友好共处的红鬼,以及他的友人蓝鬼之间的友情故事——嗯,大致可以这么概述。

住在山里面的两只鬼,为了和村人友好相处在进行了一系列尝试之后。

终于以红鬼惩戒了在村子里作恶的蓝鬼,获得了村人的谅解达成了友好关系而结尾。

故事的最后蓝鬼不在了,红鬼被蓝鬼表达自己友情的方式所感动,泪流不止。

「红鬼读了无数次蓝鬼留在家前的信件,泪流不止……结束。」

虽然有点简略,不过昂也是给拉姆叙述完了整个故事。昂自己也读了很多遍。为了不掺杂自己的私情,他还特意斟酌了某些词句。

听完故事的拉姆闭上了眼睛。昂保持着一个姿势等待着她继续的感想。最后,拉姆小声地说道: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呢。」

昂对她这句感想表示赞同。

「是啊,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善良的故事。」

「拉姆看来,登场人物都是些笨蛋。红鬼蓝鬼,包括村子里的人也是。」

「怎么说,真是严厉的感想呢。不过我也没法否定。」

这三者都欠缺着某方面的考虑这一点,确实是事实。一直被欺骗的村人先不说,两只鬼如果多交流交流,或者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至少会有两鬼不用永远分离的选项存在。

「所以我最喜欢也最讨厌这个故事。蓝鬼的自我牺牲虽然非常帅气,但也是个难以获得回报的笨蛋。我是那种自己努力了就要获得相应回报的类型。」

「客人是这么认为蓝鬼的么。……但拉姆觉得,红鬼更无可救药呢。」

听到拉姆的回答昂抬起了头。拉姆却并没有看向这边,继续说着:

「为了自己的愿望把蓝鬼卷了进来,结果自己什么都没有失去,但蓝鬼却失去了一切。至少拉姆认为造成这一切的都是红鬼的错。」

「那,你觉得两只鬼应该怎么做才好?」

「……红鬼真的想跟人类友好相处的话,就把角给折断然后去人类的村落。蓝鬼就应该在看不下去的时候,自裁才对。」

「你这意见也是够极端的啊,喂!」

听到这出人意料的回答,昂的音量也提高了一些。

但拉姆却一副「有这样么」的表情不为所动,她抚摸着自己的短发,玩弄着发际的缎带继续说道:

「为了得到什么让蓝鬼支付了代价,这简直不像样不是么。想要获取的是红鬼的话,受伤的也应该是红鬼才对。把这个机会夺去的蓝鬼,同样也有问题不是么。」

「真是严格的看法呢,你对鬼是不是有什么怨恨啊?」

「——客人你,想和两只鬼中的谁友好相处?」

「两只,鬼?」

拉姆的提问让昂眨了眨眼。他从未想过这件事情。

点了点头,拉姆把两手伸向昂,各自竖起一根手指。

「只是许愿然后让别人给自己擦屁股的红鬼,沉浸于自我牺牲的笨蛋蓝鬼,哪一边?」

「怎么说呢,说法不一样感觉也不一样的两个备选项呢……而且我是崭新的村人设定啊。」

虽然没有进行过有关《哭泣的红鬼》的辩论,不过站在村人的立场上看待事物却显得很新鲜。可就算如此,昂看着拉姆的双手,迷惘了一会儿之后。

「……好无趣的回答。」

「别这么说啊。对于读过《哭泣的红鬼》的我来说,两边都想选是很正常的不是么?」

昂用两只手,按住了拉姆伸出来的两只手。拉姆对他的回答表示叹息。她瞪着面前的昂。

「一边是以自己为中心,一边是以他人为中心。但只要过了度,哪一边都不适合放在自己身边哦。」

「过了度啊。那周围的人告诉我不就行了么?不管是想和别人友好的红鬼,还是一心想救助他人的蓝鬼,都不是坏人不是么。比起把宅在岛上的鬼毫无情面地退治了的正义,我更喜欢这样的鬼。」

看着抬起脸的昂,拉姆再次叹息着,甩开昂的双指,看向自己的双手。昂耸了耸肩回到了椅子上,再次看向拉姆。

「然后呢,《哭泣的红鬼》合拉姆小姐的意了么?」

「居然想跟两边友好相处,客人可真是悠游寡断加外遇本性呢。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哦。」

「记忆中我们的话题似乎跟这个没有关系的吧!?跟鬼是不是离的太远 ?」

听到昂的反抗,拉姆偏了偏头,拍了拍小手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虽然很在意对方那性急的态度,就在说出口之前拉姆指着桌上的书问道:

「先不管客人故乡的童话故事……这本上的故事,有印象深刻的吗?」

「嗯呢……留有印象的估计就是中间部分的龙的故事,以及卷末的魔女的故事了。怎么看着两篇都很独特。」

翻阅着童话集的昂如此回答道。这本书里面,给昂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这两作。其中的一篇可以说是特殊处理,而另外一篇可以说是……

「而魔女的故事,怎么说呢,给人感觉就好像是:不想写,又不得不写。所以起承转结全被无视掉基本上只有概要而已呢。」

「……魔女的话题是无可奈何的啦。龙的故事被特殊处理,是因为这里是鲁格尼卡的哦。」

「啊,亲龙王国鲁格尼卡是吧?总算明白这个名字的由来了。」

把童话集放在桌子上,将手放在封面上昂赞同地说着。

昂现在滞留的国家似乎被称为「亲龙王国鲁格尼卡」。

看了看世界地图,处在最东方的这个国家,被称作「亲龙王国」显然是有理由的。

很简单的原因。这个国家从很久以前,就因为和龙签订了盟约所以被守护着。

「饥饿,疾病,与其他国家的战争——龙在各种各样的绝境里,为了保护鲁格尼卡奉献出了自己的力量。」

「所以说才在名字前加上「亲龙王国」啊,童话里不是说是王族们和龙签订了盟约,这与其说是童话故事更应该是过去的往事吧。」

「是的,因为那是事实。就算是现在这个时代,高贵的龙也在大瀑布的对岸守望这个国家的安宁。直到和王族之间的约定过期为止。」

一脸庄严的拉姆如此告诫着。昂一边应声一边听着。

古老时代和龙交换的约定。——虽然童话里没有写明约定的内容,但那是能让龙数次拯救王国的危机的约定。

想到这个地方,昂突然注意到。龙盟约的对象,是鲁格尼卡的王族的话。

「啊咧,和龙族进行约定的一族……最近不是灭亡了呢?」

「是的,意外得很轻易的。」

「那不是很糟糕么?不对,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很糟糕。」

为了约定而一直出力到现在的龙族。因此这个约定的代价也相当高昂才对。但本应支付代价的王族就擅自灭亡了,至今为止的债务该由谁继承呢。

「龙族要求的回报是什么,就像童话里所写的一样不为人所知。在现今的状况下龙会怎么行动,也只有神才……」

说到这里,拉姆突然吸了口气,

「不对——只有龙才知道,客人。」

昂呼吸一窒,明明不热,额头却有冒汗的感觉。

仔细回想,推敲拉姆刚才的回答之后,昂深呼了一口气。和具有强大力量的龙进行交涉,这便是王国权利的顶峰。

那就是昂熟识的少女

「艾米莉娅肩上的压力也不是一般得大呀。」

「嗯,背负着整个国家的命运。和能随意毁灭或者守护国家的龙相处——光是这么想着,也够再写一部童话了呢。」

在上次循环的最后一夜里,艾米莉娅看着这本童话集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当时翻动着书页的手突然停住的理由,现在昂终于明白了。

艾米莉娅所背负着的东西的重量,大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她那纤细的双肩上居然承载着如此可怕的重负,光是想象就让人心中同情不止。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啊?」

「谁都有与生俱来的资质,同时也伴有相应的责任。艾米莉娅带着其他人没有的资质出生。所以她所走的道路,再崎岖艰难也必须坚持下去。」

「让一个女孩子承担这一切?」

「有肯帮忙的人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最后到达顶端的,必须是艾米莉娅自己。」

昂说话的声因为莫名的愤怒显得有些颤抖,但与此相对的,拉姆的回话声却显得冷静而理性。察觉到她这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感情,昂释然了。

无论向拉姆发泄多少怒气,这都是错误的。艾米莉娅肩负的责任并不是因为拉姆的缘故。而且说到底昂也没有生气的资格。他现在只是觉得纯粹的不甘心。

「对了,拉姆——。还有一件事……。」

感觉此时道歉也不合适,昂试图转移话题,指着童话集问道。

与在安排在书的中间位置,受到特殊待遇的龙的故事相反,书的最后几页,只用几页讲述的魔女的故事。

故事名为「嫉妒的魔女」。

「这个魔女故事……」

「我不想聊这个。」

比聊龙的话题时更加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在惊讶地不禁睁大眼睛的昂的身前,拉姆迅速得收拾好水杯和托盘站了起来。

「待太久了呢。也不能让给莱姆添太多麻烦,差不多该回去了。客人,晚餐时我会来通知的。」

「啊,嗯……。」

不管昂的态度如何,拉姆转过身,准备迅速离开房间。正当她将要拉开门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朝着昂:

「刚才的故事……鬼的故事。」

「啊,嗯嗯。《哭泣的红鬼》吧,怎么了?」

「请不要讲给莱姆听。那孩子一定不会喜欢的。」

虽然昂觉得和莱姆的话题应该不会转到童话上面去,不过拉姆的要求还是让昂感受到了压迫感,他只有轻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拉姆确认了他的回应之后,才真的离开了房间。昂感受到了一阵脱力感,倒在了床上。

拉姆最后的态度。禁止和莱姆讲童话故事也好,不过比这个更让人不解的是:

「什么啊那是,那种态度……」

朝着天花板发泄过自己的恶意后。昂拿起童话集随意翻到一页。

最后一则童话,是只有四页长短的《嫉妒的魔女》。

「可怕的魔女,恐怖的魔女。就连称呼她的名字也让人觉得恐惧。无论是谁都这么称呼她——『嫉妒的魔女』……」

完全没有起承转结,全篇都在讲述着魔女的可怕之处。用着孩子们也能看懂的辞藻,描述着这样的事情反而更加让人觉得瘆人。

「好不容易通过努力学习,终于能读懂了一本书了……。」

成就感和满足感,全篇通读之后的读后感,全部因为这篇故事而消失了。

昂在床上翻来翻去,把脑子里的童话集先放在一边。现在开始需要考虑的是,这次循环剩下的两天的计划。

用上明天一整天来进行准备,两天后的早上开始行动。

强行抑制住心中的不安,昂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5



「那个,虽然时间短,不过还是承蒙照顾了。」

对着玄关大厅中送行的众人,昂利落地进行着离别前的问候。

昂要求在这里滞留三天。现在已经到了期限,早起出发旅行的时候到了。

原本只有运动服和便利袋塑料袋等初期装备的昂,现在却背着罗茨维尔充满厚意赠予的道具袋。厚实的道具袋里装了不少钱,用罗茨维尔的话说,这是「艾米莉娅那件事的谢礼」。

「真的没事么?叫一辆龙车,起码送你到王都也……。」

送行的几人里,到最后也在不停地跟昂搭话的艾米莉娅显得最为担心。虽然很高兴有人肯为自己担心,不过昂还是拍足了胸脯回答道:

「没问题的啦。我只是想慢慢得,悠闲着过去而已。哪天我成为一个能配上艾米莉娅亲的,既强大又有钱的男人的时候,我会乘着白马来掳走你的哦。」

「手帕带了吧?饮用水还有拉格麦伊德矿石,还有还有……。」

「完全是母亲视角!?」

各方面担心着的艾米莉娅。最后更是一句「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睡不着吧」,在她看来自己是有多粘人呀。或者说是她直觉得感受到昂心中压抑着的不安也说不定。

「那就,昂,一路顺风。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很开心哦。别把土特产弄掉了。和你一起的三天的记忆,可不能到此为止哦。」

伸手过来的罗茨维尔眨着眼睛。明白他的意图之后昂握了他的手,同时摇动着背后的道具袋发出声响。

「这是封口费对吧,明白了明白了。多余的话我不会说。向龙起誓。」

「跟你接触之后感觉失去了做坏事的意义呢。而且在这个国家,向龙起誓是最高级的誓言。也不是说怀疑你,不过切记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哦。」

昂抬起手回应了下罗茨维尔的忠告,接着伸手朝向站在他身后的双胞胎们。轻轻地拍打了下沉默的双胞胎的肩膀。

「承蒙你们俩的关照了。特别是莱姆做得饭一直都很好吃,真的很感谢。拉姆的话……唔,怎么说呢,打扫厕所很熟练?」

「姐姐,姐姐。客人似乎很不擅长说奉承话呢。」

「莱姆,莱姆。客人说奉承话的品味也很差呢。」

「真吵呢,我是真的想不到说什么好啊。不过真的谢谢你们了。」

跟全员挨个儿道完别,不舍地推开了玄关的大门。

走过宅邸的入口,穿过前庭还有铁门,到阿拉姆村为止是一条直线的林间小道。基本上是沿着大路走向大街道,然后再途中招一辆龙车出发去王都——这便是昂的伪装计划。

「昂,很多地方谢谢你了。有什么事情的话尽管来找我们哦。」

到最后的最后,艾米莉娅还是那么温柔地进行着告别。昂踏上了前往阿拉姆村的道路。渐渐得从宅邸那边已经看不清昂,但那银发的少女还在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她的举动更是让昂觉得心动不已,因为不安而缩小的使命感也再次燃烧了起来。

——沿着林间小道前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停下脚步的昂开始用戒备的眼光观察着四周。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或是监视之后,离开了大路进入了森林。就算是不久前还被拉姆提醒过森林里有很多野生动物,很危险。

无视了拉姆的忠告,扒开茂林的草木,昂朝着森林深处前进着。经过好几个斜坡,偶尔还被树枝刮伤,但他还是前行着,没有丝毫停滞。

保持着步调在森林里前行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好,就是这里了。」

视野里的绿色总算退去,高高的天空迎接着昂。爬过好几个森林里的斜坡之后,昂来到了山上的一个高坡上,从面前的山崖俯瞰着下方的宅邸。

熟悉的豪宅——罗茨维尔宅的全景尽收眼底。

绕过林间小道,穿过森林和山坡来到的最好的观察地点。

「而且这里能很清楚看到艾米莉娅的房间。发生了什么异变也能马上知晓。」

远远得确认了艾米莉娅房间的窗口。虽然看不到里面,但用来确认骚乱或者异变确实足够清晰的距离。第四天的夜里,时机来临之时,异变必然发生。

「也就是今天晚上。剩下的就是等待事情的发生。」

现在是早上,到昂被杀为止还有16个小时左右——这点时间点的话,集中力还时能保证的。

这次没有作为仆人工作,充分休养之后的结果,他现在浑身充满了气力。

事前察觉罗茨维尔宅邸的异变,发生任何情况时都能迅速赶向宅邸。这便是这次昂制定的对奇袭作战方法。

如果留在宅邸里的话,袭击者诅咒的对象当然也会包括昂。

缺乏迎击手段,战斗力低下的昂并不能对抗袭击者。在完全没有刺客情报的现在,这是相当致命的情况。

那该怎么办——昂思考出的答案极为简单纯朴。

「这次就干脆放弃她们,争取看破袭击者的底细以及袭击的手段。」

从之前的两次体验来看,昂判断这次的袭击是一场针对王族候选人的暗杀。他们的目标是否包括最重要的人物艾米莉娅,还是说出于警告的目的只是袭击其他相关人员,这点昂还不清楚。但从昂已经被杀了两次以上的事实来看,相关的人也是一个不留的可能性很高。

「先不论对策能不能起效,罗茨维尔也应该警戒着才对……」

脑海浮现出来的贵族身影,罗茨维尔。昂觉得他不是那种会让艾米莉娅这种的王牌被人轻易掳走的傻瓜角色。

配置在宅邸里的,拉姆以及莱姆两个仆人就是证据。

「最初就觉得这种规模的宅邸只用两个仆人很是奇怪……。」

忠心是肯定的,毕竟是长期往来而构筑起来的信赖关系深切的主仆。从拉姆过于明显的忠心,莱姆的敬意都能看出来。

罗茨维尔估计是只把值得信赖的人安排到了艾米莉娅身边。

数月前辞退了一名女仆的事实,以及含糊提及过不能增加新仆人的拉姆。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就能够理解了。

「问题那个警戒手段能不能很好地起到作用,袭击发生时就死掉的我无法知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死的话那还好……不对,也不好。」

如果仅仅罗茨维尔的对策,不能保护到身为异类的昂的话那还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艾米莉娅也会受到伤害。

昂在王都死了三次,宅邸里死了两次,经历丰富的他知道对抗现实需要细心又细心地进行计划。

假定事态时,必须设定到最坏的情况,甚至比最坏还差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莫过于,罗茨维尔的警戒手段没有生效导致艾米莉娅被暗杀。当然,同时罗茨维尔,拉姆以及莱姆,顺便贝阿朵丽丝也全部会被暗杀了……」

光是想象心里就特别不舒服,真的是最烂的剧本了。

虽说是为了阻止事态的发生,但对于像现在这样决定从外部袖手旁观事态的自己,虽然理由充分但还是觉得恶心。

当然,没法做到绝对无情的昂,也想过只要稍有不测就赶向宅邸,通知大家有袭击。

「如果对方会因为我的呼叫而吓得逃跑了就好了呢。」

一边说着最希望发生的可能性,昂一边从道具袋里面取出了绳子。从宅邸的仓库里借来的长绳,他把绳子绑在旁边树干和自己腰上。

如果只是这样绑的话,那昂肯定会因为重力冲击而丧命,所以他在缠的过程中打了好几个结。

「接着是切断绳子用的刀……要是知道这把刀被用在这种地方,肯定会生气的吧。」

这么说着拿出来的刀是早已熟悉的爱刀「流星」。

这次的循环因为立场不一样了,把「流星」取出来拿在手上还是第一次。

「实际上,在以前的循环里已经用了一个又一个四天了。」

作为仆人每天被杂务缠身时,昂在厨房的工作主要就是切菜还有洗碗。爱刀「流星」就是用来切土豆之类的蔬菜还有苹果,偶尔还包括昂自己的手的工具。当计划里需要刀的时候,很自然地就把这把刀取了出来。

「如果真的只是用来切绳子那就最好了,最坏的情况……。」

刀并不仅仅是逃生用的,万一发生的时候也负责自残。

为了对抗诅咒,自残造成痛觉能够有效的对抗诅咒带来的睡意。

最糟糕的情况,这把刀还会直接面对敌人。那可真的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自残啊……我做得到么。那么可怕的举动……。」

昂并不认为懦弱胆小的自己能过狠心做到那个地步。

刀刃上映出了自己的面容,昂牵动了喉咙发出自嘲的笑声。

看着手中的小刀,回想起和拉姆及莱姆之间的往事。

拉姆训斥着不会用刀的昂的场景,莱姆看见昂切到自己手之后惊呆了得场景。还有切到其他奇怪东西的时候,每次都会惹她们俩生气。

「……会生气的吧。又一次把这把刀用到不该用的地方。」

被拉姆鄙视,莱姆再次被自己惊呆的场景,已经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了。

啊,那光景真的是——

「会生气的吧。……想看她们生气啊。」

不知不觉自己的愿望从嘴里吐露了出来。无所事事,只是想回到那样普通的日常之中。

「不想死啊。——也不想让她们死。」

就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一般,昂回想起才分离的众人的脸。

昂为了准备下一次的循环,试图把艾米莉娅众人当作弃子一样使用。那是到至今为止陪伴着他一起闯过来的少女们。

胸口痛得不行。这是报应。理所当然的报应,理应承受的惩罚。

以失去为前提设计对策的昂来说,这是必须承受的罪责。

痛苦也好,怜爱也罢,昂和她们交流着。

忍受着像是用手指撕裂伤口,挖肉割骨一般的痛楚,昂度过了这迷失的四天。就是为了不忘记这一切。

「我说过了的,菜月・昂。路线重置时,大家都会忘记上一次的事情……但是你,却记得。」

因此这次的事情,也不能想着忘掉了就一了百了。

到最后的最后的瞬间为止,昂都必须追求着最好的欢乐结局。没有谁有权利将艾米莉娅她们的存在,当作夹在在时间裂缝的泡沫。

一动不动得蹲着,昂透过树木的间隙监视着罗茨维尔宅邸。屏住呼吸,控制住因为紧张而颤抖的身体,将自己的觉悟传达到全身。

自己的身体能够如此忠实于自己的思考。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将身体交由这种感觉控制,昂静静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6



傍晚来临,橙色的夕阳照耀在昂所在的山坡上。

昂眯起了眼睛,动了下僵硬的手脚,活动了下紧张的身体。

从监视宅邸开始已经过了8个小时。这段时间,宅邸里没有什么变化,情况很正常。是的,到夜晚为止,宅邸很平静。

「对了,这次不能和拉姆一起出去购物……」

第四天的傍晚,和拉姆一起去购物的事件不会发生了。是因为昂一人分的食材不再需要了得缘故,外出购物的必要性也减少了吧。微妙的感觉。

脸上带着回想笑容,昂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感有些减弱,拍打了下自己的面颊。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

「还剩八个多小时,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集中,集中——。」

话语突然断了。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当昂在转换心情时,那个东西袭击了过来。

「——!」

鼓膜捕捉到些许异声之后,昂毫不犹疑地跳离了原地。

全身心投入的结果,这是他在脑里演练好了得逃避动作。

随后,便听到了重物击倒树林,草木纷飞时发出的巨响。

此时,昂迅速地冲了出来,一口气跳到了山崖下。

「————啊!」

咬要紧了得牙关里漏出了些许悲鸣,下坠时内脏的感觉就像浮起来了。两秒后,救命的长绳阻止了昂的下落。被勒紧的痛感让昂发出了声响。

「紧急,脱离……!」

使用小刀隔断了绳子,再次开始下坠。鞋子卡在了倾斜的岩壁,身体继续滑落,肩膀不停地撞击着岩石但总算掉到了地面,昂却没有任何休息的闲暇马上起身跑路。

为了减轻负担他直接扔掉了道具袋,也不管形象喘着粗气:

「看到了!啊……我看到了!」

奇袭了昂,压倒草木的物体——那是一个跟人类头部大小相当的带有棘刺的铁球。可以说那就像是加上了杀伤能力的保龄球,再配上常常锁链构成的特殊武器「流星锤」。

肆虐在昂鼓膜的金属音,锁链的音色正是来自那个凶物。

亲眼见识到其威力和凶狠度,昂现在都吓得合不上嘴。

那个质量和锋利度,被直接打中的话身体散成几块也毫不为奇。昂之前半身被击飞出去,也可以理解了。

「不过……居然来了我这边。」

踩着树枝,跨过沟渠,穿过恶劣的地形,昂心想道。

冲着自己来的袭击,这情况也已经预想过。

跟袭击宅邸一样,袭击离开宅邸的昂的可能行也有的。如果是以抹杀所有相关者为目的的话,昂也是目标之一。

「不过那就必须在好几天以前就知道我进入了宅邸。」

袭击者在好几天以前就监视着宅邸,并且设计了详细的计划。

因此才会把离开宅邸昂也当做目标,袭击了正在警戒袭击的他。

呼吸快跟不上了,肺也好辛苦。脚也有些抽筋,感觉现在就要摔倒了一样。

太过于紧张导致迷失了道路,为了不摔倒昂不得不走上了小路。对持久力没有自信的他,喘着粗气对现在的状况发表了感想。

「完全被对方逼到了绝境了啊。」

拦在昂面前是一座悬崖。石壁上布满了锐利的碎石,无法攀登的自然要害。当然现在的昂没有跨过这里的方法。

转过身,调整了下慌乱的呼吸,摆好姿势。

正面的森林,此时因为傍晚的夕阳以及深处的阴影,给人一种与世隔离的寂寥感。

「要来的话,就……!」

用言语驱赶掉自己的懦弱,昂脱掉了运动服。将脱掉的上衣张开在双手上,静静地等待着袭击者的到来。

被追到绝境了。被追逐着。昂现在,就如同被捕猎者的陷阱困住的猎物一般无力。但他却不会让人就这么白白抓获。



他需要获得和付出的牺牲相对应的价值。

——刹那间,黑暗的深处出来锁链的声音,那个物体高速暴力地飞来。

「做好准备了么!?」

致死一击袭来,昂的身体展现出了超越常识的反应力。

用摆好架势的双手上缠绕着的运动服,将飞来的铁球从下方卷住。然后用尽力气将其引导到一边,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砸向身体的一击。不过衣服却因为冲击的关系离开了双手,昂的身体也顺势被甩到了岩壁里面。

但是,昂抬起头,看到铁球砸进了岩壁的瞬间,目的达到的昂赶紧跳了起来,紧紧地抓住锁链。

然后朝向锁链的另一头,握着凶器的袭击者的一方瞪了过去。

「快出现吧,混蛋!为了看到你的样子,我可是辛苦了好久!」

用污言秽语怒骂对方以鼓舞自己。

另一只手里,紧握着刚才切断长绳的小刀。最坏的情况,将会使用这把刀和对方搏斗。如果真的有这个必要,昂不会犹豫。

无论是怎样的对手出现了,也绝不放过,昂带着这样的眼神凝视着森林深处。

虽然说是凶险万分的状况,但是总算是保住了命。这样的话也许这一次就算不用放弃任何人,也能成功击退袭击者。

曾经放弃了一次的现实中,出现了一丝乐观的曙光,昂全力地试图抓紧这缕希望。

在这丝曙光中有艾米莉娅,有女仆姐妹,还有任性少女和罗茨维尔。不经意间昂忘掉了身处的状况,想起了和她们之间的记忆。

数次约定。试图实现的,互相交换过的约定,但至今未能实现。

然后……

「——没有办法了呢。」

锁链的声音响起,随着凶器的持有者接近这边而发出的声响。

但,这些细微的的地方先不管,昂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嘴唇战栗着,发出了不成声音的低响。不知不觉间,手上紧抓的铁链已经松开,然后像是为了逃避现实一般,昂不停地轻轻摇头表示着否定。

踏过碎草,跨过树枝,少女缓慢地从暗处出现。

黑色基调的短围裙,装饰在头上的白色头带。跟小巧的身材不相符的铁球。紧握着和铁链相连的手柄。

「在你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结束这一切是最好的呢。」

蓝色的头发随风摇摆,习惯的三无表情,倾斜着的小脸。

「……这不是真的吧,莱姆。」

本想由自己来守护的少女,在昂的面前挥舞着凶狠的铁球。



7



瞬间,昂的脑袋里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连否定眼前的事实的想法都没有了。

006


只是一片空白,昂的思考只有一片白色的旷野。

呼吸停止了,就连心脏的跳动都定住了一般的停滞。将昂从这样的状态解放出来的是一滴比平时更加让人觉得寒冷的冷汗。

但迎接昂的现实,却是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光景。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被空白覆盖了思考回路里,充满了焦躁以及混乱感。不能正常地思考。眼前出现的真是的莱姆么。

表面殷勤实则无礼爱讽刺人的,外带离不开自己的姐姐,细心到神经质,和旁若无人的姐姐一样的好人——昂所知道的莱姆就是这样的人。

看着战意如同云雾一般消散而去的昂。莱姆用空闲着的单手抚摸着自己的蓝发:

「束手就擒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哦?」

「——莫非你觉得我会回答「请务必如此」什么的么?混蛋!」

「真是失礼。也对呢,客人确实是这样的人。」

细心,礼貌的她跟现在场面上氛围非常不搭调。让人觉得跟在宅邸里时的莱姆一样,没有不妥之处。

但仅因为如此,并不能消除掉莱姆手中所紧握的武器所带来怪异感。

「女孩子用粗暴的武器,确实会比较罗曼……」

铁链加上带棘刺的铁球。命中的话将会给对手带来凌迟一般痛楚的致死性打击武器。从她选择的这个武器来看,肯定是那种相当可怕的坏人。昂可是曾经品尝过那东西的威力,毫无悬念的升天了。实际体验过莱姆是能够自在地操作这件武器的。

慢慢地接受着现实,昂试图寻找突破口,张嘴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我可以说这种标准台词么?」

「理由很简单的不是么。宁杀错不放过。女仆的心得而已。」

「汝,爱护邻人这句话就没有么?」

「莱姆的双手已经没有空闲了呢。」

莱姆显然没有配合昂争取时间的想法,在回答问题视线也是紧紧地盯着昂。现在轻举妄动的话,就会被杀。

已经经历过五次死亡的昂本能地尖叫着,警戒着.

单方面的胶着状态。昂用尽全力思考着,回想着脑海里的情报,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拉姆知道这件事么?」

不经意间提到的是双胞胎姐姐的名字。

不懂人情,态度恶劣,口无遮拦的三冠王。作为女仆来说不如妹妹的拉姆,但对昂来说是在罗茨维尔宅邸时一起相处的最久的对象。如果那样的拉姆也成为了敌人的话——昂又该如何看待度过的那些日子。

「我打算在被姐姐发现前,结束这一切的。」

但从莱姆嘴里,却听到了昂想要的回答。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昂看着莱姆的眼睛瞪了回去。用舌头湿了湿嘴唇,看到昂的眼睛恢复了些许生气,莱姆皱了皱眉头。

「也就是说这是你的独断行为?而不是罗茨维尔的指示。」

「阻碍罗茨维尔大人的愿望的障碍都由莱姆来排除,你也是其中之一。」

「连自己养的狗都调教不好么。我才不想成为被咬的路人A啊——痛!」

「不许侮辱罗茨维尔大人。」

为了试图莱姆的本意,昂轻微地进行挑拨。此时脸上却吃了一记铁链攻击。视野都变得摇晃起来,剧痛的左脸竖着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砸进石壁的铁球,其铁链的部分被当作鞭子抽打了昂。

稍微挑衅了一下就是这个下场,不过相对的昂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少莱姆对罗茨维尔的忠心是真的。然后她相信着封掉昂的口是为了罗茨维尔的好。她认为昂离开宅邸,对支持王族候选人艾米莉娅的罗茨维尔很不利。

也就是说——

「啊,是这么回事。——我完全不值得信任啊。」

「是的。」

毫不犹疑地点头肯定,昂感受到如同胸口被利器插入了一般疼痛。

这个回答让昂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这个预感让回忆中的宅邸的生活也产生了变化。

因此昂并没有说出心中产生这股不好的预感,只是放在心里。

但是,他却没能忍住愚蠢滑稽的自己的自嘲。

「真是惨啊,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很成功,原来全是错觉。」

「……姐姐她。」

「我不想听!——看招!」

趁着莱姆犹豫的一瞬间,昂从口袋里扔出了手机。

——就在这之后,一道白光闪过黑暗的森林,莱姆的动作一瞬间停顿住了。

「——啊!」

飞奔而出,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小身材的她。

莱姆虽然能用难以置信的力量挥舞流星锤,但单纯地进行肉体对碰的话体格体重占优的昂这一方更有优势。

毫无留情的冲击让莱姆的小身体朝后方飞了出去,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昂趁机全速逃跑。

他痛苦地呼吸着,把空气压进肺部的同时思考着事情。

如果这真是莱姆的个人独断的话,昂活命的机会还是有的。回到宅邸,向雇主本人进行直接谈判的话还有可能得救。但是,如果罗茨维尔的意见和莱姆一样的话,这便如同自投死路一样愚蠢。

「就算如此……如果是艾米莉娅……!」

记忆中比谁都要耀眼的,那位银发少女的话,应该会相信昂。



——王选当事人,并且可能对昂最为讨厌的她,真的会相信昂的话!?「



「——!?」

脑海里响起的问声让昂整个人如同雷击。

毫无疑问是自己,用自己的声音,在怀疑艾米莉娅的内心。

那个正直的,为了他人就算是伤害自己也毫不犹豫的,努力拼搏的少女。知道这一切的昂居然怀疑其她来。

「我……是为了什么……!」

立场转变了话的想法也会变化。可就算如此,居然怀疑艾米莉娅。

怀疑自己最想守护的人,那昂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呢。

怀疑自己想要守护的对象,被想守护的人盯上了性命,被人在山里追的上蹿下跳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什么叫,这次就把情报收集做到最后啊。

只要眼前出现了预想外的威胁,就只能像这样苟且逃命不是么。自己太骄傲了。想得太简单了,太天真了。

呼吸渐渐乱了起来,跑在坡道上,昂后悔着所作所为。

眼泪弥漫了视野,话不成声。脚步也乱了,突然从树丛中冲出,来到一个开阔地点之后,昂发现黑夜已经来临。

然后——

「——啊?」

如同风刃一闪而过,昂右膝盖以下的部分被切飞了。

看着飞出去的右脚,昂失去了平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剧烈冲击导致脸上的伤口再度出血,肩骨撞在岩石上发出声响。痛感如同电流一般传遍了全身,他发出了惨叫。

「啊啊啊啊啊!脚不见了!?」

没有痛感,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可怕。

右膝盖以下部分消失,飞到了森林深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地方,接着袭来的痛楚更是蹂躏着自己的神经。

「——啊啊啊!」

在地面挣扎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传达至全身。

压住伤口,身体胡乱地摇动着。空闲的右手拍打着地面,树木。指甲也剥离了,那份痛楚让整个意识都沸腾了起来。疼痛,疼痛,疼痛。

痛楚敲打着神经,身体如同被打磨着一般。每一秒血液都大量得流失,昂明白再过不久自己就要死去。

「水魔力哟,给予此人治愈。」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掌贴上了暴动不止的身体。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过去,发现在昂的旁边是女仆装的少女。

蓝色的头发,是莱姆。试图杀掉昂的莱姆的手掌里,闪耀着蓝白色的光辉,正在朝着昂失去的右脚处灌注魔力。有一点痒痒的感觉,这是治愈的魔法。

渐渐得,痛楚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这难以理解的现实让昂惊讶不止。

到现在为止,完全不明白莱姆治疗昂的理由。感受到昂的视线,莱姆的脸上带上了些许微笑。正当他燃起希望时。

「就这么轻易让你死了的话,就听不到想要知道得事情了。」

莱姆说出的话语,让昂明白了自己的乐观是多么的愚蠢。

完成应急处理之后莱姆站了起来,将铁球拉到了旁边,铁链一阵作响。

面朝地面的昂,旁边就是大铁球。近距离越看越觉得这是一把粗鲁的,纯粹以收割性命为目的制造而出的暴力武器。

特意把铁球摆放在旁边的莱姆。她的想法不言而喻。

你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上,为了告诉你这个事实而进行的示威行为。

「——这个,先没收了。」

说着,打开了昂紧握着的手掌。握在手中的是,自从跟莱姆相遇之后就如同硬直一般死死拿在手里的小刀。

胡乱地扳开手指,莱姆拿起小刀玩弄了起来。

「刚才,要是用这个刺莱姆的话,说不定还能逃的远一点呢。」

莱姆诉说着昂的行为里的不合理性以及难以理解的地方。

但昂感受着渐渐消退的痛楚,闭上嘴转过了头。

——用那把刀刺莱姆,怎么可能做得到。

跟随者莱姆,拉姆学习如何给蔬菜水果剥皮时用过的小刀,陪伴着自己一同度过了那段喧闹温柔得时间的道具,用这把刀刺向莱姆么。

——昂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

沉默地摇着头的昂吐了一口气。莱姆把小刀扔到了森林深处。然后如同转换心情一般拍打了铁链,用冷淡的目光俯视着昂。

「我问你,你是艾米莉娅大人敌对候选者阵营派来的人么?」

「……我的心随时都是艾米莉娅的东西。」

这么说完之后,盘曲的锁链激烈地击打在昂的上半身上。

逃走时,被树枝刮伤的皮肤轻易地开裂,皮肤下面的肌肉也跟着撕裂,昂的惨叫传遍了整个森林。

「被谁用怎样的条件雇佣的?」

「艾米莉娅的笑容,无价之物哦。」

手腕处也受到了同样的鞭打。感受着几乎相同的部位遭受着的击打,昂惨叫着似乎是在赞美对方的技术。

之后便是类似的提问以及类似的回答。

铁链的声响跟提问的次数相当,再加上悲鸣和惨叫的大合唱。

每当昂即将失去意识时,莱姆就用治愈魔法治疗他,治疗和暴力的无间地狱让昂的精神很快消磨殆尽,好几次失去了意识。

可就算如此,面对莱姆的拷问昂的内心没有屈服。

或许是对昂顽固的态度产生了厌倦,莱姆擦着溅出来的血,看向天空说道: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不然晚餐的准备可就要变慢了。」

「……晚饭吗,今天的菜单,是什么啊……」

「对呢。肉末包子怎么样。」

「哈,别把我弄上晚餐桌好么……。」

昂到最后为止还是一副轻佻的口吻,莱姆总算呼了一口气,表现出了自己真实的感情。

之后稍许沉默,带着更加无情的眼睛俯视着昂,说道:

「——你是魔女教的相关者么?」

毫无印象的单词,让昂困惑地皱了皱眉毛。

这是在这个场合下应该出现的单词么,不明白莱姆的意思的昂难以回答。

「请回答我。你是被魔女诱惑了的人类么?」

「……被,魔女?」

「请不要装傻!」

情绪激动的莱姆,那淡蓝色眼瞳里也带上了怒气。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昂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为止第一次见过的,莱姆表现自己表情的时刻。

白色的面容上带着红色的怒色。莱姆带着杀意俯视着昂。

「不,知道哦……而且,我们家……代代……都是无神论者。」

「还在装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魔女的臭味,还想装作没有关系,装傻也要有个限度。」

憎恶。瞪着昂的,莱姆的眼瞳里,有着黑色的浑浊的憎恶。和至今为止的行为完全相反的本意,昂似乎看清了她的一部分本质一般张大了眼睛。

「就算姐姐和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只有莱姆也能闻到那股臭味!那股恶臭,罪人的味道,让人觉得嫌弃和厌恶。」

在沉默着的昂跟前,莱姆咬牙切齿地继续说着:

「看见姐姐和你说话的时候,莱姆因为不安和愤怒差点就变得奇怪了。让姐姐遭受到那种苦痛的元凶,和那个元凶的相关者……恬不知耻跑到莱姆和姐姐最重要的地方……!」

不知所谓的言语,莫名的怨恨毫不留情地朝向昂。

「罗茨维尔大人虽然说了让我们好好招待你,莱姆本来也打算观察下情况。……可就是监视的时候也觉得痛苦。难以忍受 。」

然后莱姆把之前昂没能说出口的,决定性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就算知道姐姐也是装作和你亲密你,照顾你的生活也一样!」

「————」

将积攒起来的憎恶一口气发泄出来,莱姆总算是恢复了些许正常。说完这一切,她摇晃着肩膀,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昂。可是那股愤怒突然转变成了惊讶。

那是,

「——为什么会这样?」

将憎恶从口中发泄而出的莱姆,昂只是静静地流着泪。

「我明白的哦。……想想就知道了。」

喉咙开始哽咽,火热的液体划过脸庞落在地上。如果滂沱大雨一般不见停止的眼泪,昂带着泪声断断续续地说着。

「遭受了那样的事故。……就算明面上这么温柔,内心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我也明白。但是……我只是不想问而已。」

什么都不会的昂,从最基本的工作开始教他的两位女仆。

嘲笑不会穿执事服的昂的拉姆。帮昂修改不合身的上衣,教会他穿法的莱姆。拉姆尽心尽力地陪着,被文字学习困扰着的昂。莱姆约定剪头发之后,经常盯着昂看,如同被人催促着,又或者被人在意着的感觉总是让人觉得欣喜。

这一切都是不能忘却的,温柔得回忆。

「切蔬菜皮的时候,不会切到手了哦。洗衣物的时候,明白了料子不同洗的方法也不同的道理,扫除的话还在学习中……。」

第一个四天和第二个四天,并不指望昂能够学到多高的程度。不过,度过这些四天之后,如果还有往后,他希望还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读和写……虽然是很简单的那种,但总算也是学会了。遵守了约定,好好学习了呢。能够读童话了哦。多亏了你们……」

「你……在说什么啊?」

昂呓语的言语,让莱姆感到毛骨肃然,她的声音也变低了。昂仰视着她的眼瞳。

「这是你们俩,教给我的东西啊……」

「那种事情,我的记忆里没有。」

「——为什么不记得了啊!!」

昂突然喷薄出的激动情绪,让莱姆不禁退后了一步。

强行直起了身体,瞪着莱姆,昂咬牙切齿地说着。

「为什么,大家都在一起就把我一个人抛在一边啊……!我做了什么事啊……!你们想让我怎么样啊……!」

控制不了感情。虽然明白自己这样只是在发泄,但就算如此昂的内心,灵魂,还在无法停止呼喊。

被召唤到异世界,遭遇了一系列不公,就算如此也咬紧了牙齿坚持了过来。

但是,已经到极限了。

「到底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啊。你们,为什么那么憎恨我……?那个约定……我也一直……」

「——莱姆我。」

「我……最……你们。」

——剧烈的冲击,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

受到突然的攻击,昂的身体开始倾斜,接着慢慢地倒向了身后的树干。

凌乱的气息和缥缈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昂扫了一眼。

接着马上发现了原因。

「————」

喉咙。

昂的喉咙,有一半左右被削掉了,气管中间部分在喷出血液和空气。

眼前,沉默地看着伤口的莱姆出现了。

到此,昂的眼睛失去了光亮,翻起了白眼。

说不了话。意识也如果关闭了电源一样消散。

意识在远去。痛楚也慢慢消散。愤怒,悲伤,连情感也感受不到了。

只是最后:

「——姐姐,太过温柔了。」

似乎听到了这么一声,轻柔的悲伤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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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6 11:53: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5 17:04 编辑

第五章 『望已久的清晨』

1



「——!」

灵台重归清明的瞬间,他还没有意识到。

暴雨声在耳边一直持续着。眼前被忽亮忽暗的红色与白色充斥着。世界渐渐扭曲。

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五脏六腑被拧绞了的痛楚令他大喊出声。

他翻身跳了起来,全身所有能动的部分都释放出不知如何而来的激情。



——他现在完全没有搞清状况。

腿被拧掉的痛楚,和被锁链劈开的身体上如火烧一般的伤疤,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血液在流失,生命在流失,自己在逐渐走向死亡。

不想死。疼痛的、艰辛的、痛苦的、悲伤的、恐怖的,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厌恶。

想远离一切。远离所有见得到的、触摸得到的、感觉得到的东西。



「——!」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

听到了某个人拼命地追过来的声音,其间夹杂着野兽一般的吼叫声。

他领会不了那声音的意思。他不明白那声音的意思。他不想明白那声音的意思。



即使问了也没用。即使问了也只会让自己受伤。即使问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即使他如此地抗拒着一切,世界依旧逐渐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四肢中有了血液的流动,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

胡乱挥动的手臂似乎撞到了坚硬的东西,指甲劈裂,手背也破裂出血。尖锐的痛感刺痛了大脑,他的尖叫也稍有和缓。



而后他感觉到,那疼痛的手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包裹住。

同样的,自己的腿也有相似的触感。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上方压着,致使双腿无法动弹。。

视野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的正上方正是那早已见惯了的白色天花板。

而此时的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



他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

「尊敬的客人,尊敬的客人,您冷静下来了吗?」

「尊敬的客人,尊敬的客人,您那粗暴的行为终于结束了吗?」



在那两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之时,昂再次失声喊叫。



2



对昂来说,这是他在罗茨维尔宅度过的第四个第一天,然而它却以前所未有的糟糕方式拉开了序幕。

昂已经第六次在这世界上死去、第六次在这世上忍辱偷生。

他死得一点不轻松。不论是哪种死亡,都给他带来了同样无助的失落感。

他并没有习惯这些疼痛和痛苦,也没有想要让谁去理解自己每一次重来时,心中涌动起的寂寞感和失望感。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直咬紧牙关,拼命地努力向前继续自己的人生。

无论怎样的艰难困境,他从来都没有打算放弃过。



然而这份决心,却在这次「死亡重置」之前被狠狠击碎。



迄今为止日夜相处而来的羁绊有多么深,残酷的现实带给昂的失落、失望、寂寞就有多么重。



他根本站不起来。他根本没有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他想不到让自己非站起来不可的理由。现实就是如此。



「——好,结束了。虽然你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很好了,但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乱动。」

艾米莉娅笑着坐在床边,抚摸着昂受伤的右手。

刚一清醒就因自己的胡闹而负伤的昂。被赶来的艾米莉娅进行了治疗。



——现在房间里,只有昂和艾米莉娅两个人。



昂醒来时呆在房间里的姐妹二人,在看到昂醒来以后的所作所为后,直接把他交给了艾米莉娅,退出了房间。



「拉姆和莱姆都非常担心你哦。」

听到了自己不愿听到的名字,昂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艾米莉娅微微惊讶地看着不安的昂,然而她很快便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们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少见地有些消沉呢。下次见面的话和她们说些什么吧。」

「失礼的事情……吗。没有,没什么的。……我和她们二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敷衍的话。艾米莉娅好看的眉头一皱。



昂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艾米莉娅的表情变化,然而他既说不出道歉的话,也无法给出自己那般说的理由。



相反,他脱口而出的是一个不知算不算是讽刺的问题。

「呐,艾米莉娅,你觉不觉得……我很碍事?」

「我怎么可能觉得你碍事呢。 是我的救命恩人呀,如果你不让我回报你的恩情,就擅自离开的话我怎么办,所以呀,如果你离开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为了挽留昂,艾米莉娅竖起手指,喋喋不休地快速解释道。

昂认真地听着艾米莉娅的话。他注意到,自己正认真地注视着艾米莉娅的表情和动作,毫无遗漏。



「喂喂,真的假的啊这是……」

他对自己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艾米莉娅这件事而感到失望。

刚刚,艾米莉娅不是才说过「不把恩人当恩人看,是最差劲的行为。」这种话吗。



在这举目无亲的世界里,艾米莉娅是昂唯一的休憩之处。

对已经失去了交心之处的昂而言,她是唯一的——



「——」

忽然,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死亡重置」这个事实,难道不能告诉艾米莉娅吗。



「这样,啊……」

仔细想想,昂一直以来都是想靠自己的一己之力挣扎着来改变这无法前进的现实。

然而,一个人挣扎的结果就是走进这样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的命运死胡同。

为了改变这样的情况,他需要做一些至今为止都没有过的变化。

比如说拜托他人——自己信任的人,这说不定就是答案。



「有些事我想告诉艾米莉娅。」

昂心中迷茫和不安的情绪消散,宛如雾散天明。



见昂压低了声音,艾米莉娅也端正了坐姿。她看着昂,满是担忧的面上又浮现了紧张的神情。

昂凝视着她深紫色的瞳孔,他思考着应该如何开口。

关于「死亡重置」,自己应该从何谈起呢。又或者,是否应该先坦白自己其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这一点呢。



这样的话可能会被一笑置之,也有很大的可能被认为是玩笑话。

即使如此,艾米莉娅是否会相信自己的话呢。

那份期待就是眼下支撑着昂的全部。



——从「死亡重置」开始讲起吧。然后,若是可以,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帮助。

向对自己有恩的人请求更多,这让昂觉得无地自容。他开始开口讲述。

他需要合二人之力,改变这极端错综复杂的情形,战胜命运。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艾米莉娅,我经历了『死亡』——」



就在他要将秘密脱口而出的瞬间,那个东西,降临了。



「——」

他感到了某种不协调感。那种感觉首先死死缠住了昂的意识。

昂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而后他立刻就注意到了自己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是声音。声音消失了。声音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自己的心跳、艾米莉娅的呼吸、从窗口悄悄吹进来的晨间凉风。

这些都完全从世界上失去了踪迹。

然而这不过是异变的开端。



接下来,所有的动作都从这个无声的世界消失了。

时间被拖延,刹那成为了永远,一秒以后的时间都消失在了遥远的时空彼方。



艾米莉娅认真的面庞在眼前一动不动。

她凛然不动,自己永远也看不到她接下来的动作了。

昂也是如此,无法动作。他的嘴巴、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永远地停滞了。

声音消失了,时间停止了,昂的愿望远离到了他的手无法触及之地。



这现象已经超出了昂的理解范围,在这静止了的世界里只有昂的意识在不停地叫喊着「为什么」。

——然后,那样东西突然现出了身形。



那是黑色的雾。那样东西忽然涌现,闯进了连眨眼都做不到的昂的视线里。

在这个一切都是静止的世界里,只有那片黑雾的行动不受影响。

它蠕动着,改变着形状。它的重量只需两只手掌就足以承受。黑雾的轮廓一点点改变,最终,其变化停止了。



在昂看来,那是一只黑色手掌。

它有着五只手指,虽说它长只到手肘,然而它的的确确是一只手臂。

007


它黑色的指尖在颤动。具备清晰的手臂形状的那个东西缓缓地在空中移动着。看见它移动的目的地的昂,不由得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那黑色的指尖畅通无阻地跐溜一下钻进了昂的胸口。

昂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触摸内脏,抚摸肋骨的感。

昂内心充斥着煎熬、焦躁的感觉。而黑雾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它的目的似乎是昂胸口的最深处。



——喂,给我等等。



他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无法反抗。昂在心中发出了悲鸣。



——这次真的完蛋了。



比昂在心底发出的断言更早一步,它给昂的冲击彻底动摇了昂的存在。

为什么人的内脏受伤之后会感到痛苦呢,有人能给出说明吗?其实答案很简单,就一句话:那种问题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

那一瞬,突然向昂袭来的剧痛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只感受到心脏被毫不留情地捏碎的痛楚,这份痛楚使自己的灵魂也支离破碎。



昂无法发出声音。他甚至无法因疼痛而颤抖。



他只是单纯的感觉到疼痛,然后,除了痛楚以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令他几欲流泪的亲切警告。

疼痛将昂撕裂,意识被搅成一团乱麻,思想也变得支离破碎——



「昂。」

「——?」

「昂,你怎么了?突然就沉默下来了,让人好担心。」

银发的美丽女子把手放在昂的膝上,担心地望着他的眼睛。



昂脱力般地松了一口气。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是遵从自己的意识而动作的之后,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的胸口,从外部确认自己的心脏在安静地跳动着。

身体能动,也能发声。心脏也感不到痛。

——可是恐惧还残留着。



刚才有多大的希望,现在就有多么的失望。

再挑战一下那个东西吧。哪怕只是想想,昂都能产生黑雾在眼前晃动的幻觉。



然后,昂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事实。



「怎,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如果有什么事的话……」

看着因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情感而以手掩面的昂,艾米莉娅困惑地发出了疑问。

「——拜托你。」

昂打断了艾米莉娅担忧的话语,垂着头背过身去。

他无法抬起头。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糟糕。

以现在的心境面对艾米莉娅的话,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会下意识地说出什么来。

昂调动起自己所有的自制力,只说出了一句话。

那是他把刚才想对艾米莉娅说的话,以及想让她倾听的心情,所有的一切都舍弃掉的一句。

「别管我。」



昂只是无力地说了那一句话,而后就没再看艾米莉娅呼吸一窒的样子,径自倒在了床上。

他下意识地将手掌覆在胸口。客观残酷的现实让昂彻底明白了。



——他不能坦白。

昂只能孤军奋战到底。



3



连艾米莉娅也被昂拒绝了,他的第四次重生以一个暗淡的开头拉开帷幕。

在昂以无心之言伤害了艾米莉娅之后,罗茨维尔到访了他居住的客房。

对方说了什么话,昂几乎都不记得了。

只是他觉得,罗茨维尔似乎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不知是仅仅这次罗茨维尔这样看自己,抑或是罗茨维尔每次都这样看自己,只是自己没觉察到。

昂隐约记得他好像说了「你是我们的客人,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之类的话,说的真好听。

不过对昂来说,这些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如今自己若是随意出了宅邸的话,想必会被封口吧。然而,若就这样呆在宅邸里的话,自己就无法避免在不久的将来被绞成肉馅的结局。

他觉得自己是在游戏的悲剧路线存了档。这存档分明是自动存档,真是荒唐至极。



「——」

昂躺在床上几乎没有动,但他的喘息却剧烈而迅速。

昂怕自己睡着,他多次用手里的羽毛笔剜自己的手背。每当感觉自己困得不行的时候,昂就靠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如果睡着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已经死过三次了。

在王都的回合中,昂只经历过三次死亡。而对于突破了第四次重置的昂而言,第四次的死亡是一个未知的领域。

——如果这次还是死了的话,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昂找不到规避死亡的方法。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死。

他怀疑一切,反抗一切,只是执着于生存。

昂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饥饿与干渴,他只因自己还活着一事而感到兴奋。

他觉得伤口的疼痛能够证明他的存在。于是他剜自己手背的频率加快了。

痛苦,喜悦,痛苦,喜悦,痛苦,痛苦,痛苦——



「真窝囊。」

突然有声音传来,昂反射性地抬起头。

昂的眼睛像野兽一般闪着危险的光。闯入他的视线的,是背靠着门的一名少女。

来访的是在这次的回合里还没见过面的贝阿朵莉丝。

这种变化至今为止还未发生过,昂一下子提高了警戒。

「这回是你啊。」

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因为太想诅咒这个世界了吗,他的声音里竟包含着深深的敌意。

「不过才一两天,你就能自暴自弃到这个地步,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我没时间听你高谈阔论。——你来做什么?」

听到昂因为被自己嘲笑而对自己态度十分不友好地顶嘴,贝阿朵莉丝眯了眯眼。

「被哥哥和那个小丫头拜托了,来看看你。」

「帕克和……艾米莉娅?」

「因为你自从清醒过来,样子就很奇怪,所以他们怀疑我在你醒来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真是侮辱人。」

虽说他们的怀疑都是事实,可贝阿朵莉丝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模样。然而昂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被自己的无心之言伤到了的艾米莉娅,却依然在为自己担心。虽说她有会错意的地方,但她担心到了让贝阿朵莉丝直接过来和自己谈话的程度。

贝阿朵莉丝不知为何难以拒绝帕克,而帕克又对女儿艾米莉娅百般宠爱,所以贝阿朵莉丝才会极不情愿地来探望昂。

艾米莉娅的关心让心情烦躁的昂心中涌上一丝暖意。

即使那对打破当前事态毫无意义。

「知道了。已经没事了。你来道歉了,那就足够了。」

「凭什么要我道歉,先把这一点说清楚了,否则,让我回我也不回去。」

对着随随便便就想把自己打发走的昂,贝阿朵莉丝撇了撇嘴。她没有离开房间,反而向床走去,想要继续向昂表达不满——

「——嗯?」

突然,贝阿朵莉丝那如果不说话就更可爱的小脸上鼻子微微皱了皱,她歪头看着昂。

贝阿朵莉丝扫视了昂那张神情不愉的脸几眼,然后瞪着他。

「你不止脸让人瞧着心烦,而且味道更浓了。」

「——啊?」

「我是说你的气味让人觉得不快。你最好暂时不要和那对双胞胎见面。」

贝阿朵莉丝捏着鼻子摆着手,似乎要把恶臭味扇走。

「——」

然而牢牢抓住昂的心的是」味道」这个重点单词。

味道。好像在第三次重置结束的时候有谁说过——

「我身上散发着什么味道吗?」

昂抬起头问道。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包含了抗拒以外的感情。

「——是魔女的味道啊。难闻死了。」

——魔女这个关键词,让昂觉得脑仁生疼。

他记得这个单词。就在最近,自己也应该见过这个单词。那是在——

「嫉妒的魔女。」

「在现在的世界上,能被称为魔女的只可能是那个了吧。」

她话里话外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傻瓜,然而昂探出身子,再度询问。

「为什么你能从我的身上感觉到那种味道呢?」

「谁知道呢?可能是魔女第一次见你,也可能是她视你为眼中钉。不管怎说,受到了魔女的特别关照的你是个麻烦人物。」

「被不知名知姓的人特别关注,这真让人毛骨悚然。」

贝阿朵莉丝缩了缩肩膀,暗示昂若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会觉得不愉快。



魔女。「嫉妒的魔女」是甚至会作为民间传说广为流传、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但是,昂和魔女的交集,不过是上次看到的那个连具体内容都没有的故事梗概而已。

当然,既然没有和魔女见面的记忆,也就不会有和魔女接触以致留下魔女味道的记忆。

莱姆好像也说过,昂的身体有魔女的味道。

昂觉得,莱姆的过分杀意与魔女的气味有关。若是如此的话,那自己根本就是因为某些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事实而招人怨恨,真是天大的冤枉,只得缄默其口。

他明白,自己对这无法挽回的事实根本无计可施。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没事了我就走了,我得好好地和哥哥汇报一下和你说过的话。」

「等一下。」

昂叫住了对沉默的自己放任不管、握住门把手准备穿过渡门离开的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一脸不耐地回过头。

「你有觉得对我感到抱歉吧。」

昂忽然起了坏心,向她说道。

虽然不知这是否有意义——但他觉得自己的主意有赌一把的价值。

对着一脸不愉的贝阿朵莉丝,昂边敲着床便说道。

「你,对我,感到,抱歉。快点说是。」

「我没这么想。」

「我要告诉帕克哟。」

「唔……我说不定有过一点——点的歉意。」

贝阿朵莉丝整个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昂。她抱着双臂,抬头拽拽地看着昂。

昂从上到下打量着贝阿朵莉丝娇小的身体,回想起自己与这个少女至今为止的交集。——他百般思索后,得出了结论。

「若你觉得抱歉,想让我原谅你的话,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吧。」

「说来听听。」

「第五天的早晨……后天早晨。在那之前,能不能保护我?」

请求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少女做这种事,实在是有些恬不知耻。

对于昂提出的请求,贝阿朵莉丝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你的说法很模糊。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而被盯上了?」

站在贝阿朵莉丝的立场上考虑的话,这个疑问理所当然。

她冷眼看着昂,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

「再说,别把这所宅邸卷到什么纷争里。对贝蒂来说,这个宅邸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我不想起什么纷争,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你分明把麻烦事推给了别人,真是志向崇高。」

「这次我的确没法反驳你。」

看着垂头丧气的昂,贝阿朵莉丝叹了口气。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室内一片寂静。

昂垂着头。他想自己很快就会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那将会是贝阿朵莉丝对自己的请求置若罔闻,独自回到禁书书库的声音。

那也是预示着昂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的声音。



「把手伸出来。」

就在昂死心的时候,贝阿朵莉丝走到了床边,伸出了自己小小的手。

昂呆呆地没反应。见状,贝阿朵莉丝焦躁地拉起了他的手。看到他的手伤痕累累的模样,贝阿朵莉丝皱起了眉头。

「真恶心,你居然有自虐症,真是没救了的变态。」

「那是罗茨维尔的专利吧。我这只是想刻刺青却失败了而已。」

「品位低、技术差、连撒谎也不会……真是没救了。」

贝阿朵莉丝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自己小小的手掌盖在昂右手的伤口上。

指尖划过手掌,二人的手似乎被引诱着一般,彼此交握,十指相扣。

「汝之心愿,已然传达。吾以贝阿朵莉丝之名,在此与汝缔结契约。」

贝阿朵莉丝庄严地宣告契约成立的姿态,令昂不由得噤声。

忽然,昂发现眼前的少女的身姿和之前相比变得不同了。

从相握的手指处传来的温度让昂觉得贝阿朵莉丝全身都围绕着一种神秘感。

「即使是暂时的,契约就是契约——你那意义不明的愿望,我接受了。」

贝阿朵莉丝松开与昂交握的手指,再度抱起双臂。而昂为了压抑住自己内心澎湃的感情低下了头。

他那无法名状的情感,似要从心底溢出一般。

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份意料之外的救赎。



「真的假的啊这是……我竟然被小女孩弄哭了。」

「别叫我小女孩。还有,这件事要对哥哥保密。」

「那事有那么重要吗?看你那郑重其事的模样。」

贝阿朵莉丝目光里充满了敌意。昂苦笑着答应下来。



这是他自绝望的第四次重置以来,第一次,微小的、真实的微笑。



4



与贝阿朵莉丝缔结了临时契约以后,昂终于得到了一丝确切的安稳。

然而,昂被逼入绝境的状况其实并没有得到任何本质上的改善。

昂依然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贝阿朵莉丝也不可能一直守在昂身边。

问题是在第四天的夜晚到第五天的早晨这段时间——为了节省力气,贝阿朵莉丝说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她不会出现在房间里,然后她就离开了。

与此相对,多次来访的是此刻在床边微笑着点头,说着」这样啊,太好了。贝阿朵莉丝有好好地来道歉啊。佩服佩服」的艾米莉娅。

艾米莉娅即使被昂冷酷地对待,也依然这样温柔地对待昂。这让昂越来越受到良心的谴责,同时也让他感受到,艾米莉娅是为他在黑暗的世界带来一束光明的女神。这并不是夸张。

昂曾经在艾米莉娅再次来探望他的时候,为自己在最开始说过的无心的话而向她道歉。然而那时,她说「你当时一定是情绪比较激动吧?任是谁都有那种时候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你也能和拉姆和莱姆这样说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她这般柔和地将昂说过的过分的话一笔带过。

对于她后面所说的小小愿望,昂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自己得不到信任,一旦被判断为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事实就会被抹杀。然而事实上,正因为自己体验过那过分的忠心, 才对那二人怎么也恨不起来。



昂一闭上眼睛,就回想起当初在宅邸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个时候,在那些记忆中的姐妹二人,难道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一点点的信任么。

也许这只不过是自己的奢望而已。

「你果真没吃饭呢。」

「……抱歉。」

看见摆在床边托盘上、正在冷掉的食物根本没有被动过,艾米莉娅担忧地小声说道。

昂对双胞胎姐妹不留情面地破口大骂,而后态度依然恶劣,继续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然而即使面对着这样的昂,莱姆和拉姆也依然好好地履行着自己作为佣人的工作。

即使她们知道,他并不会吃她们每次送过来的饭,知道他并不欢迎她们。

她们二人一个待人不客气,一个只是表面恭敬,然而她们却都是性子固执,对待工作认真负责的人。

昂知道这一点。他明明知道,却无法接受。



——饭里面有没有下毒呢。

他每次见到这些食物,这样的不安都会闪过脑海。

他虽然讨厌如此怀疑姐妹二人的自己。然而他知道,这对姐妹挥舞起武器要杀死自己的未来是存在的。

自己知道这对有许多优点的姐妹将会杀掉自己。

昂从认识到那一点时就开始绝望。



「不吃一点的话你身子会坏的,说不定会很辛苦的。」

「我的胃装不进这些食物啦。……如果艾米莉娅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吃一点哦。」

昂对担心着自己的艾米莉娅说了非常轻浮的话。他不由得想诅咒自己的无药可救。

他想诅咒那个,对真心担心自己的她、假装轻佻以求得她同情的自己。

可是。

「那么,好吧。啊——」

「——诶?」

「所以说,张嘴,啊——」

艾米莉娅把托盘放在膝盖上,拿着勺子,看着昂。

艾米莉娅用勺子舀了点还温着的汤,慢慢将其送到昂的嘴边。

没理解艾米莉娅的打算的昂不停地摇着头。

「不,不不不,等一等艾米莉娅,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昂你不是说过只要这样做你就会吃饭么?所以,吃吧。我喂你。」

「那个……你这反应不对呀,应该是:开始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最终不得已的情况下,通红着脸要求只喂一口之类的……」

「只不过是喂饭,而且还是喂给说这种小孩子气的话的人,有什么可害羞的。好了,别说傻话了。」

艾米莉娅对着语无伦次的昂,强硬地把饭喂了过去。

最后,输给了艾米莉娅的气势,昂张开了嘴。他的脸红到了耳根。

「啊,啊——」

「好,咽下去。要继续了哦。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再一口。」

「好快?!我第一次被喂饭,这根本没有给我体味余韵的空暇啊。」

不知艾米莉娅是不是参加过快速喂饭比赛,她动作精准,干脆利落。昂实在是受不住一次次快速被丢进口中的食物,他慌慌张张地举起了手。

「暂,暂停!暂停!停下来!喉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唔!」

「真是的,我喂得正起劲儿呢……昂?」

「咳咳,咳咳。诶呀,喉咙,真的,呐……刚刚有种奇怪的感觉……」

昂转开眼睛不去看满脸不满的艾米莉娅。他装作咳嗽,尽量自然地别过了脸。他不想让艾米莉娅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停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他张大眼睛,努力地忍耐着,告诉自己不要让泪水留下来。



这世上明明毫无希望,然而自己却一直被温柔地对待着。

他甚至会思考,自己值得这般温柔地对待吗。

正是否定了这一点,才让菜月昂觉得绝望不已。

008


「呐,昂。」

「……嗯。啊——啊——好了。嗯,没关系了吧——我觉得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听见艾米莉娅关心的声音,昂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装作自己已经回复了。他回过头,对艾米莉娅做出了疲惫的表情。

——他与正无比温柔地看着这边的艾米莉娅视线交汇。

「继续吧。」

「……听你这话,我有种某件不该做的事情又要开始了的感觉。」

「——?」

歪着头的艾米莉娅似乎并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中包含着某种色色的味道。

难道说,联想到那种事的自己,思想太不健康了?



昂带着羞耻心和某种复杂的情感,吃完了艾米莉娅喂过来的饭食。喂完饭的艾米莉娅满足地拍了拍手。

「好,来,吃完饭了要说什么?」

「兮兮宛待。」

「没礼貌。再来一次,要说对。」

「谢谢款待。」

「好,不用客气。」

艾米莉娅对着深深弯下腰的昂,礼貌地回话。

面对着加深了笑意的艾米莉娅,昂摸了摸自己吃撑了的肚子。

饿了两天的肚子忽然被填满,自己的胃竟然意外地没有异常反应。

「拉姆说,由于你有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所以要做些不刺激的食物。饭是莱姆做的。她们都是好孩子呢,对吧。」

艾米莉娅那仿佛是在为那对姐妹感到骄傲的话语解答了昂的疑问,但她的话也刺痛了昂。

其实,他本应为这份关心而欢欣得几欲继续流泪。而对于现在的昂而言,他只能因痛心和迷茫而几欲流泪。

因为那份温柔,那份亲切,都是虚假的。

「昂也好好地吃了东西,我坐久了也会觉得累,就先回去了。」

「那你在旁边和我一起睡也是可以的哟。」

「好了好了,看起来你已经很有精神了。我也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呢。我是偷偷过来的,要为我保密哦。」

艾米莉娅眨了眨眼,将手指竖在唇边。

昂一想起平常这个时候艾米莉娅应该在做什么,就不由得羞愧起来。

艾米莉娅肩负着守护一个国家的重任。她为了美好的未来,每天都不停地努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然而她却在自己身上花了这么多时间。其实她的时间非常宝贵,每一秒钟都非常宝贵。



「艾米莉娅,晚上要把房门锁好,免得他人进去。」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说不定是因为他被艾米莉娅的关怀所感动,而被唤起了反抗命运的一点点气力。

听到昂突然的劝告,艾米莉娅偏了偏头,银色的头发随之摇动。

「因为昂会进来?」

「对啊……不是的!这话不是艾米莉娅说的是帕克说的?!」

「哇,你居然知道。」

从银色的头发中探出脸的帕克笑嘻嘻地看着昂和艾米莉娅。看起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偷听着二人的对话。他摇着尾巴,揶揄地看着冲他瞪视过来的昂。

「我觉得我的可爱度和环境不称,所以我就藏起来了,可是你突然就把自己的真实情感表达出来了,我有点在意,所以就……」

「我只有不祥的预感。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艾米莉娅唷。」

由于黑雾的事情,昂没有明确说出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即使如此,能够体察人情感的帕克还是没有问任何问题就应下了。

「我有种只有我一人在状况外的感觉。」

「我们在说,可爱的艾米莉娅有晚上被袭击的危险,所以要万分小心。要小心车辆和男人。是吧,父亲大人。」

「说的没错,莉娅。尤其是某个眼神很坏的黑发男人,父亲绝对不原谅他。」

「你这个布鲁图!」

帕克对着叫出背叛者代号的昂大笑不止。艾米莉娅也笑着抓起帕克,把它按进自己的头发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昂目送着二人离去。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的时候,昂一头倒在了床里。

虽说他的提醒只不是种安慰,但至少他成功地引起了二人对此的注意。何况,这次的危机与艾米莉娅等人几乎全无关系。他想,这样一来二人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啊,糟糕……」

就在昂感觉到安心的时候,他的意识被倦意侵袭。

因疼痛而被赶走的睡魔此时袭来,将昂的气力消磨殆尽。

兼之昂的肚皮被填满,他的意识对袭来的困意毫无抵抗之力。昂坠入了浅眠之中。



5



在似梦似醒之间,昂的意识如云朵一般漂浮着。

他不知在那里听说过,梦是人脑将获得的信息进行整理后得出结论的副产品。

那么依这个道理,昂在睡眠时后也能见到的那些阻碍他安睡的景象,原来是他的大脑在整理那些鲜明的记忆啊。

惨烈地死亡的记忆,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伤害着他。

他呻吟,他被梦魇住,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他边流泪边痛苦地挣扎。

他的泪水和呻吟无法停止,他的灵魂被逐渐削弱。被削弱,再被削弱,最终被磨损殆尽,什么也剩不下了。

致使他有这种想法的,是他那无比憔悴的身体和心灵。



「——」

忽然,他身体的僵硬感消失了。

仿佛身体内部令他颤抖的寒气和恐怖忽然被驱尽了一般。

——其理由是,手。

有谁握着昂的手。

在床上睡着的、意识漂浮着的昂,被现实中的某个人触碰,将他从噩梦中拉回。

那感觉非常温暖。那感觉非常温柔。昂觉得,有怜爱之感传达过来。

他觉得自己被救赎了。他觉得有和煦的风吹进了他一片荒凉的心。

在痛苦的得令人窒息的时候安稳到访,呼吸也从慌乱回归平稳。

究竟是谁呢,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现实吗,亦或是某个幸福的梦吗。

他的双手还留有温度——



6



「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啊!」

「看招——」

昂被毫不留情地踢飞,落在了坚硬的地板上。他不由得发出哀嚎。

他摇着头,从地上爬起来,皱着眉,看着非常没有淑女风范地抬着腿的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约定的时间到了,虽然我很不情愿但还是过来了,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悠闲。」

「我现在真心觉得,你说的话真让人讨厌。」

昂反驳着贝阿朵莉丝,却暗暗心惊,自己竟然打了瞌睡。自己分明宁可选择自残,也要保持清醒,保持警惕来着。

「在如此重要的第四天打瞌睡,我真是不要命的笨蛋。」

「嘟嘟囔囔真啰嗦。好了你找个地方坐吧。」

贝阿朵莉丝俯视着陷入自我厌恶的昂,厌倦地说了一句话便坐在了梯凳上。昂看着在平日里坐惯的位置上坐定的少女,昂终于感觉到了怪异之处,打量起四周来。



——他发现,自己实在禁书书库醒来的。



「太让我惊讶了。你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运到这里来的么?」

「我才不要待在你那臭气熏天的屋子里呢。贝蒂的容身之所只有禁书书库。你也给我老实待着。」

虽说贝阿朵莉丝做的事请出乎意料,但昂觉得,眼下情况对自己颇为有利。



贝阿朵莉丝的「渡门」有这样一种功效:它能使攻击者找不准昂的位置。莱姆应该没有打破「渡门」的方法。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嘛。」

「在下面嘟嘟囔囔的真啰嗦。你想让我实践一下除虫的方法吗?」

贝阿朵莉丝把书皮亮给昂看,让他知道书的内容就是这个。昂对她吐了吐舌头。

看来,以为她关心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昂从地上站起来。忽然他直盯着自己的双手看起来。

手上还残留着那种奇妙的感觉。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有谁握住了自己的手——



「贝阿朵莉丝,在我睡着的时候,你应该没有握住我的手吧。」

「那还用说,就算是哥哥拜托我,我也会拒绝的。」

「你竟然这么决绝啊。……可是在我死之前我们都要在一起哟。」

「我拒绝。」



昂对着冷淡的贝阿朵莉丝撅起嘴,而后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

依旧是满屋子的书,虽说让自己坐下,但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就算说要消磨时间,这也……」

不安与紧张的心情随着那个时刻的临近而愈加强烈,昂甚至不知眼下的平静能保持到何时。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专心致志,忘记时间就好了……

「对了,有没有全拿伊文字写成的书啊?」

「难道你不识字吗?你这样的人都进了梅依扎斯家的禁书书库,得让多少人哭泣懊悔啊。」

「对那些人我觉得很抱歉……我说你,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吗?」

除了食堂,昂从未见过贝阿朵莉丝去过其他的地方。除了那一天贝阿朵莉丝到访客房之外,她绝对会呆在书库的梯子上。

对昂抛出的疑问,贝阿朵莉丝微微地垂下头。

「契约就是那样的。」

「又是契约啊。虽说我也被那个东西救了,但是你不觉得那个东西很累人吗?」

「那样的契约,都是我自身所望。」

贝阿朵莉丝闭上眼,以一副不愿昂再刨根问底的态度如此说道。



契约。它是昂来到这个世界后多次听到的,无比沉重的词汇。

就如艾米莉娅和帕克之间,和小精灵之间交换的契约一般,贝阿朵莉丝也对这个词怀有深深的感情。正因昂与贝阿朵莉丝缔结了短暂的契约,所以昂也明白这种感情。

他看到了年幼的贝阿朵莉丝的身影。他看见少女身负着契约,并且她打算将其贯彻到底。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少女,昂觉得非常心痛。

「呐,那么你——啊呜……」

「一直提问真啰嗦。读点什么安静下来吧。」

昂正打算提更多问题的时候有书砸了下来。昂将其接住,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自己手里的书,从标题到内容都是拿伊文字写成的。

他抬起头,发现面前的贝阿朵莉丝已经对他这边失去了兴趣。她全神贯注地读着眼前的书,没有和他继续谈话的意思。

他想要问的话被截断,他被强迫闭上嘴。

然而贝阿朵莉丝那甚至连感谢的话都不让他说的态度,让昂觉得感激而欣喜。



7



——在禁书书库中,时间安静又缓慢地流过。

他们没有交谈,书库中只有二人翻动书页的声音。

即使如此,如今的昂根本没有心情去专心读书了。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把同一页书来回地翻动,翻书的声音也不过是因为如此。

——在这个密闭的禁书书库中,是无法窥探外面的消息的。

从这个房间的性质而言,连窗户都没有的禁书书库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密闭空间。

在这里,他既感觉不到阳光,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现在外面已经是几点了呢。

由于昂是在浅眠时候被搬到禁书书库的,所以他无法推测现在的时间。

单纯地考虑的话,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呆上半日,应该就可以挨过那个夜晚。

然而,在这个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禁书书库中,半日这个概念也非常暧昧。

昂很难去相信自己的感觉,然而他也犹豫,是否向贝阿朵莉丝询问现在的时间。

并非是因为「不想打扰专注读书的贝阿朵莉丝」这类的高尚理由,而是昂担心自己若采取行动,状况会发生什么改变。

昂翻动着书页的指尖变得麻木,他的舌尖也传达着口渴之感。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他的呼吸停滞下来。

这样的紧张感持续了多久呢。

若说开始时候是一团糟的话,那么结束也是没有预兆的。



「他在叫我。」

忽然,在书库中,响起了贝阿朵莉丝的低语。

昂反射性地抬起头。贝阿朵莉丝合上书,从梯凳上走下来,站在地板上。

「他在呼唤我。」

少女与其说是在对昂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贝阿朵莉丝说着话,挥动手指。昂瞬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感觉遍布全身。

那种漂浮感令昂不由得站立不稳。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并发出了小声的呻吟。听见他的呻吟声的贝阿朵莉丝像才想起昂的存在一般,回头看他。

「啊,说起来你还在这里呢。我把你忘了。」

「我分明在你眼前,你竟然把我忘了,这是什么低级的笑话啊。」

「这是优先事项的问题——哥哥在叫我。」

贝阿朵莉丝只告诉了昂这些,就与昂擦肩而过,将手伸向了门。对着那自然而然地想要出门的少女,昂颤抖着声音,慌张地试图留下她。

「喂,喂,等等!现在出去的话……」

「窝在这里也可以哟。这里很安全。」

少女留下了近似嘲讽的言语,而后便穿过了门。昂被少女的态度刺激得大怒,他蹬开椅子,站起来,将手伸向了门。他踌躇了几秒。然而。

「啊,可恶。就这种程度,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脏话鼓励自己,然后粗暴地打开门,走到了外面。

之后——

「啊——」

昂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愕然的声音。

有光刺激着昂的眼睛。他抬起手,遮住了刺眼的光。他的声音因得以欢迎朝阳而颤抖。

他将手伸向空中,以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他踉跄地往前走。在走廊的对面,透过那扇能看到前院的窗子,昂看见了初升的朝阳。

那是他无比渴望的、那是他多次挑战却终难企及的,第五天的朝阳。

「难道,说……我成功地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吗?……」

昂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打开了窗子。清凉的风吹起他的额发,昂贪婪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昂向后退,他双腿失去了力气,顺着墙壁瘫倒在地上。

如今他只觉得茫然。

他分明放弃了,他分明觉得绝望,他分明多次失败。

然而他却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终于撑到了第五天。

「哈,哈哈……」

他不知不觉发出了空洞的笑声。

笑声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嘻嘻,哈哈哈。这是,什么啊。喂,怎么回事啊。这种事,喂,哈哈……」

他不知要如何表达现在的心情。

昂抱着双膝,依旧蹲在走廊里,仿佛神智不清一般笑个不停。

他曾经以为第五天距离自己太过遥远,以为自己到达不了,以为自己做不到。然而,第五天的朝阳竟然也能这样简单地照在自己身上。

昂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昂终于——



「——昂?」

昂那虚无的喜悦感,被一个银铃似的声音打断。

他慵懒地抬起头,看见走廊对面站着一名银发少女。

那是艾米莉娅。昂终于见到了平安无事地迎接第五天的艾米莉娅。

他们二人都平安地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这个事实令昂激动得颤抖。

这是他的心愿得以实现的机会。既然两个人可以迎接到第五天的朝阳,那么两人也可以再次交换约定,并将其实现。

他可以把艾米莉娅介绍给村子里的孩子,和她并肩走在繁花盛开的花田里,明明两人之间有过那么多共同的回忆——然而。

「艾米莉娅……?」

与浮想联翩的昂相反,艾米莉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昂。而后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朝着昂跑过去。

「昂,你去哪里了?」

「那个,我……」

「因为……不,算了。总之……你跟我来。」

艾米莉娅态度强硬地让昂站了起来,然后直接越过他跑了起来。

昂对艾米莉娅根本不听他回答的态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要去哪里啊……呐,艾米莉娅,你听我说,我刚刚完成了一件事哦,我很努力的……」

昂注视着艾米莉娅的侧脸,结结巴巴地述说着自己的成就感。

「你为什么这么一副表情呢,毕竟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对吧?我平安无事,艾米莉娅也是……对了,去村子吧……一起去,然后……」

「——」

「我有好多事想做,好多事想告诉你。有很多事。我想让艾米莉娅你知道这些事……」

「……昂。」

艾米莉娅喊了昂的名字,打断了昂的话。然后昂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注意到艾米莉娅注视着他的眼眸满是掩饰不住的不安和急躁。

那简直,和在赃物仓库里,她豁出一切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究竟发生了——」

昂无法去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的问话出口之前,有别的声音传到了昂的耳里。

他想,那种声音是惨叫。又或者,是悲鸣。

那个声音高亢又持续不断,满是悲痛。它是那种深入灵魂的惨叫,甚至能让听到的人也深感悲痛。

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叫声,划破了宅邸清晨的空气。



他们穿过走廊,上楼。宅邸东边二楼是佣人房,在以前的回合里昂使用过的房间也在那里。艾米莉娅牵着昂的手,走向了第二层最里面的房间。在那里——

「是罗茨维尔和……」

有着蓝色长发的男人站在走廊里。他看着跑近的二人,眯起了双眼。罗茨维尔身边是贝阿朵莉丝,她背靠着墙壁,肩上有一只蜷着身子的灰猫。

「进里面去。」

昂好容易才走到他们三人面前。正当他开口想询问的时候,罗茨维尔简短地这般告诉他。

罗茨维尔指的是他身边一个开着门的房间。

昂转头去看艾米莉娅,艾米莉娅也对昂点了点头。艾米莉娅濡湿了的深紫色眼眸,不由分说地逼迫着昂下了决断。

昂屏住呼吸,向房间内走去。

同时悲鸣依然持续不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

昂进入房间,强迫自己抬起已经僵硬的眼睑。昂看见了……。



那个房间整洁干净,将房间所有者一丝不苟的性格反映得恰到好处。房间里家具不多,但是摆放得很漂亮,这是个很有女孩子风格的房间。

昂不由得想到,这个房间格局分明和他的房间一样,然而却因为使用者不同而有着这样大的变化啊。

他此刻涌起的感想,使他一瞬间忘记了眼前看到的情景。

然而残酷的现实,总会给逃避现实的行为画上终止符。

在房间的中央,有着一张整洁的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姆趴在床边,搂着自己的妹妹,泪如雨下。从她的口中,发出了几欲将喉咙撕裂的凄惨叫声。

而躺在床上被姐姐紧紧抱住的莱姆,没有了呼吸,已然死去。



8



这已经是第几次,头脑一片空白了呢。

昂彻底被击垮了。至今为止,他目睹了太多起悲剧了。

差不多,也到了被拯救的时候了吧?

「——」

蓝发少女横躺在床上。她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她闭着的双眼再无法张开。她穿的睡袍很是可爱,与她十分相称。

昂忽然注意到,自己从没见过莱姆穿女仆装以外的衣服的模样。

「为什么……莱姆会……」

昂喃喃低语。他将手插进自己的短发,几乎站立不稳。

因睡眠不足而产生的疲劳使得他脑仁生疼,大脑也因为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状况而忍不住胡思乱想。



其实,这是第四次的宅邸回合。对于被杀掉三次、又三次回归的昂而言,身为杀人者的莱姆是最需得戒备的。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莱姆会被杀掉呢……」

杀掉昂的应该是莱姆才对,死的人绝不该是莱姆。

忽然,昂的脑中想起了恶魔的低吟——她真的死了吗。

她是不是在骗自己呢。她是不是想让昂放松戒备呢。比起接受眼前这个噩梦一般的事实,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个恶意的玩笑。

009


昂接近莱姆,想要确认莱姆的生死。然而。

「——不要碰她!」

昂无意识地伸出的、想要触碰莱姆的手,被人狠狠地挥开。

拉姆呻吟着抬起头,满面愤怒地瞪着昂。然而她的愤怒与泪水,令昂完全无法反驳。

「不要碰莱姆……不要碰拉姆的妹妹!」

她的话里满是不容他人插嘴的抗拒。

拉姆带着哭腔拒绝了昂,而后再次抱着莱姆的身体,和莱姆说话,又安静地流泪。

即便姐姐如此悲伤,妹妹也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昂终于清楚地认识了这个事实。

——莱姆真的已经死了。



「死因应该是衰弱致死。她在熟睡的时候被人夺走了生命,心跳缓缓地停止,在睡梦中死掉。与其说这是魔法,不如说这是咒术。」

对着摇摇晃晃地出了门的昂,站在门边的罗茨维尔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咒术这个词语,让昂不由得长大了双眼。他的嘴巴也因为听到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死因而不由得微微张开。

因咒术而导致的虚弱致死——这是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的世界里,侵袭了昂的身体,导致他身体状况异常最后死亡的直接原因。也就是说拉姆和昂死于同样的咒术。

「我还以为那个咒术是莱姆下的……」

第二次的死因是被下咒而衰弱,脑袋被铁球砸碎。

根据那晚的情况,昂以为咒术和铁球是同一人所为,从而断定莱姆是杀人凶手。然而如今,莱姆被这个咒术杀掉,那么他的设想就完全被推翻了。

「咒术师和莱姆是两个人……?」

现在突然发现咒术师其实另有其人,昂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莱姆之所以要杀掉昂,是出于她对罗茨维尔过分的忠心。至少,若第三次的世界里的莱姆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的忠心就是杀掉自己的原因吧。

直接对昂下了手的莱姆,和咒术师是彼此协助的关系吗。但是若是如此,这次莱姆被杀一事就没法得到解释了。关于咒术师的立场和身份,昂完全没有头绪。

若是莱姆和咒术师之间全无关系,又怎么样呢。

第一次,昂被咒术师的魔法杀死;第二次,昂因咒术师的咒术变得衰弱,然后又被莱姆因为某些原因杀掉;而第三次则是被与咒术师无关的莱姆杀掉。

「第四次……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所以莱姆成了咒术师的目标……?」

虽说这不过是没有任何证据的推论,但只要对现实进行一下整理,便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说昂被咒术师盯上的理由与争夺王位相关的话,那么为了对抗艾米莉娅阵营,对相关人员无区别杀害也情有可原。昂和莱姆就是随机的受害者。



「你似乎是很认真地在思考?」

罗茨维尔来到昂身前,俯身,用他那蓝黄双色瞳以极近的距离盯着昂。

昂皱起眉。罗茨维尔那充满审视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想法似乎全被他看透了。

「虽说这样问有些不好……但是客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为,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诶呀,真是对不住了。我也稍稍地有些气愤呢。毕竟我一直疼爱的下属遭遇到了这种事情呢。」

罗茨维尔忽然把视线从昂身上移开,痛心地看向房间。

昂看着他的侧脸,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因为昂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这次的回合中,从昂与周围的人的接触方式来看,他根本没法取得他人的信任。

「……昂。」

艾米莉娅不安地说着,拉住了昂的袖口。

昂看见,她深紫色的瞳孔湿润了,似乎是要诉说什么一般。

它说,若你知道什么相关的事,请将它告诉我们。

她只念了自己的名字,就将这样的意思传达了过来。

昂想要回应她的请求,但同时,想要挥开她的指尖的冲动也涌了上来。

大家都轻飘飘地说着,若知道些什么就说出来。

——我才是那个,最想将这种事情大声喊出来的人啊。

昂沉默无语。艾米莉娅抓着昂的袖子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昂一次又一次地轮回,每一次都挣扎着想要未来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与期望相反,都比想象更糟糕。

「昂。」

昂头脑一片混乱,他甚至想将头脑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好让自己变得轻松些。

不,就让自己放松下来吧。



——就在他想要豁出去的时候。

昂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团黑雾和那个停滞的世界,以及那份无法想象的痛楚。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意识到艾米莉娅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胃部如被什么拧绞着一般,疼痛非常。

艾米莉娅再继续这样恳求昂的话,昂一定会认输的。即使昂不服软,若是能够读心的帕克要读昂的心的话,他也一定能看穿昂在隐藏着什么。那样一来,在说明的时候昂就无法绕过「死亡轮回」。

而那也就意味着,昂必须要反复地被那无法终结的痛苦所折磨。

昂瞬间觉得口干舌燥。他无法忍耐游走全身的恐惧感,不由得摇摇晃晃地小步后退。

「如果你当真知道些什么,那我就不会让你逃走。」

昂的小动作,在房间里痛哭不止的少女看来,就是在隐藏不能说明的东西,伺机逃走。

突然,房门被疾风吹得剧烈晃动,昂的刘海也被风吹得散乱。在他因突然的疾风而闭上双眼之后,他立刻觉得面颊被纵向划开,传来了尖锐的痛感。

「好疼!……」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沾上了血。是风。他是被风划伤了。

在房间里,拉姆盯着昂的眼神中带着憎恶,她的手掌朝向着昂的方向。

「若你知道什么,就全给我说出来。」

「等等,拉姆,那个是……」

他刚想说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可是直觉告诉他,只要他说出这句话,绝对会是河堤决口般的效果,于是他突然收住了话头。

然而,这只能将二人间决定性的决裂拖延一会儿,昂依然想不到任何能够将眼前的糟糕情况打破的好方法。

对着缄口不言的昂,拉姆再次放出了含有警告意味的风。

若是能用陈旧的表达来描述的话,这风或许可称为风刃。

这是风之魔法,是能引起类似于镰鼬的现象的魔法。这次风刃的威力不止是把她和昂之间的地板、门扉纵向划开或是将昂的脸划伤这么简单,而如此强劲的风刃竟直逼昂。

就要被打中了——昂面对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呼吸。然而。

「——遵守约定是守护的信条。」

这时,站在昂面前的淡黄色头发的少女伸出手,接下了这股风刃。

贝阿朵莉丝挥了挥手掌,平静地看着拉姆。

「我与这个男人定下了契约,在宅邸的时候,他的安全由我守护。」

「贝阿朵莉丝大人……!」

对着庄严地宣言的贝阿朵莉丝,拉姆愤慨地咬唇。

贝阿朵莉丝对拉姆的愤怒置之不理,她抬头看向身边的罗茨维尔。

「罗茨维尔,你的佣人对你的客人失礼了哦。」

「这真令人感到遗憾呢。如果可以,我也想立刻将他当做客人欢迎啊。若他能把他内心的一切都说出来的话,我立刻就会这么做的。」

「这家伙昨晚在禁书书库,所以他和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的重点已经不在那里了。你也知道的吧?」

交涉决裂。罗茨维尔耸了耸肩,抬起双手,手掌向上。昂看见,他的手掌上忽然出现了色彩缤纷的光。

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即使是没有任何魔法知识的昂也知道,在那四色的光中凝聚着魔法之力。那美丽的色彩中,蕴藏着超乎想象的魔法能量。

「你还是耍小聪明的毛孩子呢。你不过是有点才能,不过是比他人努力一点,不过是有个好点的家境和老师……你不过如此,有什么可自满的。」

「你真严厉呢。话虽如此,在时间停滞的房间里过活的你,与一直在时间洪流中行走的我们,有多大的不同呢,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看哦?」

两人之间生出了强大的魔法之力,昂甚至产生空气扭曲了的错觉。

二人把当事人昂丢在一边,战意高涨。

「不过,没想到你竟会挺身而出保护他啊。看来你真的对他相当中意吧?」

「罗茨维尔,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贝蒂理想中的男人是哥哥,那个人类,既不可爱,毛也不够多。」

与手中升起四色光华的罗茨维尔相反,站在他面前的贝阿朵莉丝看起来毫无防备。然而少女只是站立在那里,其周身却出现了凌驾于他人的力量,其强大甚至扭曲了空间。虽说这非肉眼可见,却反而更令人觉得恐惧。

「无所谓。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二人的战斗一触即发,两个身怀超绝之力的人彼此对峙。尖声喊叫的拉姆则一顿足,插入二人之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她身上。拉姆紧紧地握着裙角。

「不要妨碍我,让拉姆过去。如果你知道什么与莱姆的死亡有关的事情的话,就全部说出来。帮帮拉姆……帮帮莱姆!」

这是个如此悲痛的请求。昂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紧紧抓住。他真的想去回应她的请求。

可是昂没有什么可以回应她的话。

拉姆盯着沉默不语的昂,她的眼里满是沮丧与失望。

「对不起,拉姆,即使如此,我也想相信昂。」

艾米莉娅站在贝阿朵莉丝身边,挡住了拉姆充满敌意的视线。

艾米莉娅一边抬起手掌对着拉姆制止她,一边庇护着身后的昂。她侧脸对着昂,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思索应该说什么。她垂下眼睑说道。

「昂,拜托你。如果你能救拉姆,能救莱姆的话……拜托你。」

她的话语满含仁爱,这令昂对卑微的自己感到羞耻。

即便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艾米莉娅依然想要站在昂的身侧支持他。

即使从一开始,昂就对她出言不逊,即使昂到了现在依旧对如此重要的事情闭口不谈。

「对不起——」

昂辜负了艾米莉娅的关心,他没有向前,反而向后迈步。

那一瞬间,艾米莉娅的眼睛里闪过了沉痛的情感。那即是沮丧,又是悲叹。但更多的是预感自己的信任被背叛的,无法忍受的失望。

昂对自己真正绝望的时候,正是见到艾米莉娅那样的眼神的时候。他认识到,正是自己的行为,成为了无法挽回的噩梦的导火索。

为了躲避艾米莉娅的视线,昂转过身,背对着她。

艾米莉娅有一瞬间向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了手。然而比她的手更早地触到昂的后背的,是风刃的攻击。风和纯粹的魔力相碰撞,力量四散。就在这时,昂跑了出去。

「昂——!」

昂对艾米莉娅叫住他的声音置若罔闻,只是一心奔跑着穿过走廊。他感到身后魔力相撞愈发激烈,然而他却没有回头看的勇气。

自己很懦弱,自己脆弱的不像话。

所以自己对想要相信自己的艾米莉娅、对想要救自己的命的贝阿朵莉丝、对她们所有的好意与善意视若无睹,只是自私地逃跑。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办才好。只是——

「——我绝对要杀了你!」

昂听见,拉姆无比悲痛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从身后追赶上来的,只有失去了妹妹的少女,和她那似乎将身体撕开一般充满仇恨的叫声。

昂堵上耳朵,摇着头,发出无声的叫喊。他一直逃。

一直逃。



9



昂全神贯注地跑着,他不知自己已经跑了多久。

他呼吸困难,膝盖打颤,汗水流到了下巴,然而他依然继续在跑。如果他不继续跑的话,就会被身后那不明所以的感情追上。

而且,被它追上之时,就是一切都终结之时。

拉姆悲痛的叫喊,怨恨的怒号,现在还回响在耳边。

昂逃了。逃走了。他逃出来了。

昂已经无法再回到那里了。

拉姆和罗茨维尔不会原谅逃走的昂,艾米莉娅和帕克也不会再相信固执地不肯开口的昂了吧。尤其是,昂甚至把与自己缔结了契约的贝阿朵莉丝抛在了身后。那个少女也不会再做昂的同伴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有什么能做的……我也想做些什么啊!」

昂完全不知道事态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究竟要怎么做,这个世界才会原谅自己呢。

「我明明……那么期待的。」

他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他只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生活。在那个满是不安的世界里,昂被迎进那个宅邸内,那所宅邸成为了昂的休息之地。

那段时光,那段才过去一周的时间,对现在的昂而言,是如此可爱,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一次次地重复,世界一次次地伤害昂。

——已经,不行了。

忽然,昂的脑内掠过一句低喃。

——还有必要再继续努力吗。

昂甚至想将一切都托付给自己心中那催促着自己放弃的声音,托付给那美妙的诱惑。

他想,若是依言而行的话,自己一定会变得轻松的。

再说,昂本身就是喜欢让事情往简单的方向发展的人。

并不止昂是这样的人,每个人类都会这样的。

如果眼前的两个选项都让人苦恼的话,那么提示给他第三个选项如何呢。

对人类而言,那第三个选项简直就是上天的启示。任是谁都无法责备他对其伸出手去的冲动吧。

昂觉得生气迅速从自己的头开始退去,曾经那般砰砰跳动的心音也让他觉得遥远。他觉得自己的手脚变重,被自己强迫着动起来的腿,也不知何时变得踉跄无力。

昂几乎停下了脚步。此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在茂密的树林中。他冲出了宅邸,从林中小道跑偏,在山道上迷路了。



昂被郁郁葱葱、草木繁茂的森林所包围。在这里天色微暗,天空甚至都被遮盖住。昂觉得这里与他第三次的死亡地点很相似。

就在他想到死亡的瞬间的时候,昂觉得第三个选项变得更为直观了。

「死了的话……」

——是不是就能,被拯救了呢。从眼下这个状况之中。

「啊,对啊。若死了的话,状况就会改变。」

昂将这话干脆地说了出来,之后他便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个方法再好不过了。

他死过三次了。第四次的世界将一切都恢复原样,然后一切再度循环往复。

这次他只捡回了一条命。这次他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

他挣扎再挣扎,挣扎过后的结果就是这个。那他继续挣扎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若是想玩的话你就自己玩吧,反正我怎样都无所谓吧……」

昂咬住嘴唇。对那个将自己卷入这麻烦的状况的存在,毫不隐瞒地表达了自己的厌恶之情。

负面的情感在昂的五脏六腑中翻滚。来到森林中昂的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

在眼前伸展开的是湛蓝色的天空,它与昂的心境相反,开阔得令人心生憎恶。那里还有——

「悬崖。」

这是多么完美的、神明的指示啊。

只有在这种时候,自己的愿望才能传达到啊。昂不由得对天上的存在发出了感谢的谩骂。

——还有,希望愚蠢、悲哀的菜月昂,得到永久的安宁。

昂步伐踉跄。他似乎是被诱惑着一般,向悬崖走去。

风很强。风从正面吹来,吹得昂的衣襟猎猎作响。昂仰望天空,站立在悬崖边。

向下看的话,就会看见十米多高的峭壁,其下方有岩场伸展开来。若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话必死无疑。

「哈……哈……哈……」

看着脚下的岩场,昂很轻易就能想到自己的死相。

几乎被昂忘记的心音再次作响,他的肺部宛如抽筋了一般,呼吸断断续续。大量的汗水让他全身湿透。昂觉得全身发冷。他闭上双眼。

——只要这样踏出一步,一切就会终结。

这次若是死了,自己会怎样呢。

他会再次回到在宅邸的第一天,开始新的回合吗。即使那样也无所谓。

若是能回到第一天的话,那里有艾米莉娅,有拉姆,有莱姆,有大家。昂可以作为宅邸的佣人,若无其事地与大家相处,然后在第四天,在睡梦中死去。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持续下去的话,至少他能够度过一段安稳日子。

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救赎方式了。那么,死了也没那么糟糕。



「——」

然而站在悬崖上的昂,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只有他的膝盖,像个笑话一般颤抖不停。

昂想要制止膝盖的颤抖。他伸出手去,弯下腰。就在那时,他的膝盖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体颓然下跪,摆出了一个就像是在对着天空叩拜的姿势。昂咬着唇,悲叹自己的胆小无力。

「只要,再走一步……我竟然……竟然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

——自己竟然这么胆小吗。

昂一方面被逼到绝境,另一方面又软弱无力,无法决断。

他的决心和觉悟脆弱得可笑。昂蹲下身,不住流泪。

他分明不知自己生存下去的意义,但他也惧怕死亡,不敢自杀。

昂觉得自己太可悲,太丢脸。他手指抓挠着地面,不停地呻吟。

直到体力用尽,昂一直流着泪,对自己的凄惨状况,无比悔恨。



10



昂看着莫名浮现在眼前的光景,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噩梦。

在明亮的房间里,昂和艾米莉娅坐在餐桌旁。罗茨维尔坐在上座,贝阿朵莉丝在倒红茶。在她身边,帕克把头伸进了盘子里。

艾米莉娅教训着在餐桌上胡闹的帕克,莱姆见缝插针、手脚麻利地工作,拉姆只管照顾罗茨维尔,对其他人全部无视。

不知为何,昂笑着,大家也笑着。

——昂看见了一个满是幸福与温暖的,噩梦。

这个梦带着痛苦,伴着悲伤,带来了失落感。

昂感受到钻心的疼痛。他因太过痛苦而无法呼吸。



「——」

忽然,他的表情平和下来。

他觉得有谁握住了他的手掌。

他心头的负面情感,因握住他的手掌的温暖而逐渐远去。

而后,他看见了光。

白色的光,耀眼的光。他的意识,仿佛被那光引领着一般——



11



「你可算清醒了。」

昂睁开眼睛,他眼前是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

他意识到自己仰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他也想起,自己是在考虑着什么的时候,意识仿佛被什么吞没了一般,失去了知觉。

——自己自杀未遂,丢人地哭叫,而后因太过疲惫而睡着了。

自己的行为已经不再能用可笑来形容,简直是可怜了。自己就像是婴儿一样,不,婴儿不会犯错,婴儿都比现在的自己强百倍。

「你随便说点儿什么呀。」

「随便……」

「你的话题又无聊又没新意。一脸的苦大仇深,你真是没救了。」

贝阿朵莉丝说着尖酸刻薄的话,胡乱地甩开了昂的手。

贝阿朵莉丝站在陡峭的悬崖上。她穿着平日的礼服,气势逼人,与这个场所格格不入。少女的身子仿佛被贴在了一幅风景画上,二者极不搭调。

「你竟然穿着这样的衣服就到了外面,还真是与众不同。」

「贝蒂也不想走在满是土味的山里。如果你没跑到这里闹情绪的话我才不会来这里呢。」

贝阿朵莉丝整了整裙角,恼恨地说道。昂终于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贝阿朵莉丝为何会来到宅邸外,甚至来到这种地方来呢。

「你为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

贝阿朵莉丝遵从契约,要保护昂。然而昂甚至无法向贝阿朵莉丝说明一切。

看着吞吞吐吐的昂,贝阿朵莉丝满脸无奈,哼了一声。

「依照契约,你的安全要由我守护。而你却露出如此丑态,甚至企图跳崖自杀,这有损贝蒂的威信。」

「由你保护我的安全……这只到今天早晨吧,」

「——我不记得有期限。你记错了吧。」

对着还在回想契约内容的昂,贝阿朵莉丝闭着一只眼睛,把视线从昂身上移开,如此说道。贝阿朵莉丝要将与昂的契约继续下去,为此她甚至用了」记错」这个借口。

这个少女嘴上不饶人,而且和自己合不来。——她总给人这样的印象,然而昂产生了错觉,觉得她大慈大悲的模样令自己大为感动。

贝阿朵莉丝没有放弃自己。那样的话,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

「若你还抱着淡淡的期待,那你就太天真了。」

「——唔。」

昂觉得自己似乎没必要放弃,在他又将事情往好的方向想的时候,贝阿朵莉丝制止了他的美好幻想。她摇着头说道。

「失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贝蒂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你已经没有向那个双胞胎的姐姐解释的机会了,你已经把那个机会丢掉了。」

「我……!」

昂想告诉她:「要是能说出来的话,我早就说了。」

如果没有那个要命的制约的话,昂早就把一切都说明,并请求原谅了。

即使他知道,那完全无法拯救拉姆,那不过是他所求的一个内心安宁罢了。

「事情居然到了这一步,我是个笨蛋么。嗯,我一直都是笨蛋。」

昂一直都是说着场面话,找着借口,总是为自己辩驳,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活到了现在。

在肉体上、精神上,悬崖上的昂都被逼到了绝境。

昂逃啊逃啊逃啊逃啊,一直逃,现在他才能站在这里。

「既然你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你要把我怎么样……」

「你就算是死起码也要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想逃的话,我会帮你逃到领地外的。」

虽然贝阿朵莉丝的话很是严厉,但是她话中的温柔让昂颇为感动。

贝阿朵莉丝表情冰冷,她的眼神是似乎在看着某个无聊的东西一般冷漠。即便如此,少女话语中透出的真实心意,却让昂觉得太过温柔。



贝阿朵莉丝所说的话必然不假。

若昂想要逃走的话,少女一定会同意他的决定,并帮助他逃走的吧。

虽然他不知道逃离这里后会发生什么,但是,肯定不会比这里的情况更糟糕。

没有什么比因自己的愚蠢失去了唯一的休憩之地,然后放弃一切逃走更凄惨的状况了。

「——」

昂被风刃割伤的脸,现在还渗着血,还在疼着。

昂摸着伤口,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他想起自己曾经受过某个与这个伤口类似的伤。那是深刻在昂灵魂深处的尖锐疼痛。

在他被莱姆追赶、在山中逃窜的时候,把他的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都切掉的,也是风刃。抚摸着脸上伤口,昂确定,这两次的伤口是同一种魔法造成的。

「最后剜下我的头的魔法,也是一样的吗……都是两个人合力,吗……」

他在死后才终于理解了真相,这和他迟来的绝望融在一起,让昂更加沉痛。

直到现在,拉姆哀怨的怒吼声,她那因失去了莱姆而发出的悲哀的恸哭声,还深深印在昂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个瞬间、那个地方就是对昂而言的分水岭。

昂当初就不该从宅邸里逃出来的。即使他没有承受痛苦的觉悟,他也应该与拉姆面对面,将话说清楚的。

他永远失去了与拉姆交心的机会。

曾经从昂的手中溜走过一次的东西,再也没法回到他的身边。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再也回不来了。



「双胞胎姐妹的姐姐,为了妹妹而坚持着。而双胞胎姐妹的妹妹,则是为了这样坚持着的姐姐而活着。这两个人,一个人都不能少,少了任何一方,她们就不再完整了。」

贝阿朵莉丝恹恹地声音打断了昂无声的思考。

贝阿朵莉丝没有看昂。她一边以指作梳,梳理着自己浓密的头发,一边继续着自己的话。

「不管缺了哪一个,她们都再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罗茨维尔也一定会不会原谅那个破坏了她们的完整性的人的。」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他觉得自己被告知了某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昂走近贝阿朵莉丝,想要询问她话里的真正含义。然而少女迅速避开了昂伸向她的手指,反之抓住昂的衣袖,绊住他的脚,将他轻轻地摔倒在地上。

看着自己被少女行云流水般地摔倒在地,昂不由愕然。贝阿朵莉丝的头发垂下,扫在他的脸上。

「你这么在意她们么?这四天里,你可是闷在房间里,几乎和她们没见过面哟。就算你想自以为是地对那个姐姐解释,她也没有闲心去听你的说辞吧。你已经是和她们完全无关的人了。」

「我并不是……」

自己并不是一无所知。这句话只说到一半,昂就卡住了。

经过重置,昂有过十多天和这对姐妹相处的时光。他可以反驳说,他有过和她们相处的时间、回忆、还有羁绊,这些都是现在的贝阿朵莉丝所不知道的。

然而昂无法反驳。因为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情。

昂所知道的、他想高声告诉贝阿朵莉丝的东西,或许并非真实。或许双胞胎所表现出来的表情、感情和羁绊都并非出自她们本心。

这十多天里,昂究竟有多了解这两个人呢。

若昂和双胞胎真的彼此了解、彼此相知的话,那么昂所感到的绝望与失落又该作何解释呢。难道一切都是噩梦吗。

昂能够拿出关于拉姆和莱姆的什么,来反驳正严厉地俯视着自己的贝阿朵莉丝呢。

昂对那二人根本一无所知吗。

自己分明想好好地珍惜她们,想守护她们的——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不过是任性又难看地大吵大闹一番而已吗……」

——你已经是和她们完全无关的人了。

昂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所有的机会都浪费掉了,只身一人漂泊到了这里。

昂的世界一片黑暗。他想起了在宅邸度过的日子。

——那些日子支离破碎,昂的心也碎裂开来,落地有声。

昂仰躺在地上。他以手掩面,哀叹着自身的软弱无力。

到头来,一切都是无法触及的桃源吗。昂所见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梦境,是幻想,真正的时间其实根本没有存在过吗。

「……一直这样也无济于事。在被发现之前,站起来。」

贝阿朵莉丝对着几欲流泪的昂这般说道。而后,她似乎是对无所动作的昂感到焦急,粗鲁地拉起了昂掩着脸的手。

昂的视野开阔起来。娇小的少女使上全身的力气,拉起昂的胳膊,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

从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吸引了昂的注意。

他无视想要将自己从地上拽起来的贝阿朵莉丝的反应,拉过贝阿朵莉丝的手,确认它的触感。

「喂,喂。你这么突然是要做什么……你看贝蒂的手掌做什么?」

「像这样,把手握起来的话……你刚刚也握住我的手了?」

「……那是我这辈子的污点。因为睡着的你实在是太凄惨太可怜了。」

贝阿朵莉丝挥开昂的手,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昂将自己的手握紧,再松开,多次品味着离开自己的手的温度,这是自己在睡着的时候,感受到的安稳人心的触感。

——昂在睡着的时候,又做了噩梦。

他在梦中多次感到无比地窒息、绝望与失落。

在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这次的事情——在睡梦中,自己的痛苦被他人给予的温暖所驱散。那是……

「有谁……握着我的双手。」

贝阿朵莉丝纳闷地皱起了眉。昂把左手和右手都举起来。

只凭着一个人,是很难把一个睡着的人的两只手分别握住的——他需要趴在睡着的人的身上,和睡着的人姿势相同才可以。这种事情做得到的可能性不大。

「——」

这样一来,两只手分别被握住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其理由显而易见。

「拉姆,莱姆。」

如果沉睡着的昂的手,被她们一人一只地握住的话。

如果在第四次的回合里,在什么都还没发生的罗茨维尔宅,她们看着在睡梦中痛苦呻吟的自己,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对自己怀有慈悲之心的话。

「——」

昂听见了拉姆满是憎恶的声音。听见她对自己说」我要杀了你」,听见她诅咒自己,对自己怒吼。

那些残酷的话语,给自己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然而,给昂留下更深的印象的是。

「——她的哭声,没有消失。」

拉姆悲痛的声音,她失去妹妹、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的绝望的叫喊,在昂的耳边回响。

昂的心已经支离破碎。但是他的心的残片,似乎在呼喊着什么。



——原本昂是那种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考虑的人。

他不想想那些疼痛的、痛苦的、艰辛的事。一想到要怀抱着那些沉痛的东西生存下去,昂就想逃跑。

「喂,我又在考虑什么愚蠢的事情啊。」

即使逃走也无济于事,所以昂想做些什么。

「这条命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呢……」

昂忍受着耻辱,一再恳求贝阿朵莉丝,在她的帮助下,不光彩地迎来了第五天的时光。

今天是个承载了昂许多情感的日子。在今天,昂下了决断。

「对啊。我的命是捡回来的。所以。」

想要活得轻松,活得容易。这又有什么错呢。

「——我的命要怎么用,这由我自己来决定。」

话说出口的瞬间,昂就已经断了自己的后路。

听了昂的话,贝阿朵莉丝皱起了眉。然而少女还未来得及追问他话里的意思,便将目光投向了森林,目露警戒。

「——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树叶被风吹过,叶子的沙沙作响声与少女含着悔意的话语相重合。而后,昂听见,有人穿过树林,向他走来。

昂回过头。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名粉色头发的少女。



12



「终于找到你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逃走。」

拉姆背对着树林站立着。她盯着昂,安静地说。

昂看着拉姆脸上的憎恶表情。他觉得非常心痛。

拉姆站在昂的面前。从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平日里的一丝不苟了。她的裙子上满是被树枝刮破的洞,头上带着的发带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她梳理整齐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制服的穿着也好,头发的打理也好,这对姐妹都是彼此帮忙的。

这件事昂也知道。他记得曾经在什么时候谈过这个话题。

除了这个,昂还知道她们二人其他的一些秘密。

「退下。只要契约还生效,贝蒂就不会手软,就算对手是你也一样。」

「该让开的是你,贝阿朵莉丝大人。就算对手是贝阿朵莉丝大人,拉姆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开的玩笑真好笑。我好像听见,你对贝蒂说要手下留情了。」

「贝阿朵莉丝大人,难道您已经忘记这里已经不是宅邸内部了么?您离开了禁书书库,来到了森林之中——在这样的条件下,你有自信从拉姆手中保护这个男人么?」

昂沉默无语。在他面前,两个少女激烈地对峙着。

贝阿朵莉丝看起来很懊恼。从她的反应来看,拉姆说的话并非是空穴来风。

贝阿朵莉丝的强大是在某个范围内的强大。在眼下,她无法充分地发挥她的能力。

即便如此,她依旧固执地遵从契约,站在昂的身前,不愿躲开。

昂站在贝阿朵莉丝身后。他伸出手去,然后。

「哟——」

少女的两条卷发发辫非常漂亮。昂拉起她的发辫,向两边最大限度地拉伸。

然后把手放开。少女的头发大幅度地弹跳。弹跳。弹跳。

「嗯,感觉不错。」

「什,什,什,什……」

贝阿朵莉丝张大眼睛。她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地回过头去。

昂对着贝阿朵莉丝歪头。

「是吧?」

「你在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做这种事,你,你想死吗?」

「说什么傻话呢。我一点都不想死。死这事,真的,人这一辈子只在最后的时候经历一次就足够了。我真的,这么想。」

昂边说边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他绕过愤然的少女,站在她身前。

他的正对面,拉姆正满脸不悦地瞪着自己。拉姆看着站到前面来的昂,提高了警惕。她咬住下唇,吐出一口气。

「胆子不小呢。可算死心了?」

「和死心有点不一样。硬要说的话……是做好觉悟了吧。」

「——什么觉悟。」

拉姆没明白昂的意思。她皱起眉。

昂合起手掌,对着拉姆深深地低下头去。

「抱歉。因为我太懦弱,让你们受苦了。」

「——!果然是你,对莱姆做了什么……」

「不,很抱歉,那件事我真的不清楚。事实上我有太多事都搞不清楚、可是——」

昂止住话头,停了一秒。之后。

「我想去了解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情。」

「——事到如今!你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昂表明了自己的决心,然而拉姆却如此吼道。对她而言,昂的话不过是胡话罢了。

拉姆狠狠地跺脚。

「莱姆已经死了!她已经回不来了!即使你明白了些什么事,你又能做什么?」

「『我能做到』这样帅气的话我说不出来。正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事情才会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我自己最清楚,这些话的说服力为零。」

昂并非打算将错就错,他现在依然非常后悔。

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如果人能因耻辱而死的话他说不定早就死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举止丢人,依然难堪地挣扎着活下去。他暴露出自己最难堪的一面,终于走到了现在。

他所得到的,就是这个结论。

「你究竟知道,拉姆和莱姆的什么!」

「——说的是呢。正如你所说,对你们最重要的东西,我一无所知。可是——」

昂和她们共渡了十天的时光。

她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即使把这事告诉她们,她们也没法明白。

可是,昂确确实实记得那十天。

即使她们忘记了,昂的灵魂也会记得,自己和她们一起看到的一切,自己和她们一起欢笑过,和她们共度过的时光。

自己并非对她们一无所知。昂知道她们的事。

昂所知道的拉姆和莱姆,在他走过的世界里的确存在过。

还有,自己对她们怀有的感情——

「就算是你们,也不会知道吧。」

「什么……」

「我!最喜欢——你们了!」

最喜欢明明待人不客气、却爱管闲事的姐姐。

最喜欢只是表面上恭敬的、爱讽刺人的妹妹。

昂觉得和她们度过的日子让人怀恋。

那是难以忘记的、非常珍贵的记忆,即使自己被她们杀死过,这记忆也不会被抹去。

若能再次与她们共渡时光,昂甚至觉得,即使选择『那样做』也无所谓。

听到昂的叫喊,拉姆僵直着身子,愕然地张大双眼。

那是当然的。

对拉姆而言,昂的话无非是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罢了。

因此,她决定无视他的话。

停滞了的思考被拉回正轨,拉姆在身体不再僵硬之后立刻向昂攻击过去。

她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瞬。即便如此,停滞也是停滞。

「——唔!」

拉姆将愤怒转化为她对昂的攻击。然而昂的动作比她的攻击更快一瞬。

010


昂背对拉姆,与贝阿朵莉丝擦肩而过。他仿佛乘着风一般,飞速地——向着悬崖直线跑去。

「等等——!」

从他的身后传来少女尖锐的、宛如悲鸣的声音。

昂一直在跑。他已经不知道那是哪一名少女发出的声音了。

即便昂已经做好了觉悟,他的思考依然乱七八糟,像是被什么搅乱了一样。

他的心跳似乎不足以支持全身的动作,他全身的关节都嘎吱作响。他的手脚也仿佛灌铅了一般沉重。

自己分明是在全速奔跑,但世界不止何时变成了电影中的慢镜头,昂甚至觉得,他所追逐的结果哪怕被拖延只一秒,它都是在催促昂快点改变主意。

——真傻。自己直到现在都在迷茫。

其原因只要想一想就会明白。毕竟自己曾经那么卑劣地执着于生存。

即使自己想过求死,最后还是输给了懦弱,只能跪地痛哭。

然而现在,昂凭着自己的意识选择死亡。

「还没对贝阿朵莉丝说谢谢呢……」

昂说出了自己最后的挂念。之后,他便舍下了一切。

悬崖越来越近了,昂甚至不敢去数自己距离悬崖边缘还有几步。现在的状况很诡异,很不正常。昂感到自己的心头涌上了,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可是他完全笑不出来。他根本不可能笑出来。

即使自己能活下来,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在那个地方,昂放弃了未来,对于他来说,那和死没什么区别。

与其用这条捡来的命做一具行尸走肉,不如用它来让「某样东西」还原。

同时,做这个决断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昂所能做到的事,它只属于昂。

「——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昂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划动。他的脚什么都触不到,什么都够不着。

好快。风很强。眼睛好痛。头好痛。耳鸣声越来越远。昂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听到不祥的钟声在自己头盖骨中回响。

如果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的话,自己也只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

可是如果,如果自己还能回来的话。

少女嘶吼过「绝对要杀了你」。

即使如此,昂也——

「我绝对会救你。」

就在他说出自己的决意之时,他的头猛地撞向了坚硬的地面。

自己的头破碎开来的声音响彻耳边,而后,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拉姆怨恨的声音也无法传达给他。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13



——在那里,有的只有」无」。

昂的意识漂浮在那一片虚无之中。他无意识地打量着周围。

打量这个词并不怎么适用于眼下的情况。

在意识中,没有眼睛存在。不仅如此,手、脚、身体的各个部分都不存在。有的只是没有实体的意识,只有这种不确切的东西漂浮在这个空间里。

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传达给他。他打量着周围。

这里好暗。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天花板在哪里,也不知道墙壁在哪里。这个世界一片漆黑,他根本没法想象这个房间的大小。

突然,在这个永暗的世界中,某种有意义的东西诞生了。

在自己的意识的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很瘦,由于周围一片漆黑,他的轮廓很模糊。尤其是他的上半身被雾遮住,这很大程度地阻碍了昂的意识对这个人影的认识。

由于这个人影出现,昂的意识第一次有了很强的欲望。

在这种感觉还未消失的时候,人影缓缓地动了。他似乎是想将某件事传达给昂的意识。

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传达给他。

即使如此,他也没法将注意力从人影身上移开。

「——我们,还不能相见。」

黑色的世界忽然消失了,只有那微小的声音残留下来。

人影也好,意识也好,突然都被吞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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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6 11:53:48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我是长月达平。对一部分的人来说我是鼠色猫。

感谢大家继第一卷之后又买了第二卷。我想应该没有哪位猛士会从第二卷开始读吧。如果有那样的勇士的话,请往第二卷的旁边看一看,大概第一卷就摆在它旁边。如果它的旁边没有第一卷的话,请向书店售书员点单,问她”这里有没有这部书的第一卷?”只凭您这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图书的销售额!

暂且不说小说的直接营销和隐形营销,这部书到了第二卷就突然分成了上下卷。从这部作品的特点来看,很有必要将它分成”问题开始篇”和”解决篇”两部分,所以在紧要关头就会出现”请待下卷”的情况。

由于这部作品今后的情节发展也会是,人物们在长长的舞台上把过去的事情一次次地重复,所以希望大家边期待每一次的变化,边关注事件的解决。

作为解决篇的第三卷将在下月发行,请大家放心。真是太好了呢!

还有,从第二卷开始,陆续有新角色登场了。对于一直读网络版小说的读者而言,他们的出场是诸位期待已久的了。

尤其是女仆姐妹和萝莉图书管理员,她们是作品中人气非常高的人物,大塚老师在为她们做人物设定的时候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托了大塚老师的福,女主角们又漂亮又可爱,而且罗茨维尔的奇怪可疑也奇迹般地被表现了出来。在大塚老师面前,我真的抬不起头来。

把他,把她们都牵连进去的宅邸里的故事会如何终结呢,敬请期待下卷。

好,在第一卷之后,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多,这次该说说这个作品的诞生背景了。

这是我个人的喜好。我很喜欢那种:没有地位也没有能力的男孩子,为了女孩子,不辞辛劳,克服重重困难的故事。

因此,主人公最开始的时候的设定是,既”无能”,而且”无知”,”无用”,而且”冒失”,”乱来”,”少根筋”,还任意行事为所欲为。当然,这个人物不能没有丝毫优点,于是我想让他拥有某个特别的东西。这个特别的东西不是强大的力量,也不是压倒性的财力,而是和作者的爱好相匹配的某样东西。

于是,拥有”死亡重置”的能力的无能的主人公诞生了。这个主人公为了让银发的女主人公回头看自己而不停地努力的故事,这样的设定也就在我脑海中成形了。

我带着这样的粗略的设定,和十多年的好友Y来到某个家庭餐馆,边喝饮料边和Y一起努力思考完善设定,终于将设定大体完善成现在的模样。

换言之,写作品的秘诀就是,有一个可以和他讨论自己的妄想的好友,以及深夜时分的餐馆。

我的玩笑话占用了后记的大半个篇幅。剩下的篇幅就用来致谢吧。

感谢作为负责人的池本先生,感谢你在第一卷之后依然继续做我的负责人。第二卷和第三卷的时候我们彼此都觉得快要累死了,幸好我的稿子平安地被装订成书出版了。终于完成了呢。

还有大塚老师,这次的插画比上一卷多,可是您将插画完成的速度真是太快了。人物设计完成的次日,插画立刻就完成了,我甚至产生了您和我生活在不同的时间轴上的错觉。而且非常感谢您,您的插画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图书的装订设计当然是由草野先生完成的。继第一卷令人浮想联翩 的艾米莉娅,第二卷的封面是柔弱的女仆姐妹,她们很能激起人们的保护欲。非常感谢。

还有,非常感谢帮助校正的人,还有售书的各位,以及各个书店,多亏了大家的帮忙,这部书才能连续刊行。谢谢大家。

我最想感谢的是读了第一卷,又读了第二卷的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

那么,我期待着在下个月,在第三卷的解决篇中,能够再次和大家见面。



2014年1月 长月达平《在第一卷发行前紧张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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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7 11:55: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6 17:01 编辑

第三卷

第一章 『菜月昴的重生』

1



——从失去意识到复活,这在菜月•昴感觉起来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

被坚固的地面撞碎脑袋,世界被染成血红,这一幕的确就在一瞬之前。

刚觉得失去了全身的感觉,昴的身体就感受到了柔软的床铺。

"哈——"

舒了口气,他缓和了由于死亡冲击灵魂出窍而导致的身体僵硬。

肺部在抽搐,甚至呼吸也是若有若无的,令人心里悚惧。

这是必然的。因为他还是第一次从悬崖上纵身跃下,自我了断性命。

第四次的死亡与自杀。由于现在"死亡重置"的条件并不明晰,兼之这次发生了自己之前从未经历过的事,,昴的人生就此结束也不足为奇。

但是——

"回来了……"

握着发抖的拳头,昴看向眼前的白色天花板,表情扭曲。

柔软的床铺,散发香味的枕头,整洁的床单。

不管是哪样,都是第一天在罗茨维尔宅邸迎接昴的、给客人用的备用品。

尤其是——

"姐姐,姐姐,这位客人好像醒来在发呆了。"

"莱姆,莱姆。这位客人明明还年轻,却似乎已经痴呆了呢,真可怜。"

双胞胎姐妹手牵手,在床铺前面瞪着两双眼睛看着昴。

她们身着以黑色为基调的围裙服装,其上套着白色围裙。她们头上纯白的发带令人炫目。二人蓝色和粉色的短发被梳成相同的发型。她们可爱的容颜尚存稚嫩。

她们是一手负责屋宅管理的姐妹,也是昴"死亡重置"的理由。

听着听惯的声音,看着见惯的动作,第五次的初见,令昴的心都颤抖了。

本来有好多的话想说。但是,昴却觉得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看到健在的莱姆,看到拉姆一如既往的无礼态度,感到两个人像是理所当然地面对昴,昴感到,有难以抑制的感情涌上心头。

"先生,先生。怎么了?身体觉得不舒服么?"

"先生,先生。怎么了?老毛病犯了么?"

双胞胎十分困惑地看着按住胸口、俯下身去的昴。

两人分站在床铺前的左右两边,把昴夹在中间。她们的小手掌像是要触摸昴而伸了过来。

"借我一下。"

"诶?"

"啊!"

二人虽然有些抗拒,但昴却不容她们拒绝。他分别用两只手缠绕着两人的手指。

两姐妹因惊讶而僵硬着身体,昴却毫不顾忌,满足于那个指头的纤细和手掌的温暖,

"啊,果真如此……我没有弄错。"

昴对自己握着的手的触感有印象。

昴有着在苦闷的夜里被那种温暖所拯救的记忆。

从悬崖纵身跃下的决定,并不是个错误。

"不,先生。我觉得什么都不正确。"

"不,先生。你的出生一定就是个错误。"

001


对于昴无礼又蛮横的行为,挣脱了手的两人一起说着指责的话语。

但是,对于二人的话语,昴就像听着令人高兴的音乐一样而点头同意。

"考虑到以后的事情,你们的话让人让人笑不出来……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你们的话让我心情大好。"

"姐姐,姐姐。这位先生,难道是被责备反而会感到喜悦的、让人感到没办法的人?"

"莱姆,莱姆。这位先生,总觉得他是被骂后就会兴奋的变态呢。"

虽然她们说着早就不把客人当做客人看待的话语,昴依旧能微笑着一听而过。

只要还能像这样,把与二人的初次见面从真正意义上修正的话。

面对着在比起戒备,更像是嫌弃的二人,昴从床上跳下来。他伸展一下身体确认一下身体情况,微笑着朝向面露惊讶的二人、

"没有打招呼,就突然说了刚刚那些话,真是抱歉。但是除了道歉,我还是有别的话要说。"

面对交叉着胳膊昴首挺胸的昴,拉姆和莱姆二人端正了坐姿。

看到二人的眼神突然尖锐了几分,昴模模糊糊感觉到她们已经开始要对自己进行审视了。

如果没有成功取得两人的信任,以及宅邸全员的信任的话,菜月昴的安宁将再次被夺走,他将再次变得绝望吧。

所以在这一次的循环中,为了不使二人疑神疑鬼,自己必须要密切注意——

"才怪呢,如果自己能够巧妙地处理人际关系的话,也不会有拒绝上学的事情发生了。"

对于昴的自言自语,两个人在脑海里浮现着疑问,齐齐地歪着脑袋。

昴觉得连这种动作都做得一致的二人十分搞笑。他卸下了全身的力气,放松下来。

想说的事,正是应该要做的事。

"——我十分相信你们,我们成为好朋友吧。"

和第一次的世界是一样,只管迎合她们吧。

他只是了解一点未来的事情,也只是有可能使事情重新来过,但昴的本质是没有变的。对于目前的状况,他只有努力地生存下去。

对于昴的话语,双胞胎对视着,沉默着只用眼睛交流。

昴斜视着两人之间的交流。他无意中看向屋门那里,有一个少女正要进入。

她有着及腰的一头银发,近乎透明的白色肌肤和像是释放着摄人心魄的魔法一样的吸引人的深紫色的眸子。她正是美得不似人类的少女——艾米莉娅。

感受到昴的视线的艾米莉娅,一边看着屋里的三人一边微微苦笑。

"因为这里有些吵,所以我过来看看……昴,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一直到刚刚我心中都是复杂之感,可是一看到艾米莉娅它们就全都被吹走了。我的心灵的特效药就是艾米莉娅这味慈爱的药片。"

"抱歉,我有些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昴用自己那条比平时更灵活的舌头随便说了些话,,而后艾米莉娅的美丽容貌上浮现了复杂的神色。

"忧郁的容颜也好可爱啊……艾米莉娅总是这么清新,清新得无可挑剔。"

"总觉得你这话说得有些讨厌。但是,早上好。没有事就好。"

艾米利亚露出不快的神情,但立马又朝向昴温柔微笑。

在艾米莉娅的时间轴里,这次是二人王都一别后第一次再会。昴坦率地接受了艾米莉娅的话语。她大约是对徘徊在死亡边缘的自己苏醒一事感到安心吧。

"啊,早上好。——那么,开始吧。"

由于不知道微笑着的昴的说话意图,屋子里的三名女子都在揣摩着昴的话的含义。

看着三人像是三姐妹一样的同样反应,昴不由得笑出了声,他边笑边说,

"我是说,罗茨维尔宅邸一周——攻略,开始。"

这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是首先要干脆地说给自己听的。

——来,故事要开始了。

昴希望能够和这个宅邸的所有人,一起仰视他所期望的朝阳。



在罗茨维尔宅邸第五次的第一天的早晨,开始了。



2



想要突破在罗茨维尔宅邸的一周这一难关,昴必须要越过两大必要的关卡。

第一个便是要取得宅邸相关人员的信赖。这不仅仅局限于拉姆莱姆二人,还有包括这两人的主人,罗茨维尔。

如果不入她们的法眼,昴便极有可能被杀掉。

第二个关卡便是——击退袭击罗茨维尔宅邸的咒术师。

但是,这个尚未找到解决的头绪。

这个咒术师多次袭击罗茨维尔宅邸,并且夺取了昴和莱姆的性命。

但是敌人是即使在第五次的世界里,也没有让大家见到片鳞半爪的劲敌。

在获得拉姆和莱姆二人的信赖基础上,如果能够击败不明正身的邪恶的妖术使,就能冲破这次的轮回——这正是,昴在第四次死亡后领悟到的取得胜利的条件。

只不过,要达成这些关键的条件的要素里不确定的部分太多,虽然经历了一次“死亡重置”,但昴依然很难决定从哪里着手。

虽然昴对于未来的多灾多难感到十分伤脑筋,但他要挣脱负能量勇往直前。

不管阻碍他的墙壁有多高,昴都不得不去挑战。

昴甚至在不知道自己自杀后能否再回得来的情况下,都采取了自杀的方式,而后他回来了。

正因昴自己选择过死,所以他才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挑战困难。——昴是这样决定的。



3



"那么——,拉姆?你对他的评价怎——样呢?"

夜空里月亮高高挂起,在罗茨维尔宅邸的最高层的办公室里,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一名坐在乌木桌子后面的男子,以带有拉长特点的腔调提出了疑问。

这是位有着长长的蓝色头发、肌肤泛着病态的苍白的,给人留下脆弱印象的美男子——只是,由于他在脸上化了类似丑角的妆容,加上其独特的腔调,他总给人一种轻佻感。

这是谁呢?他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罗茨维尔•L•梅扎思。

这次密谈的参加者就是罗茨维尔和隔着桌子与他相对的女仆——拉姆两个人。

面对在桌子上交叉着手指、且微微张开嘴唇的罗茨维尔的问题,拉姆倾斜着脑袋思索着。

对于拉姆这次汇报所持着的纠结态度,罗茨维尔好像看到了新奇的东西一般挑了一下眉。

"嗯——没想到对什么都能当机立断的拉姆也会烦恼——真是罕见啊。只凭一天的相处,是很难对其做出评价吗"

"并不是,这样的…"

虽然拉姆立马就给予否定的回答,但这个内容果真还是不够明晰。拉姆用手指点着嘴唇,带着些许疑惑,说道,

"他,卯日,没有什么能力。他作为佣人装作工作的样子,比起外行人会好一些。这些都算不上对他的评价。"

"诶呀诶呀……现在他的这份工作是他自己要求的,可他却做得不尽人意,这真是不可思议啊。"

回想起今天早上在餐厅与昴的对话,罗茨维尔莞尔一笑。

他想起了今早他把醒来的客人招呼到餐桌上,进行了关于他的功绩和奖章的交谈。

在罗茨维尔的印象里,他认为昴就是“受到了正常教育、脑筋转得不慢,勉强能够自保的少年”。

虽然他对昴的评价不差,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份评价也意味着,在他看来,他们需要对昴加以戒备。

所以,被命令担任昴的指导者的拉姆,一定程度上也是接受了要暗中监视昴的动向的指示,因此才会出现报告这一幕。

从第一天看到的结果看,昴不像是一个刻意暴露自身缺点的对手,但出现像这样的让拉姆感到不知如何报告为好的结果,也是一个问题。

对着托腮闭上一只眼睛的罗茨维尔,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关于卯日,有一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嗯嗯,我不就是这么问你的吗?你把你在意的所有地方,都说给我听听。"

"就能力而言,他的确是可称之为无能,但卯日究竟是怎样的呢……重要的是,他过于机灵了。"

"过于机灵,是什么——意思?"

"真的,真的只是一些很细微的地方……在工作的时候,对于宅邸的细微地方过于熟知。比如对于尚未告诉过他的工具的地方,他都很清楚。以及整理餐具时候,将餐具放入橱柜的顺序及餐具的摆放方式。还有……莱姆和拉姆嗜茶这一点。"

"——"

对于拉姆所说的话,罗茨维尔一边用指头摩挲着下巴一边沉默着。对于罗茨维尔的态度,拉姆把"当然"作为开场白。

"这都是一点儿小事情。早餐后我们带他对整个宅邸进行了简单的参观和说明。这些小事都是那期间如果留意一下就会注意到的,但是……"

"如果并非都是凑巧的话……原来如此,有点介意了吧。"

对于所有的事情的怀疑都是从小事开始的。如果不是他们多想了,那么昴就有在进入这座宅邸之前,就把这里调查清楚的可能性。

但是,在那种场合下又很难考虑清楚的是——

"在王都,他保护了艾米莉娅大人的功绩……"

"正是他为了进入宅邸的手段……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举动也太过了。毕竟,贝阿朵丽丝大人如果不在场,他就可能直接丧命。"

对于昴被运进宅邸时候的事情,罗茨维尔记忆犹新。虽然罗茨维尔并未直接对昴进行治疗,但贝阿朵丽丝不可能与他合谋。兼之拉姆在从王都回来的路上一直照顾着受伤的昴。因此昴若有异动,是很难瞒过这二人的。

"考虑到这些,更有一种——多虑了的感觉了——"

"在王都袭击艾米莉娅大人的是……‘猎肠者’吧?也有可能是他们合谋,为了进入宅邸而做了计划……"

甚至连拉姆自己都觉得这种可能性极低,她的话十分没有说服力。罗茨维尔对此也在摇头,

"不——没有这种可能。完全没有必要怀疑‘猎肠者’和他是联手的。"

"……是吗?"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吗?"

对于罗茨维尔催促的话语,拉姆低下头说"是的"。

"除了太过机灵这一点……卯日有点积极的让人讨厌。"

"嗯?"

拉姆的话,与其说是选择词语不如说是搜寻词语。罗茨维尔对此蹙了蹙眉。

自己的话不得要领,这一点拉姆自己也是知道的吧。因找不到确切的语言而一脸着急的拉姆继续说着。

"他就是那样一直说着话,偶尔失败也是笑容面对,尤其是他对我们竟然是尽他所能地关心……"

"……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艾米莉娅大人说,他像个孩子一样,对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饰,坦率得让人讨厌不起来——我的感觉和艾米莉娅大人不同。"

对于罗茨维尔小声的询问,拉姆这样简单地回答道。

拉姆的疑问,对与昴接触时间短的罗茨维尔而言是难以理解的。但是这些话毕竟是长期追随他的忠臣之言。罗茨维尔对拉姆的进言点了下头。

"他似乎是个需要我们对其多加注意的人才。第一天内看不透人类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救了艾米利亚大人,这份恩情我们也要好好报答才是……"

"……如果,万一……"

拉姆言辞含糊,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虽然少女的表情难以看出变化、但罗茨维尔可以读出她内心活动,这一点,也是他们二人相处甚久的缘故吧。罗茨维尔用黄色瞳眸看着拉姆摇摆不定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这是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问题。作为姐姐的你,一定要事先提醒莱姆,不要让她先行动啊。"

对于罗茨维尔的指示,拉姆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有参加密谈的另外一个女仆——莱姆有时候,会在推测这边的意图之后擅自行动。如果她的所作所为只是让人斥责其"冒失"倒还好说。

但像这次,事态严峻,她的独断专行又很大可能使事情向不好方向发展。

做事应曲突徙薪,未雨绸缪。但是若那样做,就会使和艾米莉娅的关系恶化。那么事态就非同小可了。

"在拉姆看来,莱姆也对卯日不信任……嗯,我会提醒她的。"

"那就拜托了。现在是重要时期……是的,是能够对目前为止的所有成果加以试验的时期。"

罗茨维尔靠着椅背,用稍显疲倦的声音小声说着。

拉姆想要跟他说话,但她却闭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样,两人之间只有沉默和夜里的清冷空气在流动着。

"拉姆,汇报结束了——么?"

"……是的。没能汇报给您有用的信息,很抱歉。"

"我不会为这些责备你的。比起这个,还是完成你的本职工作吧——已经隔了两个晚上。是不是一直疼着呢?"

"啊——是的。"

罗茨维尔用手指催促着拉姆,拉姆带着有些陶醉的神情遵从着。

站在桌子前面的她步伐不稳走向罗茨维尔,怯生生地坐在了他的膝盖上。

"今晚也要……失礼了。"

"把这当做你的正当权利就好。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并不是丢人的事儿。你的身体很重要。因为它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身体。"

罗茨维尔用手抚摸着拉姆的脸。他把微微闭着眼睛的拉姆的脸抬起,用另外一只手一边梳着粉色头发,一边闭上一只眼睛,用黄色瞳眸俯视拉姆,

"啊——你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怎样的存在呢——希望是友好的存在呢……"

罗茨维尔只是低声自言自语这一句话,而后立刻就转换了意识。

他只盯着眼前的拉姆,只对着拉姆涣散了意识。

在罗茨维尔宅邸,第一天的夜色更深了。

——似乎是这座宅邸的主人和女仆之间暧昧的密谈,使夜色更深一般。



4



"Good morning! 今天也是晴天,晾晒衣物最好了!一起度过幸福的一天吧!"

一边迎着早上升起的太阳三呼万岁,昴高升喝彩着。

他站在院子中央,沐浴着早晨的阳光,全力转动着上身。

早晨第一广播体操使全身血液畅通,沉睡着储存的能力都转化为了活力。

"好!胜利!"

最后,他两手伸向天空,发出胜利的呼声,结束了一天开端的开始。

昴一边爽快地擦拭着微微出汗的额头,一边微笑着回头。

"今天从一大早就精神满满啊……"

"喂喂,艾米莉娅,你怎么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啊。艾米莉娅也一起提起干劲吧!"

在庭院边的树荫下做着与微精灵对话的日常练习的艾米莉娅一脸苦笑。在艾米莉娅的旁边有个小猫型精灵的帕克在漂浮着,它呼哧呼哧地用手在洗脸。

"看到它洗脸的模样,愈发觉得它果真是猫啊。话说,精灵之类的果真会困吗?也会睡懒觉吗?"

"你们如果疲倦至极便会困的吧?精灵也是一样,如果作为活动力源泉的魔力减少的话,就会发生类似的事情。魔力的储蓄不足的话……呼,喵——"

被伸懒腰的帕克影响着,艾米莉娅也把手放在唇上打了个小呵欠。

看到两人一起犯困的情形,昴耸了下肩膀。

"如果两人晚上都熬夜,那一定是你们一直兴奋谈论着喜欢的人之类的话到很晚吧?也带我一个啊。诶,我喜欢的人?那个呀——虽然有点害羞——"

昴交叉着手低着脑袋,目光闪烁地看着艾米莉娅。

对于昴的那种态度,艾米莉娅答着"是是",敷衍地挥挥手。

"我喜欢的是帕克,帕克喜欢的是我。好了,话题就此结束。"

"相亲相爱?那么还有我挤进去的空地吗?"

"没有了喵。莉娅对我的魅力十分崇拜哦。昴或许也不是糟糕的男孩子,但跟我比就一文不值了。爽快地放弃莉娅吧……喵喵?"

对于凑过来的昴,帕克以俯视的视线与他争论,这时艾米莉娅从旁边伸出手指扯住越说越过分的两人的耳朵。

"两人都不要得意忘形。你们再说这些,我要生气了哦。"

"好疼好疼,艾米莉娅生气了生气了——"

对于艾米莉娅的惩罚,两人齐声求饶。

艾米莉娅手叉在腰上,站在刚被放开了耳朵、各自摩挲被揪疼地方的两人面前。

"关系好是好事,可是不要拿别人开玩笑。明白的话就回答‘是’。"

"是——"

被伸出的手威胁着,两人下意识地点头答应。

昴有种自己好像是被当成小孩了的感觉,但看到满足地微笑着的艾米莉娅,他便觉得这些小事情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真是不可思议。

艾米莉娅没有注意到看着自己的微笑看得入迷的昴。突然她拍了拍手。

"对了,正好。那个,昴,过来坐。"

在草坪上侧身坐的艾米莉娅,轻轻敲着自己旁边的空地,邀请昴过来。

突然醒悟过来是邀请自己坐下,昴的动作十分迅速。当即滑过去,

"一听到叫我就立马飞奔过来滑到这里的我,参见你。什么,什么?‘ 正好’是个怎样的时机?在艾米莉娅背脊比较痒的时候又够不着的时候,够得着你的发痒之处的男人菜月昴就会按照您的命令帮你瘙痒!"

"只是说了让你坐在旁边,可你却有这样的反应,这让我如何是好。"

对于昴的猛烈攻势,艾米莉娅苦笑着。

"那个……昨天是工作的第一天,你感觉怎么样呢?有好好完成么?"

"啊,有八成都没做好吧!"

"是啊,自信满满的……诶?没做好?八成?"

"不,八成说得有点过了吧……六成,不,估计七成半吧……"

"那不还是有很多地方没做好嘛……"

也许是觉得昴对自己的评价比想象中要低好多,感到自己应该对此负责的艾米莉娅一下子沉闷起来。但,她立刻就为了不使昴费心而抬起了脑袋。

"啊,但是,第一次做工作就有两成做得不错的是吧?这样的话就没关系,肯定可以做好的。哎呀,要有自信!"

"是的!毕竟我一开始做工作就可以做好两成嘛!那么接下来我会做得更好,我的顺风之路就要从此开始了!"

"不要那么自恋,好好反省一下!"

"想要安慰我就安慰到最后嘛!啊,不对,没什么,抱歉。"

迫于艾米莉娅瞪着自己的魄力,昴声音渐弱,低下了脑袋。

同时。

"事实上,幸好有拉姆莱姆帮忙,工作都勉强完成了。全力以赴也只能完成两成是现在的我的实力,这也没有办法,以后继续努力,争取做得更好吧。"

"既然本人已经这么积极努力,我就放心了……"

对于昴积极的发言,艾米莉娅稍显别扭地翘起了嘴巴。她偶尔漏出的孩子气的举动,让昴心生悸动。

但是,他全力克制自己,压下了那股悸动。

昴玩笑般地用两手的手指向艾米莉娅示意。

"哎呀哎呀,因此我呢,今天也要在女仆姐妹的指导下,作为佣人而工作。如果我太累了,我就去抱艾米莉娅的大腿,一定要给我空出位置来哦。"

"……这话只前一半给人感觉不错。"

"艾米莉娅,你虽然生了一副可爱的脸庞,却给出了如此尖锐的评价!但是,只听了一半也就是可以借我一只膝盖对吧!那么今天晚上,艾米莉娅的一只膝盖就被我预约了……不要抢哦,帕克!"

昴伸出的手指所指的对象忽然换了人。被叫了名字的帕克接受了昴的挑战宣言。它不改从容的态度,弹了一下自己的胡子。

"不,不管后来才出现的你说什么,莉娅都已经和我定了契约,她的身心都是属于我的。即便是现在这是这种关系——喵喵喵……"

"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改变契约内容,真是的。"

艾米莉娅抓住不记教训的帕克的两只耳朵,把它悬在空中摇晃着让它反省。

虽然如此,但也许是对此习惯了,帕克依然一脸悠闲的样子,在艾米莉娅的手中幸福地被摇晃着。这两人的关系,真是令人羡慕。

"嗯,早晨的活力已经得到了补充,那么就要开始工作了吧。"

"活力补充?是做了什么吗?"

"当然是和艾米莉娅开玩笑啊。"

"又是这样不正经。像这样老是开别人玩笑的话,以后你即使是说正经事情,也不会有人再相信了。"

"我听过类似的童话故事,我觉得他那是自作自受啊。"

"……昴你还好意思这么说?"

看着艾米莉娅吃惊的的眼神,昴不好意思地笑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再不走就要被骂了。今天的工作要从早餐的准备开始。艾米莉娅你不喜欢柿子椒是吧?如果菜里加进了柿子椒我就帮你挑干净。"

"即使讨厌但是不吃柿子椒也是不行的啊……我有和昴你说过我不喜欢吃柿子椒么?"

对于抱着疑问微微倾着脑袋的艾米莉娅,昴带着小小的笑容摆了摆手。

无论是说讨厌柿子椒的话,还是讨厌吃柿子椒的模样,昴都有实际看到过。

昴无意识的左右摇晃。他意识到艾米莉娅还在看着自己,就拌了个鬼脸。

——昴注意着,注意着,一直小心着不让自己的微笑褪去。



5



艾米莉娅目送着摇摇晃晃地从自己视线里消失的昴不禁轻叹。

艾米莉娅的吐息落在怀里的帕克身上。目送着昴远去的帕克忽然意识到艾米莉娅望向自己的视线。它抬头望着艾米丽娅。

"怎么阴沉着脸呢?"

"总感觉心里感觉有些不舒服,我也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心情。"

艾米莉娅吞吞吐吐,想将自己内心难以名状的情感付诸言语,然而她却觉如鲠在喉,词难成句,只能将其化作无尽的叹息。

帕克望着她矛盾的模样,抽了抽自己粉色的鼻子,说道:

"你是在在意昴吧?难得看见莉娅这么介意一个人呢。"

"不要说得我好像不擅长和人交流一样!我不是不擅长和别人交流,只是缺少和别人交流的机会而已——"

艾米莉娅鼓起双颊,用从未曾向其他人展露过的表情望向帕克。

这态度和行为像个撒娇的孩子,这也是艾米莉娅对帕克给予巨大信赖的证明。接受了这信赖的帕克用温和的表情望着这好似女儿般存在的少女。

无论怎么说,帕克敏感地察觉到她难以言表的感情,微微点头。

"不过,你会这么疑惑也是无可厚非,因为事情稍微变得有些棘手了。"

"变得棘手?"

帕克语调悠闲,艾米莉娅却绷紧了脸。它的话的内容似乎很重要,她不想听漏的一字一句。

无论情况有多么紧急,基本上帕克的态度都是不变的。不知道这是它的精灵身份使然还是它性格如此。它作为精灵的发言,其重要性是难以从当时的气氛中让人察觉到的,因此听者的判断便十分重要。

也就是说,“话的内容很重要”,这是此刻作为听者的艾米莉娅的判断。

艾米莉娅屏住呼吸,而帕克一边悠闲地摆弄着自己的胡须,一边说道:

"我随便触探了一下,昴的内心非常乱,他表现在外的模样和他自己的心境颇为不符,这已经令他内心乱成一团了,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支撑不住的吧。"

帕克以一贯我行我素的口吻这么说道。



6



莱姆惊讶地抬起头,陶瓷碎掉的声音令她发出一声尖叫。

"不要紧!不要紧!别介意!没关系的!"

身着佣人服的少年——昴用好似跳舞般的脚步抓起清扫道具飞奔过来。他迅速地收拾了散落在自己脚下陶器的碎片,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随后他望向正看着这一切的莱姆,脸上挤出足以看见牙齿的微笑,说道:

"放心,我处理得很迅速,可没有让任何一人受伤呀。"

"你的用意固然很好,不过摔碎花瓶的人是昴你是吧?我去拿替换的花瓶,你擦一下地板整理一下花……"

"不不不,没关系!花瓶我去拿,花也由我来整理!前辈您忙您的吧!"

昴从想要对自己做出指示的莱姆身边跑过,几分钟之后便从备品仓库里拿来了新的花瓶,又迅速地在原位放好花瓶,灌好水,将花插入花瓶,将一切恢复原状。

"呼……做完一件工作真是心情愉快啊,是吧,小莱姆??"

"但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增加的工作。"莱姆继续说道:"……不过昴,你什么时候连备用花瓶在哪里都弄清了?从姐姐那里听说的吗?

"恩,啊,啊……是的,是姐姐告诉我的!我这个人嘛,肯定会摔坏花瓶的嘛,所以姐姐就预先告诉我备用花瓶在哪里了!"

真不愧是姐姐,真有预见性——昴找的这个糟糕的借口连莱姆也没有预想到。然而比起花瓶,莱姆更介意的是昴对屋子的把握程度。他能快速找到清扫工具来清理摔破的花瓶,而且能毫不犹豫地将碎片拿去扔掉。

莱姆认为,这完全不是刚雇了一天二天的人能够做到的事。

话虽如此,莱姆刚将怀疑的眼光转向昴,昴就说道:

"没关系吧?不用承担这么多的工作,将它们稍微分一点给我吧。没关系的,我来做,不管什么我都做。"

昴这般亲密的态度让她难以理解。

这不是怀有恶意和敌意的人的举止,然而也不是心怀鬼胎的人的所作所为。即使他是有二心的人,这坦率的态度和言语也实在是漏洞百出。

在莱姆看来,这个男子在努力适应自己的工作,想要努力与自己和拉姆熟悉起来。

这份努力,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被紧张的感情所逼出来的一般,想到这里,莱姆紧皱眉头。

昴这种拼命要求被人认可的的姿态,令莱姆的胸口一阵剧痛。

"昴——"

"啊!我忘记小拉姆拜托我做的工作了!我先去把它解决掉,不好意思先失陪了!一会儿再见吧!"

不等莱姆喊住自己,昴就飞奔出去,消失在走廊上。

莱姆收回想要止住昴的手,她转过身,想去找姐姐谈谈自己心中的疑惑——

"——不,这等小事不值得麻烦姐姐。"

好似是被刚才心中的疼痛止住了一般,莱姆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完成自己剩余的工作。



7



——好难受。

"喂,小拉姆!刚才一幕你看到了吗?我使菜刀的样子,才一天就变得这么熟练了!我的才能是不是觉醒了呀!?"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小莱姆,快看快看!我的技术将这精巧的刀工化为可能,奇迹确实寓于我的指尖!哇哦!真是幻觉一般!"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艾米莉娅真是的,每次见我都这样搅乱我的内心!真是犯罪啊!"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自己脸上挂着笑容,说着诙谐滑稽的俏皮话;全身心投入被吩咐的工作,不畏惧勇敢果断挑战;空闲下来的时候就四处闲逛,去触发事件。

动员自己的全部记忆,昴翻出至今为止反复过四次的四天,不管多小的事件,只要它们可能发生,昴就把它们全部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必须这样,只能这么做。

即使是一秒也不能浪费。他要斟酌考虑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件。必要事件的全部成败都要在自己脑子里预演。只要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游戏就可以了。这是彻头彻尾的对flag【注】的管理,这应该是自己很擅长的,见得次数越多,可能性就越大。

计算程序中flag提供客户端验证信息,有true和false两种情况
——我应该可以笑得更好。我应该能强迫自己笑得更好。

自己要做毫无意义且夸张的动作。要让他们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值得让他们起戒心的愚蠢的家伙。不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一无是处的笨蛋,转动脑子,别停止思考。

多多留意自己有没有变得不自然,一秒钟都不能松懈。

——不能失败,不能有丝毫放松,要时刻警惕。

通知危险的警报响起来了。

自从自己来到这异世界之后,在其他方面虽没有丝毫进步,但是自己觉得仅这对危险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敏锐。

"哦,拉姆!我没有偷懒,我有认真干完自己的工作。前辈摆着架子房间休息休息午睡一下都可以的哦。"

对方反常地接近自己,昴带上轻佻微笑的面具,说道。

自己做的应该不错吧,菜月昴应该做的是不是还可以呢。没有让对方给自己造成不信感吧。不仅仅是在拉姆面前,在莱姆面前要更加小心。

昴自然地掩盖掉自己不自然的动作,扮演好菜月昴。

这很简单,毕竟自己要做好的是自己。自己无需在意这屋子里住着的人的真实想法,只需要做回一只天真的、老老实实地享受被给予的东西的一只猪就够了。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意识不到,自己能做到的仅仅只有这些了。

戴上微笑的面具,嘿嘿地傻笑着前行,

在这屋子里,不知道会在哪里遇到谁,自由的时间里没有自由,空闲的时间全部耗费在审视过去和制定今后行动计划上了。

"唔,唔…"

突然一股恶心感涌上来。

唇间漏出呻吟,然而昴丝毫不改脸上的微笑。

就这样昴好像跳舞一般跳着潜入最近的客房,走向客房里的盥洗室。

"唔——呜哇,唔唔——"

早已空空如也的胃里的东西,全部被倾倒在盥洗池里。

倒入身体里的所有饮食,一咽下去就丝毫不剩地全部呕出。昴呕出来的只有黄色的胃液。好像要把这仅有的胃液也掏空似的,昴的内脏一直隐隐作痛。

呕吐感持续着,昴咕嘟咕嘟地喝了满肚子水,然而这些水也一并被吐出。昴一直喝着水,可这些水又会像是在清洁他的胃一般,再被他呕出来。

“呼……呼,唔……”

昴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嘴。他面色苍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昴觉得自己快要丧命于重重压在心头的压力之下了。如果再这样没有丝毫放松的话,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这样因衰弱而死去。

昴自嘲着自己这本末倒置的状态,然而他的脸上却丝毫不展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只有从胸中涌起的不安和绝望。

——这一切,自己有做好吗。

回想起来,过去和屋子里的人关系最良好的时候,是自己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第一次轮回的时候。

死亡重置过后的第二次之后,或许自己过分意识第一次的“情节展开”,与他们的交流方式,工作的方式都有一些问题,这大概也是自己没有获得姐妹的信赖的一个很大原因。

所以这次的昴参考了第一次的循环。话虽这么讲,照搬第一回的经验会造成与第二次世界同样的失败。重要的是,这一次要比第一次的世界做的更好。

也就是说,要全力投入自己眼前的工作中,只要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就可以了。

这样的话拉姆和莱姆也不会看轻自己,只要不被两姐妹杀掉,昴便能少一份担忧。

“但是,只是这样的话自己还只得到了五十分……要想拿到满分就必须要揭穿咒术师的真身……”

逃脱两姐妹的杀手——仅仅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昴逃脱咒术师的威胁。。

昴,或者莱姆,将无法迎来第五天的朝阳,将会使悲鸣在整个宅邸里回荡。

本来昴想立刻向有关的人说出咒术师的事情以研究对策,但是他做不到。原因有二,一是他的话无法被人相信,二是他无法说明自己关于咒术师的情报来源于何处。

将“ 死亡重置”向他人坦白,这禁忌只要被打破,等待着他的就是如同跌入十八层地狱般的痛苦。

虽然自己对疼痛心怀恐怖,但是相比疼痛,与那漆黑的指尖相遇的滋味实在更让他恐惧。

无论如何都要赢取相关人物的信赖,揭穿咒术师的真身。

时间所剩无几,令人着急得几乎要让人发狂。

虽然自己知道必须要做些什么,但是此刻的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一切陷入僵局。

昨晚自己也在这得不出任何结论的大漩涡里跌摸滚爬,一宿没有合眼。

昴清楚地知道使自己不安的理由,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重归,即使如此他仍然是又无能又愚蠢又没用。

“啊,可恶……我真是太窝囊了。”

不能失败,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本已被自己舍弃的生命,已经终结了的生命——昴害怕自己会再次失去它。

这已经是自己第五次死亡重置后的世界,劫后重生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然而昴却无法再乐观地想着自己还能再回来了。

这次是回来了,但是或许下次就不会了。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昴总是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自己的处境已经火烧眉毛了,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在被慢慢地被磨损。

如果他不相信自己已经四面楚歌,他就无法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抗争。

自己的勇气不够,自己无比平凡,无比庸俗。。

连自己都讨厌自己。昴明白自己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混蛋……你现在哪里有时间说这些丧气话……”

有时间在这里说泄气话,还不如用这时间来说点俏皮话,以提升自己的个人形象获取信任。

昴甩开胃里的恶心感,好似责备自己似的用手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走出了客房。

虽然现在是空闲时间,但是并不是休息时间,现在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总之,现在去找拉姆和莱姆——

“终于发现你了。”

昴刚决定好自己的下一步打算,身后就有声音叫住了他。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气喘吁吁的艾米莉娅。

一见到艾米莉娅,昴的意识就“嗡”地一声改变了。

胃部的疼痛、和胸口的疼痛和阻塞感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昴的注意力全部转向了艾米莉娅。他的脸上浮现扭曲的微笑。

“哦哦,艾米莉娅挑中我这等庸才简直是让人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又觉得稀奇呢!不管什么事情您尽管说尽管吩咐!只要是为了您我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潜入贼窝我也愿意!”

昴特意表现出过度兴奋的态度,在艾米莉娅前面说着与自己真心背道而驰的话。

昴摇身一变,变得自卖自夸。但是看着这一切的艾米莉娅的反应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以为艾米莉娅会满脸无奈地叹气。

“昴……”

“喂喂,我所认识的艾米莉娅应该会……啊!难道你是冒充的!?但是但是这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拥入怀里的美少女怎么可能会有人冒充得这般神似!?”

昴试图想要用荒唐滑稽的话让艾米莉娅变得无奈,然而面对这一切艾米莉娅却表情不变。

艾米莉娅的反应完全与他的预想不同。她用充满哀伤感情的双眸望着他。

——糟糕,昴本能地警戒起来。

“呃,艾米莉娅怎么都不说话呢?这样子不做声的话,会被会错意的坏人捉弄的哟!比如,像我这样的坏人!”

好奇怪——昴在脑海里不断呐喊。

艾米莉娅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她用心痛的眼神盯着昴。

——罩在自己脸上拙劣而滑稽的面具难道被看穿了吗。

昴心里涌起不安,随后他突然想起经常呆在艾米莉娅身边的那只小猫。

那只猫自称精灵,它能够读取他人的感情和内心。

昴掩饰自己内心的行为早就被它看穿了吧。

然而意识到这一切已经为时已晚,昴虚张声势的行为一瞬间土崩瓦解。

昴收起脸上扭曲的微笑,取而代之浮上脸庞的是如小孩害怕被斥责般的表情。

在已经看透一切的人面前,自己极力隐瞒的行为简直太过滑稽。更何况对方是艾米莉娅,这个自己最不愿意被看透的人。昴的自尊心碎落一地。

两人之间,是无言和沉寂。

昴已经无言以对。艾米莉娅也在极力寻找合适的言辞,眼神飘移着。

——自己的形象在艾米莉娅面前灰飞烟灭,这是昴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事。

但是,此时此刻自己不论说什么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昴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他只得僵在那里,一步也动弹不得。

艾米莉娅望着这样的昴,突然小声地自言道“好!”

“昴,过来。”

“……咦?”

“跟我来就是了”

艾米莉娅一把抓住昴的手臂,把他拉到附近的一间客房里。

被拉入的正好是刚才自己进的那一间客房,昴满脸疑问。

然而艾米莉娅没有理会昴的疑惑,她叉着腰环顾四周,之后——

“昴,坐下。”

艾米莉娅指了指地板,用和以前一样银铃般的声音说道。

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地板上铺着一块绒毯,这间客房没有人住,但是清扫工作做的却很是细致,随意一处都可以躺下。

“要坐下的话床上或者椅子上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特意坐在地板上……”

“别说这么多,让你坐地上就坐地上。”

“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昴一反常态,用强硬的口气说道。他不假思索地朝艾米莉娅手指向的地方飞奔过去正坐。

艾米莉娅看着昴坐下,满足地点点头站在他的旁边。

自然,正坐在地上的昴只能抬头看艾米莉娅,但是他却没有任何邪念,只是拼命地想摸清艾米莉娅的真意。

“嗯……”

艾米莉娅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很小的声音。

好像是说给她自己听似的,艾米莉娅吞咽了一下,随后也在昴的身边正坐下来。

艾米莉娅和自己靠得这么近,触手可及,昴有些惊慌失措,他侧视身旁艾米莉娅雪白的侧脸,想从中窥探她的表情,却突然意识到她的脸上早已浮上一抹潮红,红到了耳根。

“这是特别服务。”|

“……嗯?”

昴刚想把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后头部被一股力量压倒。正坐着的身体一时难以抵抗这突来的力量,顺势向前倾——直到他被一股如水般柔软的感触接住。

“位置有点怪怪的,而且,嗯……有点扎得慌。”

昴感到自己的头下面有什么什么东西在移动,他听见头顶传来艾米莉娅害羞的声音。

昴惊讶地抬眼,眼前的光景让他更加惊讶,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自己脸的正上方就是艾米莉娅的脸庞,她的脸靠得很近,几乎与自己的脸碰到一起。看到艾米莉娅美丽的脸庞是倒着的,昴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是我被倒过来了」。

彼此如此靠近的距离、脸庞的上下颠倒、头部柔软的感触。

——所有的这些关键词,引导昴得出一个答案。

“膝枕?”

“别说这么明白,很害羞呢。还有别往我这里看,眼睛闭上。”

艾米莉娅轻叩昴的额头,用手捂住他的眼睛遮住他的视线。

然而昴却用手挪开艾米莉娅的手道:

“害羞的艾米莉娅虽然再好没有了……但是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我什么时候立了能得到你这等奖励的功劳?”

“昴,你现在不必如此逞强。”

艾米莉娅说着,又用手轻叩昴的额头,然而这次她撩动昴的前发。昴觉得有些痒,眯起了眼睛。

“昴,你以前不是说吗,当你感觉精疲力竭的时候让我借给你我的膝盖做枕头。,所以这次我这么做了。虽然我或许不是每次都能这样做,但是今天是特别的。”

“特别……这才是第二天吧?说我已经疲劳困乏之类的,也把我想的太体质虚弱了吧……”

“你现在被打垮了,你的情形我一看就知道了。具体的事情肯定你不会告诉我对吧?或许我现在为你做的这一切也不会让你心里轻松一些……但是现在的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她搪塞的话语掩盖不住双眸里流露出来慈爱的眼神。艾米莉娅用刚才还在撩动昴的前发的手指拨开昴的前发,分到两边,开始哄小孩子似的抚摸他的头。

昴笑了,伸手想要移开艾米莉娅的手。

他想告诉艾米莉娅,她弄错了,自己没那么窝囊。他想继续在艾米莉娅面前逞强。

“哈哈……艾米莉娅居然,居然这么……对我的事情……我,我……”

昴的声音突然变尖,他觉得喉咙堵得慌,一时间语不成句。

艾米莉娅柔软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昴无法将自己的意识从这感触中拉走。

“累了吗?”

“没,没事,我还能行,没问题的……”

“感到困扰吗?”

“你对我这么温柔,搞不好我会喜欢上你哦?像那样,又……哈哈哈……”

面对艾米莉娅两个短短的疑问,昴的回答显得如此空洞。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言太过语空洞,自己的回答只是一串空虚的词汇的罗列。

艾米莉娅低下头靠近昴的脸,说道: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呢。”

“——”

这话充满了怜爱,充满了关怀,充满了疼爱。

只这短短的一句话,便让昴心中树起的坚硬提防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这提防瓦解得彻底,昴积压在心里的一切如洪水一般一下子倾泻出来。

自己原本打算封印掉这一切的,然而他的情感却倾泄如注,丝毫都没被留住。 “这段时间……太糟糕了。真的,太痛苦了,我真的很害怕,非常难过,我痛苦得快要死掉了啊……”

“我努力了,一直在努力。那么拼命,那么拼命地想要把所有事情全部做好……真的。我真的真的很努力,至今为止我从来没那么努力过!”

“嗯,我知道。”

“因为我很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啊……我觉得这地方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我拼命想要挽回,我心里恐惧极了。我好害怕,真的非常害怕。而且,如果又被那双眼睛看到的话……我总会这么想,我真的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啊……”

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一度爆发的感情如决堤洪水般涌出。这个曾经带着微笑面具的胆小鬼,如今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泪水仍在不断流出,鼻涕也流了出来。嘴巴里不明的液体流进流出。昴混杂着呜咽的哭声令人更加让人听不清楚。

简直不像样,太没出息了。堂堂大男子汉躺在女孩子的腿上,一边被抚摸着头一边嚎啕大哭。

昴觉得自己真的太窝囊了。他被艾米莉娅的温柔填满,他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艾米莉娅温柔地听着昴的哭诉。

昴那不得要领的言语,其中含义她完全不了解。

尽管这样,艾米莉娅的声音也温暖了昴的心,解开了他的心结。

艾米莉娅不知道昴为何会因此而放松下来,或许这只是她的希望。

但是她的确觉得,此刻的昴已经被她的温暖所拯救。

昴泪水滂沱,在艾米莉娅的腿上继续哭泣着。

昴哭着,哭着,哭叫着,不知不觉这不像样的哭声渐渐消失了。

——他睡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静静的呼吸声。



8



昴陷入沉睡。他感到自己的心里存在着一股鲜活暖流。

现在的昴已经知道,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了。

每当见到艾米莉娅,每当和她交谈,每当和她指尖相触,昴的心就会砰砰直跳。这难以名状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每当自己想到艾米莉娅,昴体内便会升起一股燥热,这是叫做“恋慕”的一种棘手的病。

一旦意识到这种病的存在,无论是谁,便都难以抵抗这热病的力量。

昴也不例外,因此——

不管受了多少伤,受了多少苦,哭了多少次,不管有多绝望。

为了救她,为了救艾米莉娅。

为了能继续和她一起并肩走过日日夜夜。

——菜月昴不论死亡多少次,都会因这份恋情而再次复活。



9



——当莱姆走进客房的时候,艾米莉娅还在温柔地抚摸已经睡着了的昴的黑发。

她无声地打开房门,一看见艾米莉娅便吃惊地张开嘴正要大叫。

“嘘——”

艾米莉娅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莱姆闭上了嘴。

她眯起眼睛看着二人坐在地上的模样,走向他们身侧,问道:

“昴,只是睡着了吗?”

“恩,是的。哈哈,看他是不是像一个小孩?抚摸他的头,他似乎会感到安心似的,表情放松下来嗯。”

艾米莉娅抚摸着昴的头用打趣的语气说道,想得到莱姆的赞同。

莱姆望着她,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看来今天,昴已经不能继续工作了呢。”

“是的,今天就让他休息吧。刚开始工作才两天就休息,真是个超级坏孩子。等他休息好了,给他点惩罚吧。”

艾米莉娅微微笑笑,又继续揉弄昴的脸。

她似乎丝毫没有把他从自己腿上移开,解放自己的双腿的打算。

莱姆对艾米莉娅的动作这般解读之后,低下头,安静地看着昴的睡脸。

昴的睡脸天真无邪,像一个小孩,丝毫看不出紧张和轻率。

昴说要去工作和自己分开之前,他的那张因紧迫感而显得僵硬的笑脸,和此刻一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莱姆觉得怀疑他有什么企图的自己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

“看到昴这样睡着,对他的怀疑也会消失呢。”

莱姆喃喃自语,她学着艾米莉娅,轻轻用指尖碰了碰昴的前发。

昴好似对这世界一无所知的婴儿一般,没有任何防备。莱姆微微笑了。

“我去告诉姐姐,今天昴一事无成。工作必须得重新安排。”

莱姆鞠了一躬,礼貌地留下这一句话后,转身离开。

她要去找姐姐。现在这个时间姐姐应该在打扫食堂。

莱姆决定和姐姐碰头,重新安排今天的工作。

“莱姆。”

身后突然传来艾米莉娅叫住自己的声音。莱姆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去望向正坐在地上的艾米莉娅。

此刻她们的视线的高低虽然相差很大,但是艾米莉娅放佛用俯视的视线望着她。莱姆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压迫感。

艾米莉娅没有注意到莱姆微微表现出来的惊讶。她小声对莱姆说道:

“昴,是个好孩子哦?”

“——”

对于这话,莱姆深深地鞠了一躬作为回应。

莱姆在走廊上走着,回味着刚才艾米莉娅对自己说的话。

虽然她面无表情,但连莱姆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侧脸划过一丝颤抖。

——然而,只有微微弥漫出来邪恶的气息的余韵残留在莱姆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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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7 11:55: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3151285592 于 2020-3-26 17:02 编辑

第二章 『哭着、哭喊着、不哭了之后』

1



「枕着膝盖的同时,被女孩抚摸着头进入安稳的睡眠……光从这点上看,确实是再好没有的事件。」

昴红着脸,挠着头边叹气边说着。

昴回想起来,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自己还那样吐露了心声。

「在中意的女孩子面前哭得一塌糊涂,脸被泪水鼻涕弄得一团糟,最后直接睡着了。之后更是一直躺在她的膝盖上好几个小时……这真是太羞耻了。」

留在昴脑海里的是艾米莉娅的大腿的触感以及,在自己大哭一场之后,她的腿的惨状。

她的膝盖上粘着昴的鼻涕,无论从卫生的角度上来看,还是从昴的男子汉系数上来看,现在的状况都让人看不下去。

可是就算如此,艾米莉娅也没有试图摇醒昴,也没有因为衣服被弄脏而责怪他。

「你的心情有所平复那就最好不过了。而且,昴你还不明白。」

「什么?」

「比起不停地被人说抱歉,说一次感谢可能更能让对方满足。对方并不是希望你道歉,只是因为想为你做所以才做的哦。」

被女孩子用手指挡住嘴唇,看着她眨着眼,被她这么说之后,没有男人会不心动。事实上,昴轻易地就沦陷了。

再加上之前的对话交流,对意识到自己对艾米莉娅心怀真正的爱意的昴来说,她的话语和动作看上去都非常耀眼。

和回房间换衣服的艾米莉娅告别之后,昴像梦游一般在屋子里徘徊着,待他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是现在这副狼狈地抱头的样子了。

「不行,我真的是太糟糕了。明明最不想在艾米莉娅面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的。可是事实上,连最羞耻的一面都被她看见了不是吗。我已经快没有脸面和她相见了啊——」

「……半夜三更跑到别人房间里,想说的就是这些话吗。」

坐在梯凳的中间部位、穿着洋装的少女——贝阿朵丽丝瞪着折腾个没完的昴张口骂道。她那可爱的面容上带着强烈的不悦神情。

和艾米莉娅分别之后,本没脸和任何人见面的昴来到的地方,是这个谁都无法进入的禁书库。当然,他无视了身为书库主人的少女的意见。

但是,他来到这里并不是只有这一条理由。

「不要这么说嘛,贝儿。我和你的关系那么好的。」

「贝蒂和你有什么关系……等等哦,刚才你是怎么称呼贝蒂的?」

昴拍了拍竖起眉毛,鼓起脸颊的贝阿朵丽丝一下。

「啊,贝儿哦。我认为要表达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就需要使用昵称。不过至今为止,这个房子里我只对你提不起取小名的兴致呢……」

回想起上个循环。那可真是一直被孤独和绝望包围着呢。

昴用歪理说服她,逼迫她,甚至可以说用花言巧语骗了她。可就算是这样,两人之间的确缔结了契约。

昴在最后单方面毁掉了契约。但贝阿朵丽丝甚至混淆掉契约的内容,试图保护昴。

就算贝阿朵丽丝忘记了这些,昴也不会忘记自己当时的心情的。

「——所以说,不管你是怎么看我的,我也会称呼你作贝儿。这就是我倾注全力为你做到的,证明我们之间有爱存在的小名!」

「我可一点都不高兴哦!这种强迫别人接受的善意,与其说让人心情很不爽,不如说让人觉得恶心!」

「什么!你这家伙,居然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可是全心全意地向你表达自己的谢意,可不是在开玩笑!」

「你自己想想你说过的话,如果你觉得里面没有胡话的话,贝蒂和你之间进行的就不是对话,而是某种似是对话又不是对话的东西了!」

本想是进行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的,可中途开始就变成争吵了。昴嗫嚅着不作声。

这是有昴的风格的亲近表现,但其似乎对贝阿朵丽丝不起作用

「不管了,反正我以后就一直叫你贝儿了。」

「你这种执着根本不需要。贝蒂才不会回应那种叫法呢。」

「别说得这么冷淡嘛。贝儿。」

「…………。」

听见昴的称呼,贝阿朵丽丝只是沉默地盯着书。似乎是想将自己刚刚所说的话付诸行动。

昴走近顽固的贝阿朵丽丝,见她没反应,便只得围着楼梯转圈。

「怎么了贝儿。贝儿你没事吧,喂喂没事吧贝儿,有烦恼的事情的话就说出来吧贝儿,嗯?什么嘛贝儿,贝儿能行的吧。呐,贝儿贝儿。」

「烦死了!到底想干嘛啊!?」

不耐忍受他人挑拨的贝阿朵丽丝,轻易就掉进了天生擅长挑衅他人的昴的圈套。

看着大怒的贝阿朵丽丝,昴咧嘴一笑。

「实际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实话实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哭得一塌糊涂之后,昴向卷发少女传达了自己的意愿。



2



在艾米莉娅的膝上吐露心声,将心里的灰暗情绪和眼泪一起发泄了出去之后。留在昴心里是纯粹的欲望。

——昴喜欢艾米莉娅。之前虽然也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她,但这次是真的喜欢上了。

之前觉得是她的外表合自己口味。但现在只要听到她的声音,自己的心就会被牵动。仅仅是与她交谈,就让自己如同做梦一般。她那为了他人奉献自己的身影,让昴难以放下。

因此他才明确了自己的感情。

她第一个拯救了被召唤到异世界,无依无靠的昴。

然后,昴那被堵在绝望的死路,本应死去的那颗心也被她拯救了。

生命,以及心灵都被她拯救了。

——昴已经无法想象,在没有艾米莉娅的世界里生存。

昴喜欢和艾米莉娅一起在宅邸的生活。他喜欢这种能学到很多东西的环境。喜欢待人不客气但爱照顾人的拉姆。最喜欢艾米莉娅。喜欢用词恭敬但是骂起人不留情却指导着自己的莱姆。

艾米莉娅真是天使。昴感谢给自己提供了这样环境的罗兹华尔,他对自己有恩。自己从贝阿朵丽丝那里也获得了难以回报的帮助。他对居住在这所宅邸的人们抱有好意。昴,希望能一直在这里。

昴的心揪成一团,涌出的思绪难以停止。

但是,他一方面觉得很幸福,另一方面——

昴喜欢艾米莉娅。无法保护艾米莉娅的自己很窝囊。所以在宅邸的生活不能大意。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被人放弃。操纵风刃刺穿自己头颅的拉姆很可怕。使用铁锤砸破自己头骨的莱姆莱姆也很吓人。随时可以下令让这两人毫不留情地杀掉自己的罗兹华尔的疯狂让人不舒服。睁眼闭眼都要确认下自己的生命状况,时刻都得惦记着绝望何时会来临,这感觉让人觉得痛苦悲伤得无以复加。

就算是这样,昴的心中还有着不曾忘却的真正的想法。

艾米莉娅拯救了被负面的感情灼烧着内心的昴。

自己那颗磨损得快要坏掉的心,被艾米莉娅安慰了,被她捡了回来。

只要一想到艾米莉娅,昴的全身就充满了活力。就连逃跑的想法都因为艾米莉娅而散去。

「也就是说,艾米莉娅亲真是天使!」

「刚才你是不是很认真地说了很无聊的话?」

「怎么会。我只是确认了一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自信地抬头挺胸,昴如此回答道。

听到他的回话,贝阿朵丽丝脸上已经是一副连鄙视都嫌麻烦的表情了。

「回到正题上吧……你为什么说需要贝蒂的帮助?」

「啊。有种临时抱佛脚的感觉呢。我想不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现状上看,这间宅邸里值得昴全盘信任的——当然是艾米莉娅,但她也是对昴来言最为重要的人。

换句话说,昴最不希望遭遇危险的就是艾米莉娅。对一向优先选择自己的命的昴来说,只有艾米莉娅与自己的生命同等重要。

因此,借助艾米莉娅帮助的这一条选项,只能是最后的选择。

既然如此,昴也就无法借助帕克的力量了,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只有——

「嘴上不饶人但实际上天真可爱的、平易近人的贝儿了。」

「虽然我没能理解你话的内容,但我可是觉得我被侮辱了哟?」

「我可没有那种意思啊……实际上,现在看来,这间宅邸我能拜托的对象只有你了。」

拜托拉姆和莱姆当然是不行的,而且自己也不能把这件事向罗兹华尔坦白。

在这间屋子里,如果要昴从艾米莉娅之外的人里面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的话,只有贝阿朵丽丝了。

「拜托了——就是这样,求你了。」

因此,昴在贝阿朵丽丝的面前跪地,低着头拜托着。

为了结束这绝望的循环,昴希望她能成为照亮自己道路的明灯。

「我需要你的力量。我想一口气来个大翻盘,我想守护这个我能幸福的地方。而且大家都必须要平安无事。

「————」

「……贝阿朵丽丝?」

将额头一直抵在地面上的昴,抬头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贝阿朵丽丝。

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贝阿朵丽丝看向昴的眼瞳,带有复杂的感情。

贝阿朵丽丝皱了皱眉,咬着嘴唇瞪着昴。而且,她分明是在瞪着自己,昴却觉得她快要哭出来了。

「————」

准备开口的少女,似乎是在选择词语一般,目光闪烁。

贝阿朵丽丝的内心正在动摇。所以自己现在不应该催促她。

「听我说,贝阿朵丽丝。我明白你很难接受我的委托。在你看来,我或许只不过是一天前被人抬着进来的不知来路的野小子。」

「……既然你都明白的话,你也应该明白贝蒂的答复了吧。」

「帮我治好肚子的伤的人是你吧,我很感激你。可能你不知道,我有很多不得不向你道谢的事情。就算如此我还必须继续拜托你。这样做真是很可耻。我是无可救药的窝囊废。不过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

昴把自己想到的话语接连说了出来。

自己无视了贝阿朵丽丝的心情,强行地、任性地提出了这个要求。自己的做法,真是再差没有了。

贝阿朵丽丝看着以头抢地以表达诚意的昴,看着所表达的诚意只浮于表面的昴,如往常一般地哼了一声。

「力量不够就低头求情,你这家伙,就没有一点自尊心吗?」

「我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为了她十个头百个头我都能磕。」

弱小,是无法与自尊共存的。

昴只是低着头,一心一意拜托着贝阿朵丽丝。

昴明白自己的手段很卑劣,在这个已经循环了五次的世界里,昴数次和贝阿朵丽丝相遇,二人一旦见面便会彼此争吵不休。

因此,昴明白。

贝阿朵丽丝这名少女,虽然表面上态度狂放——

「头,抬起来吧。」

少女平静的声音传到了耳边,昴觉得自己卑劣的祈求似乎成功了。

昴再次认识到自己的卑鄙,他甚至对自己为了说服贝阿朵丽丝而做出这些没有诚意的举动感到自责。

这一切,都是让贝阿朵丽丝做出决断所必要的东西。

菜月昴能够果断地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是一名过于愚直之人。

「贝阿……」

「吃我一招!」

「唔哼——」

然而,昴满是悲怆的脸,被少女用靴子底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昴的身子依旧保持下跪的姿势,只有头被后拧,禁书库里回响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声音。

昴别过脑袋,在地上打着滚,他的惨叫声回响在书库里。

「你这家伙……干嘛……」

「真没法理解,你怎么会有那么简单的想法?!你以为就凭你磕那几百个头,就抵得上贝蒂出的力么?就好比不管你收集多少铜币,它们也比不上一枚圣金币的光辉一样,你明白了吗?」

「不对,就算是铜币,收集了几千枚之后也能比得上圣金币吧。从价值上考虑不就是这样吗?你算术没问题吧?」

「不要用那种看可怜孩子的眼神看我!这可不是刚才还在拜托贝蒂的人该有的眼神!」

昴和贝阿朵丽丝又摇唇鼓舌,开始了骂架。

重复了数次的世界里的骂战,没有哪一次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起。

在和贝阿朵丽丝熟悉的争论中,不知何时昴心中的悲怆和觉悟也变得轻巧了起来。

「我明白了,那我就拿出杀手锏吧。如果你帮我的话,我就给你一笔不错的报酬如何?」

「贝蒂怎么会被你这种家伙准备的报酬勾引到?」

「你可别吓到了。我在王都帮助过艾米莉娅,帕克欠了我一个人情。然后帕克说作为报答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你明白这意思吗?」

脸色都变了的贝阿朵丽丝,最终还是屈服在奸笑着的昴的谈判术下。

把帕克抬出来,总算是把事情给谈成了。

虽然心里不太高兴,不过看在报酬的份上,她还是决定帮助昴。

——虽然这个小魔法师,知道自己就这样被昴算计了。



3



虽然不能否认自己相当依赖贝阿朵丽丝的温情,但昴总算成功得到了她的协助。

对于自己不足的部分,昴强行要求少女加以补足,这还是在解决全部问题之后再反省吧。

「……想详细了解咒术师?」

听见昴的提问,贝阿朵丽丝心情似乎有些不快,她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

解除袭击宅邸的咒术师的威胁,是现在必须优先处理的紧急事项。昴之所以向贝阿朵丽丝寻求帮助,也是因为他想使用魔法对抗咒术。

怎样才能不触碰事件核心地向贝阿朵丽丝说明,这对昴来说是很重要的。

「大概,泄漏了太多情报的话就会被惩罚吧……」

在试图将「死亡重置」说明给艾米莉娅的时候,昴在时间突然停止的世界里,饱受黑色雾状手掌的折磨。

无声的惨叫,心脏被挤爆的剧痛轻易地让昴毫无抵抗之心。

因此,昴保持着对黑色雾霭最大限度的警戒,挑选了词句继续说明。

「我虽然知道有咒术这种法术,但我始终不清楚它和魔法师以及精灵师之间的区别。我想详细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你这家伙怎么会想听这种奇怪的事情呢。那种东西知道再多也没有好处的哦。」

和之前稍微提到时一样,贝阿朵丽丝对于咒术的有着非常强烈的厌恶感。那时候虽然没有深究,但这次却不能这样了。

「确实,基本上,咒术是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魔法吧。听说北国是它的发源地什么的吧。」

「知道这些的话就足够了吧——通过诅咒让对方病魔缠身,封印对方一定的行动,或者纯粹地夺走他人性命……总之咒术是很糟糕的法术派系。」

「虽然说事物根据用法不同效果也不同,但照你这么说,咒术是那种只能用来给别人使绊子的魔法呢。」

也正因为如此,才符合其「咒术」之名。

咒术是诅咒他人的超常之力——这似乎和昴原本的那个世界的「丑时参拜」【注】属于一个范畴吧。虽然在那个世界,人们对于这种非自然的东西是基本持否定态度的。

注:为了咒杀怨恨之人,连续七天在凌晨两点去神社或寺庙参拜的话,被诅咒的人便会死亡。参拜时候要身穿白衣、头顶倒顶火撑子,火撑子的三只脚上插上蜡烛并点燃,胸前要戴着镜子,还需带着钉子和锤子,将代表要诅咒之人的人偶钉在鸟居或御神木上。这副打扮不可以被他人看见,否则诅咒会失效。采取丑时参拜之人通常为善妒的女人
昴一边考虑着事情,一边试图让口风紧的贝阿朵丽丝透露出更多情报,于是他开口继续问。

「那,我想问一下……怎样防备那个诅咒?」

要迎击咒术师,就必须要了解敌情,否则情况会很困难。

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所具有的优势,只有提前知道会有袭击发生这一点。

因为知道会有咒术师的袭击,所以寻找相应的防范手段才是正确的解决之法。但——

「没有哦。」

「——哈?」

「没有办法能够防范发动了的咒术。只要发动了就会持续到最后——这就是咒术。」

「怎么会有……当场死亡不可防御之类的东西啊」

贝阿朵丽丝平淡地叙述着的事实,立刻打破了昴的计划。

使用当场死亡不可防御的咒文进行奇袭——这种方法虽然很简单粗暴,但难免会引起暴动。

昴觉得肉眼可见的光明距离自己颇为遥远。他挠着头思索着其他的办法。自己对于事件的糟糕程度的认识还是太过天真了。现实比起昴的想象,更为棘手。

「——不过,只限于发动之后的咒术哦。」

「——诶?」

贝阿朵丽丝随后告知的话语,让昴睁大了眼睛。

看见昴现在的表情,整人主使者的贝阿朵丽丝一脸满足。

被算计了——从她的表情上昴看出了这一点,他面带惊讶和愤怒地欲言又止。

看见这样说不出话的昴,贝阿朵丽丝心情愉快地竖起一根手指,

「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没有手段能够防范已经发动的咒术。但是,对发动之前的咒术是可以进行阻碍的。因为咒术在发动之前只是一堆术式,只要有相应的技术,解咒也是很简单的哦。」

「刚才你算计我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比如说什么情况?」

「这间宅邸内的话,首先是贝蒂。其次是哥哥。之后是罗茨维尔和……剩下的三名小姑娘的话没什么经验应该不行吧。啊,你肯定也不行的。」

「这我早知道了……」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轮回中,自己也曾两度被施下咒术,而毫无反抗之力。

糟糕的回忆先放在一边,昴向贝阿朵丽丝举手提问。

「发动前的术式,意思是说咒术在发动之前也是需要准备的?」

「强大的术式当然也会给施术人带来巨大的负担。魔法和咒术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咒术的话在这一方面更是突出,全是缺陷。贝蒂这么说你也明白了吧。」

「提前准备……会有迹象之类的嘛?」

昴如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继续提问。贝阿朵丽丝闭眼思索了一番之后舔了下嘴唇。

「虽然随着咒术的内容不同会相应地发生变化……但咒术里有绝对不可欠缺的条件哦。」

「不可欠缺的,条件……」

昴倒吸一口气,催促着贝阿朵丽丝说出下文。

感受到昴渴望的视线里,贝阿朵丽丝轻点了下头之后,说道。

「——和被施咒者之间的接触。这就是必须条件。」

「————」

听见这句话之后,昴的脑袋乱成了一团。

使用咒术需要施术者和被施术者进行接触。也就是说,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轮回中,受到咒术影响的昴都和咒术师有过直接接触。有可能的人选是——

「除去宅邸里的人的话……就只有村里的人了。」

过去受到咒术的影响而「死亡重置」之前,昴肯定都会去那个村庄。

这样想来,去村子的时候都是重要的第四天的白天。在村里接受了咒术师的术式诅咒,然后那天夜里回到宅邸里咒术发动——死亡,每次都是这个流程。

如果咒术师在村子里面的话,上次的循环里莱姆被咒术师施咒的事情也能理解了。

因为昴没有去村子里的缘故,咒术师的目标就变成了莱姆。根据情况的不同,被施咒的人可能还会是拉姆,如果昴在那里的话,被施咒的对象就应该是昴。

连上了,连上了,全部线索都连上了。

咒术师在阿拉姆村子里。但是他究竟是村民还是外来者,昴就不清楚了。

如果咒术师是外来者的话,寻找起来就不是那么困难。那村子人口不多。如果是外来者的话,他的存在就会迅速传播开来为大家所知,就像昴一样。如果是村民的话,那就是蓄谋已久的犯罪——

「不过,这种可能性反而很小。」

如果是为了阻碍艾米莉娅参加王选的话——她和王族断绝关系也仅仅是半年前发生的事。

要在王位候补里面加上艾米莉娅的名字,实际上需要的准备时间是三到四个月。

这个时间并不足以让咒术师长期潜伏在村子里,进行大量的准备。

「咒术师是外人。找到他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嘴上这么说着,昴寻找着自己的猜测里面有没有漏洞。

虽然有几个地方有待商榷,但自己的推理的方向应该是没错的。从咒术师的角度来看,现在处于还没动手的阶段,在这个时候,只要对方不是神或者恶魔的话,自己的存在是不会暴露的,

考虑到这里,昴意识到今天还是「第二天的夜晚」这个事实。

到情况最糟糕的第四天为止,还有一天左右的缓冲时间。

这代表着,可以从己方向咒术师主动发起攻击。

「被我抓到马脚了吧,混蛋。我可不是白被杀两次、白死两次的哦!」

看到了事情好转的机会,昴握紧了拳头,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昴因看到了事情的转机而喜悦。但话说到一半就被扔到一边的贝阿朵丽丝却很不满。少女可爱的脸蛋开始变红,她的眼神也在颇为不悦。

「明明是在求人帮忙,你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刚才我的话派上用场了的话,你应该对贝蒂说点什么的吧。」

「啊,对哦!帮大忙了,多亏你的帮助有希望了!我爱你贝儿!」

「什——」

昴跳了过来,抱起瘦小的贝阿朵丽丝转起了圈。

少女虽然穿着豪华的连衣裙,但她的身体还是如同羽毛一般轻。再加上昴现在的心情相当放松,他转圈的速度更快上了一分。

「放开……放我下来!」

「哈哈哈,现在的话我能飞上天空哦!不对,干脆我们一起飞吧,贝儿!」

「你一个人去飞就好了——」

「痛痛痛!」

002


被从上方施放出的魔力击中,昴被砸倒在了地面上,屁股几乎被摔得开花。

从头顶袭来的冲击传遍了全身,然后从屁股穿了出去。

身体里的灵力灵力在暴走,昴坐在地上,头晕眼花。

而裙袂飞扬的贝阿朵丽丝成功着地,朝着摇头晃脑的昴哼了一声。

「你就是因为像这样得意忘形,才会吃苦头的哦。」

「我看到的可不只有这点东西——是白色的!」

「——看招!?」第二记攻击直接对准了昴的眉间,他整个人都被打飞到书库的另一边。

他狠狠地撞上了书架,然后被掉下来的厚书压住。

从书海里面钻出来之后,浑身疼痛的昴眼含泪水,说道:

「我只不过稍微消耗了下好感度就被弄成这样!你要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听听啊!」

「我对你像小孩子一样抱我起来还有抱我转圈还有偷看我内裤还有只说表面上的好话这些全部都不满!你整个人都让我不爽!」

「整个人都被否定了太悲伤了你不要这样!我早已经摆脱了自虐梗的!?」

如同看到了事情改变的征兆一样,昴觉得他看清了自己的性格。

虽然自己很无力,但无能并不是阻碍自己行动的理由,昴一边这么告诫着自己,一边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状况还是好转了不少的。今晚可能来不及,但明天可以去一趟村子。」

昴想去调查咒术师的身份。

大概拉姆和莱莱姆中的一人会一起前去吧。考虑到可能直接和咒术师发生战斗的情况,带上用上战斗力的女仆是必须条件。

碰巧战胜了咒术师,以此为契机获得两人的信赖的话,事情就会得到解决。自己就可以在一周内攻略掉罗茨维尔宅邸。

「想想的话,我也是蛮辛苦的啊……」

虽然知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至少自己在那条令自己无能为力的死路里看到了希望。没有人能责难现在的昴。

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吗。当能看上去头上的风景的同时,放松对脚下的注意是愚蠢的。胆小又警惕性高的昴忽然想起了什么。

「魔女留下的气味……」

「什么?」

「对啊,魔女。莱姆说过的,贝儿也说过。」

将这个单词说出口之后,昴记忆里的很多场面便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魔女,是在这个世界里面屡次出现的,被人忌讳的存在。

至于为什么魔女会被忌讳和厌恶,昴只在童话「嫉妒的魔女」中了解到了一些表面的原因。不过他现在却对此非常在意。

魔女这个词语,已经好几次出现在菜月昴的生命中。

昴抬起了头,看着皱起了眉头的贝阿朵丽丝。

昴心里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答自己。同样是这个问题,拉姆拒绝了回答,莱姆则把这个问题作为攻击自己的理由之一。

就连艾米莉娅,对这个问题也似乎抱有强烈的抵触心理。

「贝儿——你知道魔女吗?」

问出这句话之后,对方并没有马上回答。

贝阿朵丽丝听见这个单词之后只是闭上眼,放佛是在确认一般保持着沉默。

昴也只能平复下自己那颗迫切获得答案的心,等待着。

「饮尽世界之物。影之城的女王。最可怕的灾难——嫉妒的魔女。」

贝儿突然低声说起的语句,让昴倒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放佛没有看见昴现在的样子,贝阿朵丽丝无精打采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里,能用魔女这个词语来表示的只有一个人。而且就连把她的名字提在嘴边都是禁忌。」

「对于她,任谁都会觉得可怕,畏惧,没有人能够违背她的意志。」

「是的,确实如此。反而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魔女更显得奇怪。在这个世界,对于普通民众而言,除去父母的名字,亲戚的名字,第三个知道的估计就是魔女的名字。」

「那么夸张……」

昴试图用玩笑话改善气氛,但贝阿朵丽丝的表情上毫无玩笑之意,这令昴不由得噤声。

少女刚才所说的如果不是玩笑,那么魔女就是这个世界的黑暗,这个说法毫不夸张。

「嫉妒的魔女『萨黛拉』——将过去被冠以大罪之名的六名魔女全部吞噬,将世界的一半饮尽的,最可怕的灾难。」

贝阿朵丽丝语气冰冷,她说出的语句,让昴不由迅速地吐出一口气。

昴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贝阿特丽丝沉重的语气带给了他更强烈的压迫感。

「有人说,她想获得爱。有人说,她不懂人类的语言。有人说,她嫉妒着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有人说,见过她的真面目的人都死了。有人说,她的身体永远不会腐朽,衰老,她的生命无穷无尽。有人说,就算龙和英雄和贤者们用力量将她封印起来,也无法彻底消灭她。」

贝阿朵丽丝慢慢地述说着,昴根本插不上话。

少女如同将上述的情报进行总结一样。

「有人说。」

她说出最后的引语。

「——她的真实身份是,银发的半精灵。」



4



嫉妒魔女萨黛拉。

将过去为患世界的六名魔女一扫而空,毁灭了一半世界的灾难魔女。

她的身体被英雄封印在水晶之中,现在还沉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对身为现代人的昴来说,这是一段荒唐可笑的故事。

数百年之间她所做的坏事还在流传这点都还好说,但她的身体直到现在还被封印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之类的,这在昴原本的世界是不符合常理的。

「唉,毕竟我所在的时代是人们就算不知道总理大臣的名字也知道国民偶像组合中最有人气的一人的名字的时代,跟这边完全不同呢呢。」

举出一个极端的例子的同时,昴盘腿坐下,手托着下颚看着庭院的另一边。

朝日照射下的庭院里,艾米莉娅坐在草坪上,她的周围围绕着淡淡的光辉。

无论重复看几次,这份神秘和幻想感都不曾褪去。艾米莉娅每天的早课,是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屈指可数的美景之一。

为了不妨碍艾米莉娅,昴在稍微离远一点的地方守望着她。穿着管家服的他强行抑制住打哈欠的冲动,深呼一口气之后再次开始思索起来。

在禁书库和贝阿朵丽丝交谈之后已经过了一晚,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

「太晚睡的话对皮肤不太好,我差不多该休息了。让我熬了夜,你也是挺会给人添麻烦的呢。」

和昴从深夜一直谈话到黎明时分的贝阿朵丽丝恼怒极了。

昴被强行从禁书库赶出去了。他洗了个澡之后,就来到庭院和艾米莉娅会合。看着认真进行例行早课的少女,昴心中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

「表情变得很不错了呢。」

听见有人向自己搭话,昴抬起头。他看见一只灰色的毛团,不对,是帕克。

帕克飞在半空中,如同普通的猫咪一样用短手擦洗着脸,

「昨天真是差点看不下去了呢。现在才稍微有点安心。」

「是吗,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不过我希望你能用你的绒毛安慰我这颗还未平复过来的纯真少年心呢!哈~」

「嗯,还能这么虚张声势,那估计是真的没事了。莉娅没白把膝盖借给你。」

昴把手掌大小的猫抱住,为追求和感受过一次的耳朵毛相比更为出色的触感,昴这次的目标是帕克的尾巴。尾巴根和尾巴尖的触感比他想象的更为舒服,他不觉地倒吸一口气。

虽然软软的触感让昴心猿意马。但他还是和怀里帕克视线相对。

「莫非你也看见了那个膝枕的全过程?」

「毕竟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呢。保持几个小时的正坐是很辛苦的,虽然我说过好几次和她交换……你放心吧。莉娅到最后都没有和我换过。」

听见帕克最后这句话,昴的脸由于爱慕和羞耻红了起来。

看见昴这种青涩的反应帕克点了点头。

「看招——」

「痛——为什么要抓我啊!?」

「我对女儿复杂的感情爆发了哦。我可以顺便让昴也爆发一下吗?」

「一点也不好!?做父亲的真难理解!」

帕克打破作为父亲的规则,委婉地要昴远离艾米莉娅。向这样的帕克低头拜托之后,昴总算是保持住了现在与艾米莉娅的距离。

对话结束之后,昴斜过眼睛看向艾米莉娅,她在专心地和精灵们进行交谈,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和一只精灵之间的相声表演,浪费了清晨的静谧。

「——银发的,半精灵。」

看见那平稳的,浮现出让人入迷的微笑的侧脸,昴突然低声呢喃、

贝阿朵丽丝所讲述的,嫉妒的魔女的出身之一。

这名魔女震撼了整个世界,她现在都还是恐怖的代名词。和这样的人有着共通点,相必会给她的生活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吧。

就算是昴这样不在她身边的人,都察觉到她的人生并不轻松。

可就算如此,艾米莉娅还是这样坦率而充满爱心。

她的生存方式仿佛凛然盛开的花朵,不损些许可爱。艾米莉娅能够形成这样的性格,估计——

「从周围获得了大量得帮助,或者说……」

「养育她的人非常出色。哼哼。」

帕克手叉在腰上,弹着胡子趾高气扬地笑着说道。

它是能够读懂感情的猫咪。它读取了昴心中的电波,将此时他心中所想的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没错,那个孩子的素质是与生俱来的。不过,不是故意炫耀给你听,她比你想象中还要辛苦一万倍——就算是这样她还保持着自我,这点最让人觉得可爱。」

眯着眼的帕克的话语,让人难以反驳。

昴对于艾米莉娅一无所知,但那些昴一无所知的日子,却是帕克和她共度。现实的残酷,昴只能了解冰山一角。

不能自以为自己明白了——帕克刻意提醒昴这一点。

人类在被命运操纵的时候,是非常无力的。昴深知这股无力。

「帕克你知道嫉妒的魔女吗?」

「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少哦。」

「那,我想问一下……怎样才能冒充魔女?不对,冒充什么的说着太难听了。说成是借用魔女的名字比较合适吧。」

昴想起来的是,被召唤的第一天,在王都开始的第一次循环里发生的事情。

第一次的第一次,第一次的循环里,艾米莉娅在和无知的昴相遇时,说自己的名字是「萨黛拉」。

她这样做的理由,昴大概能够猜测得到。但是昴希望从其他人那里获得肯定。如果是从最了解艾米莉娅的帕克这里得到肯定就再好不过了。帕克不明白昴的提问的意图,它摇着长尾巴歪了歪头。

「不管怎样,这都是不要命的行为哦。现在都还有很多对魔女心怀怨恨的人。深刻在他们灵魂中的恐惧和绝望也不曾消散。即使如此还借用魔女的名字,那只能说他们脑袋出了问题吧。」

「就是这个。」

「喵喵?」

被人指着头,帕克露出疑惑的神情。

昴没有去管帕克的疑问。他从帕克的推理里获得了一些提示。

在这个世界里盗用魔女的名字,理所当然得会被人当做脑袋有毛病。

除去昴这个没常识的稀有分子,正常人都会这么想才对。

这样的话,艾米莉娅为什么明知道如此,还这样用魔女的名字称呼自己呢。

「若对方觉得自己是脑袋有问题的家伙的话,对方就不会被卷入王位选举的纠纷里面。」

估计艾米莉娅是不想让偶遇的陌生少年,卷入到危险之中。

盗用魔女名字的艾米莉娅的想法早已消逝在次元的另一边,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有昴。同时昴也永远地失去了质问艾米莉娅真实意图的机会。

不过他也只能这么想了。

这么考虑的话,昴就能获得自认为是结论的答案。

「你怎么一脸痴呆相呢?」

昴沉醉于异次元的艾米莉娅的温柔慈爱中,这个次元的艾米莉娅却苦笑着坐在了昴的身边。

和精灵之间愉快的交流似乎已经结束,飘浮在艾米莉娅旁边淡淡的光辉都消失了。之前还在昴周围飞翔着的帕克落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固定位置固定位置,果然还是这里最让人安心。我家才是最让我舒心的地方。」

「你是从外地旅游回来的父亲吗。虽然我很累但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句开车辛苦了。」

「为了保护女儿远离狼的毒牙,我可是把眼睛擦得很亮哦,为了不让毒牙靠近。」

「不要盯着我一遍遍地说毒牙这个词,会让人印象很差的。」

昴只能对睁着圆圆的黑色眼睛瞪着自己的帕克报以苦笑。像这样和小猫进行吵闹,是为了延迟和艾米莉娅之间的交谈。

当然昴不是讨厌和艾米莉娅说话。只不过他现在没有脸面见她而已。

毕竟昴躺在艾米莉娅的膝盖上大哭大闹,还被摸了几个小时的头。

而且这才只过了一晚上,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表情和她见面。

可就算如此昴还是来见她了,可见他的艾米莉娅中毒症有多深。

面向内心混乱不止的昴,艾米莉娅保持着沉默心神不定地玩着自己的头发。过了一小会儿,艾米莉娅的呼吸中带有决心,她笑着。

「那个,总觉得很害羞呢……身体,没问题了吧?」

「在听到艾米莉娅亲的声音之前都很糟糕呢。怎么说呢,很多事都得和你道歉……」

道歉的话语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去。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个话题。

「谢谢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之前我脑袋里非常乱,现在稍微好一些了。」<